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生活的一件热闹事情,即上海国际动漫节。约二十万观众来看,不仅吸引了各地的年青人,欣赏人口刷新了空前的纪录,而且,那一群在学生时代热爱动漫的人,如今已经长大,成为新一代消费主力。毫无疑问,如今动漫文化有了根,已经成为21世纪年青人生生长长的精神食粮。
可是,动漫的世界,尽管有其正面的价值观,譬如日本动漫世界里对于家族情结、童心传统、寻找真情、挑战自我、以及团队精神等,然而不能不说,较多的黑暗之心,仍然是基本法则。尤其是游戏世界,打打杀杀、勾心斗角、自私自利,迎合人性的本能冲动与野蛮血性,充满向下沉沦的娱乐至死精神,甚至,表面是英雄崇拜,或励志人生,骨子里却是顺承人性的自然倾向,强权即真理,自我即上帝。久而久之,参与了建构人性的黑暗图景。
人性的自然倾向,并非全然都是消极的。我过去一直有一个看法,将所有的思想文化,分为两型。一是随俗的,一是雅化的。
凡顺承人性中的自然性,皆为随俗的。如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尼采的超人、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卢梭的契约论、弗罗伊德的潜意识,以及自由主义的理论和游戏电玩世界的文化法则等。
凡提升、发明、转化、美化人性中的自然性,皆为雅化的。如儒家之性善说、基督教之上帝说、柏拉图之理念说、康德之绝对命令说、人向自然立法说、哈伯玛斯之沟通理性、以及各种哲学与美学中的形上智慧。
随俗与雅化,为人类思想之两轮,离一不行。
随俗,渐为现代性的根本特征,而雅化,则是传统之根本特征。
雅化,是提澌生命、结构心灵的;随俗,是放开生命、解构概念的。
当然,二者不是绝对的二元化。随俗中,有雅化的努力;雅化中,又有随俗的用心。
可是,以上这种看法,其实到了该修正的时候了。因为,上面这种说法中,雅化的“雅”,似乎是与真实的人性图景两相分离、甚至互不相干的东西。
而且这样的看法隐藏着一个陷井:如果雅与正,是人性外面、附加、多余的东西,那么,人的一切雅与正与善的努力,都是从根本上违背人性的,最终都只是在沙滩上盖大楼而已。
但是21世纪渐渐清晰起来的一幅新的人性图景,“雅”也是人性图景中的一部分。
就以“善”为例。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人性的真实?美国密歇根大学哲学系教授孟旦,通过现代社会生物学的成果,揭示了在人的自然本性和遗传中有互惠和利他的先天倾向。也就是说,人生下来。本能地就有利他的倾向。在他看来,这正是儒家的亲亲之仁、亲情之仁具有血缘和亲族方面的根据。孟旦引用了社会生物学研究者爱德华·威尔逊(Edward O.Wilson)的说法以证明儒家亲亲之仁的合理性。威尔逊证明了亲亲之爱,建立在“亲族选择(kin selection)”即基因的自然选择基石之上。“在利他主义行为的起源上,亲族选择特别重要。”
威尔逊还说:“在多种有证据的遗传特性中,最接近道德趋向的是,对他人之不幸的移情(empathy),以及婴儿与其保护人之间的某些情感过程。可以为道德趋向的遗传性再提供大量的历史证据。在进化史的过程中,那些使人趋向于合作行为的基因将会在全体人类中占据支配地位。”
为什么人总是对自己的亲人、朋友更感到亲和、为什么对亲人、朋友更痛痒相关,为什么更愿意分享一些好东西、好信息,这是一个隐藏在血液里的秘密,是长期的遗传与进化过程中发生的开花结果。
更值得关注的是,脑神经认知科学最新发现表明,对造成他人痛苦的厌恶感和公平感,是大脑在人类进化过程中保留下来的两大先天情感。科学家通过对大脑的核磁共振实验发现,当患者被要求或选择将一个重伤者仍下船去,以解救其他人时,或选择不采取行动时,所有的患者都选择牺牲一人以拯救他人,而正常人则选择不采取行动。这表明,有病的大脑对道德麻木不仁,而健康正常的大脑则敏感。大脑有关道德情感区(腹内前侧额叶皮层(VMPC))有病的人,失去道德敏感的生理基础,而正常人则有这个基础。(《新发现》2007年八月号《道德的先天基础已被发现》,上海文艺出版社)。“道德情感”,情感的理性、自然的基础。
21世纪新发现的儒家经典: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郭店楚简性自命出》)完全是最古老,也是符合现代科学所探索的人性图景的。P3-5
丽娃河是我多年教书的大学校园里一条著名的河流,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不少在这个校园里的文史学者,在写作评论文章或学术随笔、思想笔札之类文章的末尾,署上“写于丽娃河畔”的字样。这成为一种写作的“风雅”。这是一份很值得珍视的写作传统,我因而愿意来附庸一番“风雅”。
这是继《书生情缘》(台版名为《余心有寄》)、《问道于文》、《文化的认同》之外,我在专业写作之外编定的第四本思想学术随笔。与传统中国的士大夫相比较,大学体制中的知识人,一个重要的现代趋向即越来越专业化、技术化,不关心周边世界的好坏,不在意世道人心的良莠。熊十力先生当初辞去北京大学的教职,就是因为他痛感这一巨变:
上庠教者、学者、皆士大夫也。设问此辈终日终夜所孳孳者何事,除为其一身名声与地位及温饱而外,其胸际果揭然而存、侧然而感、念念与斯人痛痒相关否,其有玩心高明、万理昭晰之一境否。或则愤政俗之弊,动激昂之情,投足党团,高自标举。随时风众势所趋,以改造之英自负。而是否出于恻怛之诚、公明之识、沈毅之勇、则稍有识者,当知不类。如萍无根而生,如蓬依风而转,如菌因腐而发,终于鱼烂而亡,一任疆者宰割。(《十力语要》卷三)
熊先生很敏锐地将现代知识人分为三类,一类是所谓自了汉,只操心一己的名声与地位,以知识为谋求个人私利的知识人。一类是所谓革命者,“愤政俗之弊,动激昂之情,投足党团,高自标举。随时风众势所趋,以改造之英自负”的知识人。在他看来,两种人都缺少知识人最重要的质量,即“出于恻怛之诚、公明之识、沈毅之勇”。他所主张的这第三种知识人不一定要投身政治,不一定要卷入时潮,但是一方面,对己身所处之现实世界,有一幅“念念与斯人痛痒相关”的情怀,另一方面,对己身所传承之文化世界,有一幅玩心高明、沈潜往复的超越意境,这样的知识人,不是无根的飘萍,不是随风的转蓬,更不会是依附于朽木的腐菌,而是历史深处人心所在的一种不容忽视的自本自根的力量。熊先生所期之远大的知识人新传统,百年以还,并没有真正建立起来,而眼看着文化危机的乱象是越发明显的。
本编分三个部分选文,第一部分是“人文素养与社会质量”,收集近年来我在报刊上的文化时评、有关教育的序跋与访谈,以及开会时的臧否、讨论与鼓吹。我固然知道历史的火车头是经济与利益,然而正如马克斯·韦伯所云,这个火车要去的方向,却是由文化所预设的轨道决定的。因此,执着地相信“语文”不是一般所谓工具与技术,而是含藏着历史发展方向与社会质量好坏的重要信息。语文知识人从中学到大学,从时评到咨询,在在有事可做。
第二部分是续写“知识人的前世今生”,内容包括对业师王元化教授的一篇书评、三篇追思与悼念文章,对民国知识人与当代知识人的命运的讨论,对最近逝世的重要知识人的追悼,以及对中国思想史重要问题的探寻。我并不是研究当代中国思想的学人,但是深切记得元化先生临终时在病床上的赠言:“你一定要关心大的问题。”先生一生为思想而奋斗,死而后已。因而,别人可以不关心中国思想史,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关心中国思想的重要问题。
第三部分是文化意象与传统中国。这是我近年来研究中国文化意象的副产品。有关传统中国的文化大义、传统在现代的新义,以及中国文化海外传播的重要机遇与问题。我向来佩服台湾的徐复观教授:每周一至周五,精耕细作,撰写大部头的学术名山之作;而周六与周日,大笔如椽,奋笔于时评与思想文化短论。徐复观提倡大学教授要有两枝笔,一支为学术大业,一支为世道人心,真令人神往。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胡适晚年对殷海光说:“我认为我们这种拿笔杆发表思想的人,不要太看轻自己。我们也是有权有势的人。因为我们有权有势,所以才会受到种种我们认为不合理的压迫。”“穷书生拿了笔杆在白纸上写黑字而印出来的话,可以得到社会上一部分人的好感,得到一部分人的同情,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这个就是力量。所以我们这一班请愿主持言论的人,不要太自卑,我们不是弱者,我们也是有权有势的人。”(胡适《容忍与自由:〈自由中国〉十周年纪念会上的讲词》)在今天有志于做一个大学里的知识人,其实也是自觉要做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为文明重建、为世道人心,发光发热。最好能有两枝笔,一枝笔撰写学术论文与专着,一枝笔也写点文化思想的评论与博客文章。理想的语文,是有温度的。理想的知识人,是既有热肠,又有冷眼;理想的大学文化应该与社会既有疏离,同时又可以将大学与社会打通。因而,这也是一本关于理想的语文的小书。是为小引。
《丽娃河畔札记》分“人文素养与社会品质”、“知识人的前世今生”、“文化意象与传统中国”三个部分,内容涉及文化时评、对现当代学者的追思,对中国思想史重要问题的探寻,以及有关传统中国的文化大义、海外传播的重要机遇与问题。
此书思想深邃,文笔优美,可嘉可读。书名由原先《语文的理由》改成《丽娃河畔札记》:“丽娃河是我多年教书的大学校园里一条著名的河流,上世纪80年代时,不少在这个校园里文史学者,在写作评论文章或学术随笔、思想笔札之类文章的末尾,署上‘写于丽娃河畔’的字样。这成为一种写作的‘风雅’。我觉得这是一份很值得珍视的写作传统,因为愿意来附庸一番‘风雅’。”作者胡晓明自恃的风雅并非曲高和寡,而是文人学者关注民生民情,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关注传统传承,居安思危的人文反思。
《丽娃河畔札记》分三个部分选文,第一部分是“人文素养与社会质量”,收集近年来胡晓明在报刊上的文化时评、有关教育的序跋与访谈,以及开会时的臧否、讨论与鼓吹。第二部分是续写“知识人的前世今生”,内容包括对业师王元化教授的一篇书评、三篇追思与悼念文章,对民国知识人与当代知识人的命运的讨论,对最近逝世的重要知识人的追悼,以及对中国思想史重要问题的探寻。第三部分是文化意象与传统中国。内容涉及文化时评、对现当代学者的追思,对中国思想史重要问题的探寻,以及有关传统中国的文化大义、海外传播的重要机遇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