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展所著的《蘧庐絮语（海豚书馆）》完整收录了上世纪三十年代陈子展先生陆续发表在《申报自由谈》上的《蘧庐絮语》，此外还收录了12篇杂文。以犀利的调侃与讽刺，成为掷向当时种种社会乱象的匕首与投枪，更展现了他在文史掌故乃至名物考据方面的功力与趣味。

陈子展所著的《蘧庐絮语（海豚书馆）》内容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类可称“鲁迅风”，内容多涉时事，笔锋所及，政界文坛，不在话下。《蘧庐絮语（海豚书馆）》另一类则近“知堂体”，从草木虫鱼到方言土语，从歌诗联语到乡俗土产，随手拈来，涉笔成趣，不仅显示出陈子展作为学者的渊见博识，更展现了他在文史掌故乃至名物考据方面的功力与趣味。

蘧庐絮语

《蘧庐絮语》序

四川人与鸦片

莲花落诗人 

鬼亦提倡白话文

胡云翼之蒿庐师

白话诗果为亡国之音乎

革命与孔子

章太炎先生之疯癫哲学

晚清之剪辫运动

萧特与朱臻仕

论幽默译名

文章公式

予之阿哲学

夷齐论

最古之非孝论者

四川人与茶

茶酒论

章太炎论贫苦阶级

唐才常之党籍

戴东原之哲学

鲁迅《唐朝的钉梢》

公文程式

公车上书

国术与外侮

论八股

谈何容易？

今年何年乎？

舞场一瞥

安内乎？攘外乎？

国术与外侮补

孔乙己考

放屁文学

有词为证

秀才的厄运

“谈风月”辨

谈鬼

《孔子与戏剧》补记

可以休矣

不免吟诗一首

联语之起源

洋状元

集外

正面文章反看法

徐悲鸿为刘海粟弟子考

读书作文安全法

农民诗人

国庆祝辞

《文选》论

新“师说”

我也谈李后主

《现代中国文学史》一瞥

随笔之类

京派的起源

话说傻瓜

四川人与鸦片

友人有自成都大学退职归者，云四川多鸦片，特税为政府收入一大宗。又云，当地虎而冠者，每挟两枪自随，长枪杀人，短枪自杀。言下不胜喟然。予曰，四川人种鸦片，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矣。客问予何所根据。予日，晚唐诗人雍陶《西归斜谷》绝旬云：行过险栈出褒斜，历尽平川似到家。无限客愁今日散，马前初见米囊花。Ⅲ米囊花即罂粟花也。苏轼有诗句云：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苏辙亦有《种药苗》诗，咏罂粟，盖唐宋人以鸦片为治疾珍药也。雍陶苏皆蜀人，可知远在唐宋，四川人即与鸦片有缘矣。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一日

莲花落诗人

友人芝冈礼吾最爱听莲花落。礼吾且能戛指作响，出口成诗，如唱莲花，朋辈资为谐笑。五六年来，吾人皆衣食于奔走，蓬转四方，长沙莲花落无复入耳。九一八事变以后，吾见《申报》所载《不除庭草斋夫谈荟》“’，常夹咏叹时事之白话诗，颇有莲花落韵味。吾亦窃取唐代诗人张祜诗句“等闲缉缀闲言语，夸向时人唤作诗”，作《国事吟》等诗数十首，以摅忧愤，即事狂吟，无殊莲花落之意，但不曾持此乞钱换米耳。莲花落不知起于何时，在元杂剧及明传奇中皆见乞儿唱莲花落事。《五灯会元》载俞道婆随众参琅琊，一日闻丐者唱莲花乐，大悟。似宋已时有莲花落矣。又《全唐诗》引《侯鲭录》：唐时有一白衫举子，作舞歌唱云，“执板狂歌乞个钱，尘中流浪且随缘。直饶到老常如此，犹胜危时弄化权。”此殆为最早之莲花落诗人欤？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一日

鬼亦提倡白话文

胡明复博士为我国最有希望之科学家，不幸于民国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以泅水死，中国科学社特为举行社葬。杨杏佛先生所作胡明复墓志铭云：“知无涯兮生有涯，愿焚身以创造人类之光明。世方沉醉于富贵毁誉兮，先生独致力于无名。力尽兮心安，死生成败何足论。江流不息兮，山色长青。千秋万岁兮，永护佳城。千秋万岁兮，永护佳城。”死者果有知，如此陈言故套之文，未必嘉纳。谓死者无知耶？居然可以降乩，提倡白话文。胡彬夏女士所作亡弟明复的传略云：“于扶乩中，我问此篇用文言或白话写，他答白话，故从之。”死者既为科学家，此文又载于《科学》杂志，一若扶乩真有鬼物凭临也者，宁非一大怪事。鬼亦提倡白话文，吾将以此寄语胡适之也。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四日P9-14

《蘧庐絮语》四十篇，都在去年《申报·自由谈》里发表过的。后来继续在《自由谈》发表的同类文章，还多到四十篇以上，不过去了“蘧庐絮语”一个总题，而且改署了几个生僻的假名。此外还有署了另外几个假名发表的文章，或刊在上海《大晚报·火炬》，或登在《涛声》周刊，再有几篇是在别种刊物上发表过的。这些东西都是用文言写出，共有一百六七十篇。如今可以收集得到的恰恰凑成了一百二十篇，把它编成甲乙两集，或许有个机会得和世人重见。

