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锐主编的《霓虹的迷宫》共选了十六位作家的十七篇中短篇小说。不妨认为,作家是从感觉切入城市书写的,而感觉是与心灵结合的,对城市的感觉受制于他们的文化心理,并带有个人经验色彩。正是对城市的不同认知和感觉方式,激活了作家的记忆和想象,从而使对城市的想象性叙述成为可能,并由此带来城市书写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作家不仅重视感觉、想象、叙述和话语方式在城市书写中的呈现和意义,而且也注重城市文化记忆的唤起、历史奥秘的揭示和城市精神的内在变化及未来走向。由于城市化、现代化进程对人们的生活、心灵和观念的改变,城市书写的空间和主题有了新的拓展。这些入选作品中既有对现代都市的后现代主义体验,也有对城市生活的怀旧书写;既有对城市病象和社会弊端的揭露,也有对市民和底层生存的关注,对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呈现和价值观的表达。
《霓虹的迷宫》是一部中国都市小说选,是新世纪文学突围丛书之一。选录了中国16位作家的17篇中短篇小说。包括:《秋光之都》、《一张桌子的社会几何原理》、《永远的谢秋娘》、《午夜广场最后的探戈》等。
《霓虹的迷宫》由何锐主编。
丢丢的水果铺,是老八杂的一叶肺。而老八杂,却是哈尔滨的一截糜烂的盲肠,不切不行了。
上世纪初,中东铁路就像一条横跨欧亚大陆的彩虹,把那个“松花江畔三五渔人,舟子萃居一处”的萧瑟寒村照亮了。俄侨大批涌入,商铺一家家地耸起肩膀,哈尔滨开埠了,街市繁荣起来。俄国人不仅带来了西餐和“短袖旗袍、简式毡帽、平底断腰鞋”的服饰风尚,还将街名赋予了鲜明的俄国色彩,譬如“地包头道街”“霍尔瓦特大街”“哥萨克街”等等。其中,“八杂市”和“新八杂市”就是其中的街名。“八杂市”,是俄语“集市”的音译,与它沾了边的街,莫不是市井中最喧闹、杂乱之处。解放后,这些老街名就像黑夜尽头的星星一样一颤一颤地消失了,但它们的影响还在,“老八杂”的出现就是一个例证。
老八杂不是街名,而是一处棚户区的名字。这是一带狭长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着百余户人家。房子是青砖的平房和二层的木屋,大约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它们倚着南岗的马家沟河,错落着排布开来,远远一望,像是一缕飘拂在暮色中的炊烟。这儿原来叫四辅里,只因它芜杂而喧闹,住的又多是引车卖浆之流,有阅历的人说它像“八杂市”。因有过“八杂市”和“新八杂市”,人们就叫它“老八杂市”。不过缀在后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时间久了,它就像蝉身上的壳一样无声无息地蜕去了,演变成为“老八杂”。别看老八杂是暗淡的,破败的,它的背后,却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设中新起的幢幢高楼。楼体外墙有粉有黄,有红有蓝,好像老八杂背后插着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杂的清晨比别处的来得要早。无论冬夏,凌晨四五点钟,那些卖早点的、扫大街的、开公交车的、卖报的、拾废品的、开烟铺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纷纷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到了夜晚,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味,步态疲惫地回家。别看他们辛劳,他们却是快乐的,这从入夜飘荡在老八杂的歌声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做体力活儿的男人,大都喜欢在晚上喝上几口酒。若是住在别处的男人,喝了酒也就闷着头回家了,但住在老八杂的男人却不一样,他们一旦从霓虹闪烁的主街走到这片灯火阑珊处,脚一落到“雨天一街泥、晴天满街土”的老八杂的土地,那份温暖感立刻使他们变得放纵起来,他们会放开歌喉,无所顾忌地唱起来。老八杂的女人,往往从那儿高一阵低一阵的歌声中就能分辨出那是谁家的男人回来了,而提前把门打开。男人酒后的歌,由于脾性的不同,其风貌也是不一样的。修鞋的老李,喜欢底气十足地拖长腔,好像在跟人炫耀他健旺的肺;卖煎饼的吴怀张,爱哼短调。做瓦工的尚活泉,唱上一句就要打上一声口哨,就好像他砌上一块砖必得蘸上一抹水泥一样;开报刊亭的王来贵,对歌词的记忆比旋律要精准,他唱的歌听来就像说快板书了。
