过去，凤凰是有很多竹子的，它们长在壁立干丈的高山上，翠色逼人，如同幽幽的碧云从两岸涌过来。竹子很多，多得比石块更卑微，于是这里的人们用无数根竹子，在半山腰临水的地方建成了一座座吊脚楼。在长河延伸不到的地方，依然可以看到那些安稳如泰山的吊脚楼在清澈的阳光下泛着桐黑色的光泽，还有水上影影绰绰的倒影。
吊脚楼里，曾经住着船总顺顺，船总的儿子天保、傩送，还有那些为水手们点“荤烟”的女人。过去的凤凰，是湘黔边界上的重要商镇，没有马路，只有一条水路，蜿蜒迤逦，在千万年的光阴中流淌不息。去桃源的皮货商人、去四川的烟草商人都从这水上经过，偶然地打破这小镇的宁静。最多的还是水手，他们三四个人撑一条船，运送货物，还有人。
钻进船里，扑面而来的总是一股股奇怪的味道，鱿鱼的腥膻味，海带的咸味、酸臭咸菜味，又潮又硬的棉被也散发出一种陈旧的酸腐味。夜色寒凉，那么长，孤独的水手蹲在船头，仰望没有月亮的天幕，盘算着如何打发一个又一个日复一日的不眠夜？也许一袋烟草聊以安慰。于是雾色迷茫的夜里，只有一点点豆黄的火光在蓝黑色的水面闪闪烁烁。
可是进入到这里就有了些不同。当一个个细长的吊脚楼四维涌来时，他们变得兴奋了一些，这里有着他们漫长旅途中难得的一点乐趣。吊脚楼上，隐隐约约传来低吟浅唱的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本地的老歌，年轻的柔和些，那些年老的女人也还唱，只是扯着嘶哑的嗓子，扬起眼角的皱纹，依依呀呀地叫唤不见得比鸭子声更好听。一曲婉转，声声凄梦，唱给这些孤单的水手，和这个沉重的世界。有经验的水手把船靠在近水的岸边，急急地跳出船舱，直奔吊脚楼上去会那些相好的。
而躲在船舱里的小水手，望着临河的窗口的灯又亮了些，而那些歌声更激荡而愉悦，还有喝酒划拳的声音，心里抱怨着，掌舵的这么久还不上岸，必然是找到女人了。清冷的月光给这些吊脚楼画上一些轮廓，立在黑黝黝的水上30多米的竹楼，此刻就像悬挂在半空中。
窗边的灯火也许会多一点温暖，借着彼此温暖自己，好像能让这漫长又寂寥的夜变得好过一些。然后，突然，灯灭了，歌声停了。小水手口里小声地骂了一句，不再看，转身钻进船舱那又湿又冷的被子里，把脚伸得笔直，准备睡觉。也许，吊脚楼上的那些人会有一夜好梦吧？因为有了这些楼和楼里的这些人，长年与流水斗争的水手、寄身船中枯闷成疾的旅行者、其他的过路人，都有了落脚处了，有了暂时抛开寂寞和烦恼的空隙。
你知道水妖塞壬吗？她长着一张美丽的脸庞，用妖冶的歌声诱惑航海的水手，航船因此迷失方向，撞上了海中的礁石，沉没了，水手们，死了。吊脚楼上的那些女人，也扬着扯得极细的眉毛，痴痴迷迷地唱着那些不知从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曲儿。那些声音亦梦亦幻，从喉咙中轻轻浮起，飘在那雾霭中。把幻想引入醉梦中，让漂泊的男子热血沸腾，舍弃生死。只是她们比塞壬善良些，向南来北往的商人们讨生活，却还是最钟情于那些年轻力壮的水手，用歌声勾去他们的魂魄。
下过初雪的夜里，晨曦把堆在岸边的积雪照得明晃晃的灼眼，粗壮的水手从吊脚楼大步下来，脚下是踩着雪的“嘎吱嘎吱”声，那个吊脚楼上，年纪不小的女人推开木窗，说一声：“我等你哟！”那水手不回头，摆摆手径直走下去，跳上船，用一支竹篙撑开船，离岸，远去。
江面再次飘荡着歌声，这一次却是水手的声音，苍凉的，又寂寥的。
没有永远，没有以后，只有一瞬的欢愉。这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可是还是让人忘不了，那个满是翠竹的山边，那个细细长长的吊脚楼上，那些漂浮在雾霭中的歌声，依然还是那么真切。
现在的吊脚楼早没有唱歌点荤烟的女人，或是孤独寂寞的水手，但那些一排排高高低低的吊脚楼，依旧在波光粼粼的水上，散发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神秘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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