我为什么要写文言呢？

这在我，本来不曾想到这个问题，当我起头写这类文章的时候。如今有人喊出“文言复兴”的口号，他们并不曾抬举鄙人做文言复兴大师，但在正相反的一方面，几乎要把这个引起文言复兴的责任归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了。有文为证，见前一个月《大晚报》的《火炬》，题目是《开玩笑与发牢骚》，作者穆木天先生，他说：

人是有开玩笑的本能的。平时规矩地生活着，有时开一个玩笑，幽默一下，游戏一下，亦倒可以。人遇到不痛快的时候，总是想发一发牢骚的。牢骚是一种排泄作用，发出来是可以痛快的。……

然而发牢骚开玩笑时是不能不顾一顾前前后后的。人是社会的动物。无论你的玩笑和牢骚是如何地无足轻重，它总是多少会有社会的影响的。假使所发的牢骚和所开的玩笑可以遗害于社会的话，则是大可顾虑一下了。……

而且有些人一言出口是会生很大的影响的。一开玩笑，天下应和；一发牢骚，多少人感到志气沮丧。有时动机甚善，意图甚善，亦可得所期相反的结果，有时随随便便，闹了很大的乱子。……

年来此类之事甚多。如《新师说》一文出世，文言文就乘时机走了幸运，之乎也者竟又成了商品，充斥于市场了。于是玩凤凰砖者有人，抄明人尺牍者有人，文言文于是一天比一天扬眉吐气了。如果刘大白先生还在着的话，将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了。可是在“五四”时是新诗人，新的国语学者的大先生，居然能否定自己的过去，扔了鞭子，玩起凤凰砖来，这确是大可注意的。用意堪佳的《新师说》自然是不能不多少负一点责任。自从五秩自寿诗从象牙之塔到了十字街头，铜版的功用引起海上油贵，青年学子争相应和，此点又是不可以轻忽视之的。虽作者戏拟无心，自以为与人无涉，然而结果家传户诵，而其坏的影响确为不小。自然，在助长封建意识的复活之点，一篇《新师说》，两首打油诗（按指周作人先生《五十自寿诗》），确是值得受指摘的。

穆先生这种善意的批评，在我只有很感谢的接受，但不知刘半农周作人两位先生能不能接受他这种批评。我想刘先生做古文，周先生做旧诗，纵然是在最近，我于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这是要请穆先生注意的。呜呼！其作始也简，其将举也钜。倘若我写的那些捞什子，如穆先生所说，“遗害于社会”，“闹了很大的乱子”，那真是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呵！

现在有一种反对文言文的运动正在开始了。昨日（六月十五日）《申报·自由谈》载有徐懋庸先生做的《关于文言文》一篇。为什么在今日，文言文会渐渐抬头起来的呢？徐先生却不曾详细地指出这种事实的社会的原因，不过他已经告诉我们有些什么人在弄文言文这套鬼把戏了。他说：

今日的学校之所以教学文言文，就是拘束学生的思想的自由活动，这是很容易奏效的。

至于有些作家，则因身处富裕悠闲的阶级，做的是吟风弄月的文章，他们的生活决定他们的作品的题材，他们的作品的题材，决定他们的作品的形式，所以他们爱写文言文。

然而也有一类人，则自知思想凌厉，用白话直抒胸臆，易致麻烦，所以故意用文言作文，使他的思想披上一件不甚显明的外衣，免得十分惹眼。倘若真像徐先生所说，现在只有这三种人弄文言文，我不晓得他会把我列在哪一种人里，这倒使我诫惶诚恐的。

在这一年半以来，我做的文言文，篇数将近两百，字数在十万以上，因为藉着报纸杂志销路的宽广，阅读的人当然不在少数，就不能说这些文章毫无社会的影响。至于这影响是好是坏，那就很难说了。倘若真像穆先生所说“遗害社会无穷”，或像徐先生所说“这是无意地替某种不良的倾向推波助澜”，那我的罪过可真不小啦！

说到这里，我想起《墨子》书上一个故事：

墨子是抱定他的主义去救世的。有一次，他的门弟子问他道：“行义救世，哪一件最要紧最重大？”墨子说：“譬如筑墙一样。能够筑土的就筑土，能够挑土的就挑土，能够挖土的就挖土，然后这版墙就筑成了。行义救世也像这样，能够辩论的就辩论，能够说书宣传的就宣传，能够从道理事实行的就实行，然后行义救世的大事业就告成了。”

我在上面引出墨子说的这个道理，未必十分对，不过暂且作为我写文言，让人写白话的一种强辩，似乎未尝不可。

总之，在这个社会里的人们注意到我的，以为我是文学中人，实则这个社会给我文学教养的机会并不充分，我只能写点“不三不四”的文言，“南腔北调”的白话，在文学上没有出息，那是活该。虽然，这个社会给我个人的恩惠似乎也算不小了，因此我对于这个社会的报答，总想竭尽我的最善之力，至于能力做不到，那是无可如何的事，我只得向这个社会的一切人们告歉了！（六月十六日）

原载《新语林》一九三四年七月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