老八杂的人清贫而知足地活着,它背后那些高档住宅小区却把它当成了眼皮底下的一个乞丐,怎么看都不顺眼。春天的哈尔滨风沙较大,大风往往把老八杂屋顶老化了的油毛毡和院落中的一些废品刮起,空中飞舞着白色的塑料袋、黑色的油毛毡和土黄色的纸盒,它们就像一条条多嘴的舌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树静风止时,它们鼓噪够了,闭了嘴巴,纷纷落入马家沟河中。于是,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会看见哈尔滨这条几近干涸的内河上,一带垃圾缓缓地穿城而过,确实大煞风景。
老八杂除了在风天会向城市飘散垃圾,它还会增加空气的污染度。由于这里没有采暖设施,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烧煤取暖,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的煤烟,逢了气压低的日子,这些铅色的烟尘聚集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好像盘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还有,由于电线的老化,这里火灾频仍,而老八杂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车出入困难,一旦大火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改造老八杂,势在必行了。
政府经过多次论证,下决心要治理这处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项后,实力雄厚的龙飘集团取得了对老八杂的开发权。丁香花开的时节,他们就派人来对现有住户的住房面积进行实地测量,并将动迁补贴的标准公示出来。如果不回迁,按照每平方米两千五百元的标准进行补偿;如果回迁,每平方米要交纳四百元的小区“增容费”。这“增容费”包括小区会所、花园、游泳馆及车库等设施所投入的费用。也就是说,将来你若想在老八杂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积,每户至少也要交纳两到三万元,人们对此牢骚满腹。
卖烧饼的张老汉说:“我住旧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窝!啊,我进了鸟笼子,被他们给吊在半空了,还得倒贴钱给他们,我疯了?”
开发商设计的住房是沿马家沟河的四幢高楼,波浪形散开,两座三十层高,另两座二十八层高。在高层住宅的下面,有三层的会所和两层的游泳馆。其余的地方种花种草,设置健身器材。
尚活泉说:“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时腿都软了,连爬到老婆身上取乐儿都费劲,那些健身器材,谁他妈用啊!”
王来贵说:“这地段的房价如今涨到四千块一个平方了,他们才给我们两千五,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四栋高楼,我们老户回迁时住的又都是小间,一百多户连一栋楼都使不了,他们能卖三栋大楼,得赚多少钱啊!名义上是给我们改善条件,其实他们是靠我们的地皮发横财,咱们可不能上当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都是不想动迁。不想动迁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嫌住在高楼里不接地气,人会生病;有人嫌自家赖以为生的架子车没处搁,耽误生计;有人嫌晚上归来时不能随心所欲地唱歌了,生活没了滋味;还有人嫌坐电梯头晕,等于天天踩在云彩上,不会再有好胃口了。
P1-3
高度、罅隙、迷宫与风景
《新世纪文学突围丛书第三辑》沿袭第二辑的编辑体例,入选作品均源自二○○○年以来,发表在国内主要文学期刊上的中短篇小说,时间跨度为十二年。在编选过程中,编者所关注的,仍然是经典、先锋、城市和七○后,这四个核心词汇,并以此为出发点,去探究作家写作的动因,文学选择的姿态和立场,以及他们同现实联系的方式和内在精神走向。不难看出,对经典、先锋的回应和守望,对现代城市的感觉和想象,以及对七○后书写的见证和把脉,已成为新世纪文学突围的重要向度和信号。
《回应经典:大地的高度》共选了二十一位实力派作家的二十二篇短篇小说。在编选过程中,力求兼顾作品质量和作家阵容,仍以五六十年代作家为主,但也有四十年代作家加入。按照惯例,在每个短篇后面附上一篇经典话题的随笔,让文本与理念达成互文效应,以探寻作家创作与经典书写之间的隐秘关联。对其中一些作家而言,他们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经典话题,但却并非老生常谈,而是每每谈及都会有新的感悟,这当然是难能可贵的。面对经典,无论是体认或质疑,谦卑或自信,在他们心中总会有敬畏在。重要的是,对重构当代小说经典,他们是充满期待和信心的。事实上,当代优秀作家不仅无一例外地都得益于经典的滋养,而且还通过自己的创作,力求对经典作出应有的回应。作家以怎样的方式回应经典,经典以何种面目呈现自身,是由作家的禀赋、能力和价值观念等综合因素所决定的。经典是文学殿堂的瑰宝。人们仰仗经典,洞悉文学的无穷奥秘,一如凭借大地的高度,尽览险峰的无限风光。经典是文学存在的标识。只要文学不消亡,总会有经典伴随。有经典,就必然有对经典的回应。回应是一种积极的介入,是与经典保持联系的重要渠道和方式,有助于唤起并强化作家的经典意识。这是克服经典焦虑,重构当代经典小说的必要环节。
经典的形成,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它首先取决于文本自身的魅力和所释放的精神能量,也离不开特定的机缘。但从接受美学的角度,它更需要读者的认同和时间的检验,而时间的检验也无非是借助后人的眼光。我似乎更看重精英层面的读者认同。当代经典的确立,不仅需要文学史家的青睐,也需要批评家的鉴赏和文选编辑者的筛选。有必要从多渠道入手,打破对经典建构话语权的垄断,以重新唤起经典的活力,并为呼之欲出的当代小说经典提供必要的参照文本或预选篇目。
新世纪以来,先锋小说创作延续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先锋精神,并呈现出将前卫精神和艺术经验重新整合的趋势。在特定的语境中,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的杂糅,现实性与现代性多种因素的交织,特别是后现代文化元素的融入,使小说创作更加繁复多变,从而给先锋写作断裂之后的弥合提供了契机。本卷《守望先锋:世界的罅隙》共选了十五位作家的十五篇的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家中,既有一直坚执先锋书写的文坛宿将,也有对先锋小说写作情有独钟的文学新人。他们都具有较强烈的先锋意识和文体意识,或在既定的创作道路上,不倦地进行实验性写作,或不断自我调适,做出一些新的尝试。但又不止于形式上的先锋探索和叙述实验,更惹人注目的是对独立人格和自由灵魂的强调,对当下生存境遇和精神状况的关注,以及对人所承受的异己力量和孤独感的真切体验。入选作品往往各有侧重,或专注现代性表达的多重维度,或致力文体拓展创新,或执著于历史、文化内涵的挖掘,或潜心于个人经验向人类共同经验的还原和提升。先锋书写拒斥天衣无缝的完美的平庸,却乐于在世界的罅隙呈现神奇和诡异之美。新世纪以来,当代先锋小说在对现实的批判和超越上,对当代精神困境的表达上,以及对小说叙事和结构的掌控上,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随着文学生态环境的改善,先锋书写日趋活跃,并成为一种常态写作,先锋作家的创造力和自信力也在不断提升,我们有理由对中国先锋小说的未来发展充满信心。
与前两卷《守望先锋》不同的是,这次我们特意在大多小说后面,附上了作家自己关于小说先锋观的文字。这些文字多缘于切身的体验和感悟,不仅有助于加深对文本的理解,而且对读者把握先锋小说的特质不无裨益。他们的有益见解,连同其先锋书写本身,无疑都为我国当代先锋小说的演进积累了有价值的经验。
《感觉城市:霓虹的迷宫》共选了十六位作家的十七篇中短篇小说。不妨认为,作家是从感觉切入城市书写的,而感觉是与心灵结合的,对城市的感觉受制于他们的文化心理,并带有个人经验色彩。正是对城市的不同认知和感觉方式,激活了作家的记忆和想象,从而使对城市的想象性叙述成为可能,并由此带来城市书写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作家不仅重视感觉、想象、叙述和话语方式在城市书写中的呈现和意义,而且也注重城市文化记忆的唤起、历史奥秘的揭示和城市精神的内在变化及未来走向。由于城市化、现代化进程对人们的生活、心灵和观念的改变,城市书写的空间和主题有了新的拓展。这些入选作品中既有对现代都市的后现代主义体验,也有对城市生活的怀旧书写;既有对城市病象和社会弊端的揭露,也有对市民和底层生存的关注,对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呈现和价值观的表达。城市是一个霓虹的迷宫,充满着巨大的诱惑、悬念和变数,既幻象丛生,又风险密布;既召唤人们心中潜藏的梦想,又喻示并构成了现代的困境,使置身其中的人们雄心勃勃,而又进退失据,充满期待却又焦虑不安,难以找到精神的栖居地和归宿。这就使得人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才能安顿好属于自己的城市生活。而今,城市化进程已成为社会发展的基本态势,城市生活已成为社会生活的重心所在。在一个全球化、网络化的时代,必然对城市生活的表现提出更高、更新的要求,在文学书写中,如何发现并激活新的城市精神,重建城市伦理,唤起城市的内在活力,这是历史向我们提出的一个崭新的命题。也许,新世纪的城市文学不过才刚刚起步。
七○后作家群体也是这套丛书所重点关注的。前两卷《把脉七○后》收入的全是批评家的理论批评文字,意在对七○后的小说创作进行全方位的审视和梳理。编者的这一意图基本实现之后,本卷《把脉七○后:走失的风景》则以作品为主,选了二十位活跃在文坛上的七○后的二十篇短篇小说,这些新世纪以来先后发表在国内文学期刊上的作品,或为作家的代表作,或为他们自己较为满意的作品。在编选过程中,我们始终保持了和作者的沟通与交流,并充分尊重作者自己的选择,但在篇目最后敲定时,因为要凸显不同作家问创作个性的差异,我们不得不作出一些调整。在每篇入选短篇的后面,均附上批评家简明扼要的评论文字。我们特意约请了三位不同代际的批评家,对每个短篇逐一加以点评,从微观层面进行现场把脉,意在发现其潜质,凸显创作潜在优势,并找出存在问题的症结。这几位经验丰富的批评家,对七○后的小说创作一直比较关注。这次他们欣然应约,对所有短篇进行了仔细的研读和认真的把脉。在点评中,或褒或贬,见仁见智,但都不偏执一端,且能自圆其说,这就不违编者的初衷。至于批评家的眼光是否犀利,点评是否切中肯綮,我相信读者自会做出评判。事实上,读者才是真正的上帝,是最有资格发言的鉴赏者和批评者。
七○后作家已成为新世纪文学突围的一支劲旅,在中国文学版图中占有重要位置。尽管他们的创作曾被市场和媒体忽略和低估,批评界也时而对他们作居高临下的审视,但面对“似曾走失的风景”,他们却始终保持了从容和淡定。当前,他们正处于创作的旺盛期,由倚重中短篇小说,逐渐转向长、中、短篇并重的格局,并在努力进行创作上的调适,酝酿新的转折和突破。这批晚熟的作家创作上似乎还未定型,颇有后劲和可塑性,并且不乏耐心、韧性和雄心壮志。他们在今后的创作中,会把对时代生活和内心生活的探索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同时也不放弃对小说形式的探索和对文学性的执著追求。他们正在走出思想的低谷,向文学的精神高地奋力攀爬。七○后是值得期待的。 关于这套丛书的缘起、命名及其意义,我在早先那篇“努力探寻新世纪文学突围的路径”序言中,已专门作过说明,这里就不再赘述。为让读者了解编者的意图,特意保留原序,置于卷末,以为本书的跋。
努力探寻文学突围的路径
不经意间,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就同我们擦肩而过,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呈全方位跃动的文学态势,曾让我们对新世纪的文学曙光满怀期待。汉语文学总体水平的提升,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文学未来格局中意义和价值的凸显,曾经是我们坚执的信念。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传媒业的最新发展、互联网的大面积覆盖,市场经济潮汛的来势迅猛,特别是网络文学的勃然兴起,文坛格局发生了新的变化,作家与写手越来越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文学从边缘化走向了泛化。虽然新世纪十年的文学仍保持了九十年代文学的水准,延续了当代文学的发展过程,但并未取得实质性的突破,特别是纯文学的空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挤压,终极价值迷失,媚俗成为时尚,创新精神的匮乏使文学再度陷入困境,纯文学的执著追求者和坚守者不能不心怀忧虑。新世纪文学该如何突围,才能辟出一条新路,是一些作家正在严肃思考和认真面对的课题。
基于文学格局的调整和纯文学自身正在发生的变化,在着手《山花》栏目设计时,我曾有意识地同一些作家进行了沟通和交流,并就文学自身的反省达成了共识:新世纪文学遭遇瓶颈,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经典意识、先锋意识和都市意识的匮乏,这就启示我们要从新的维度去思考和探寻文学突围的路径。而同时,还要毫不迟疑地把关注的目光转向承上启下的一代作家——“七○后”,因而我在《山花》上毅然开设了“回应经典”、“先锋之旅”、“都市书写”、“聚焦七○后”这四个栏目,并迅速得到了作家们的积极回应,后来,我因退休不再担任《山花》主编,遂接受友人建议,与出版社同仁一起策划编书事宜。没想到这套新世纪文学突围书系的缘起,竟受到上述栏目创意的启迪。只是为准确起见,我特意将原有的栏目名稍作了变动,故而这套丛书各卷的关键词命名依次为:“回应经典”、“守望先锋”、“感觉城市”、“把脉七○后”。四个书名,四组动宾结构,“回应”、“守望”、“感觉”、“把脉”都指向特定对象,具有一种动态感和方向感,从而组合成了文学突围的四个关键词。
关于“回应经典”
经典是文学殿堂的瑰宝,又是衡量文学价值的尺度,它代表着一个时代文学的最高成就,始终处于文学版图的核心位置。不言而喻,经典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事实上只有极少数极具禀赋的作家才有资格入乎其内,但任何一个真正的作家必须以经典作为参照或借鉴,使自己的创作与之具有某种相关性或千丝万缕的联系。坚持经典的价值取向是提升文学品质的必要条件,也是纯文学存在的理由。当然,经典需要时间检验,也许这个时代真正的经典还来不及产生,也可能文学经典已具雏形,但尚未被公众所体认,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个优秀作家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对经典作出回应,自不待言,作家们是会有自知之明的,他们深知经典可遇而不可求。经典总是凤毛麟角的,但对经典的回应却可以千姿百态。不容置疑,回应经典是一种姿态,其中不乏对经典的诉求。而对经典的天才回应有时就可能造就另一部经典。回应经典本身要求作家必须具备经典意识,经典是作家审美意识、生命理想和他所置身其中的生存世界高度融合的产物,它对心灵境况的领悟、对人的处境的探索、对生存世界的批判都是具有深度的,而这三者又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的心灵和人所生活的世界是丰富和复杂的,存在的多种可能性是不言而喻的,而经典正是向我们昭示小说的可能性和限度,一方面专注人类生存的普遍境遇和重大精神命题,另一方面又潜心于小说技巧、文体风格多样化的探索和尝试。这就注定了经典的非同寻常,一如卡尔维诺所说,“经典是每次重读都像初读带来发现的书,经典是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这便是经典的艺术魅力所在,这也是我们何以要回应经典的缘由。
关于“守望先锋” 先锋文学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大多数人避丽不谈,但私下却常为人们所企盼和关注。我仍坚持认为,先锋性不过是文学性所延伸的属性,文学性和先锋性是密不可分的,回避先锋性谈文学性,意味着创造精神的匮乏,而离开文学性的先锋性只能是伪先锋性,是对时尚的追逐和媚俗。先锋是媚俗的天敌,它也羞于与时尚为伍,它命定是一种孤独的存在,先锋文学常常表现为对文学性的某种偏执和强调。我们所理解的文学性抑或先锋性,不仅是一种写作姿态,更是严肃的精神立场,既包括文体层面的变革,更涵盖精神向度上的探索。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是人类生存的诗意呈现,这种语言艺术与图像文化的根本差异,在于它具有审美内视性特征。内视性想象始终与内在体验和情感倾向如影随形,它创造的内视化世界是一种想象的世界和虚构的现实,理所当然的是一种精神性存在,正是这种虚构性和内在精神特质成为文学的基本属性,它植根于作家的审美感悟力、想象力和内心生活的丰富性,不断拓展文学特有的审美疆域。基于文学自身的审美要求,无论独具禀赋的神性写作、智性写作或灵性写作都需要寻求新的表达,采用独特的表述方式,并且离不开对生命本身的追问和思考,对精神指向的多重性和不确定性的专注,它们都无一例外地执著于这种内在不确定性的表达,正是对这种不确定性所衍生的存在的可能性维度的把握,才是文学或小说的真正奥秘所在。从文学性的角度来理解先锋性,有利于破除先锋性的神秘感,使人们意识到,作家对生命体验的超常性表达,对生存哲学的非常规思考,对小说叙事和艺术形式的探索,对文学自主性和文本观念的强调,并非哗众取宠,而是基于创作主体对文学现存秩序的一种反叛倾向和变革冲动,以及在叙述姿态和策略上的必要调整,意在实现文本形式和思想内涵的双重超越。因而,我以为应视先锋写作为常态写作。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新世纪以来先锋写作一直没有终止,不仅仍有文坛宿将在孤寂中坚守,文坛新锐也并未对前卫或先锋弃之如敝屣,同时我们也注意到散落于网络和民间的先锋,以及名不见经传的另类写作者。
关于“感觉城市”
较之乡村叙事,都市书写是我国当代文学中相对薄弱的一环,作家都市意识和城市书写经验的双重匮乏,无疑给写作增加了难度,但现代社会的转型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却给城市文学提供了机遇和挑战。向都市书写的广度和深度掘进,是拓展小说视野,促进文学观念变革的需要,它既可以促进小说从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变,又有助于深化文学现代性的主题。城市已成为当下中国最重要的人文景观,随着城市边界的延伸和扩展、城市文化符码的翻新、城市内部社会结构的演变、市民社会和市民阶层的崛起,以及农民工的大量涌入、社会两极分化的明显加剧,给城市书写提供了新的契机和可能性。城市本身是一柄双刃剑,城市的生命图景和生存脉动,是人类进步和现代文明的表征,而同时,城市物欲的巨大诱惑,又是导致人异化的根源。城市文明和城市原罪的连体共生性是由资本运行的内在逻辑所决定的。要着力揭示城市现代性的丰富而深刻的内涵,呈现当下城市的巨大包容性,同时不能无视城市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依存和关联,这是当今中国文学城市书写中的重点和难点。本卷收入的小说,其中有的作品所表现的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城市生活,但切近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生存真实,因而也有让其入选的理由,它们涉猎白领、小资、市民、知识分子、农民工,以及北漂各色人等的多元生存和城市生活的多种景观,集中展示城市的魅力和诱惑,体认城市精神和伦理,表现城市生活的心灵和情感历程。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城市表象背后人性扭曲和物欲膨胀的真相,发现一个异己而陌生的世界。尽管入选作品在都市景观的呈示,城市书写氛围方面仍存在明显不足,一些作品较多触及城市边缘和表层,诉诸感觉却意味不足,偏于写实而想象乏力,对人性深度的揭示显得捉襟见肘。但我们对中国文学城市书写的新的转机仍充满期待,毕竟我国城市文学尚处于起步阶段,重要的是作家首先要勇于接纳城市,全方位的去感知城市,进而培养并扩展对城市的感觉,用心灵去触摸城市,敏锐把握时代的脉搏和城市中社会、心理、价值的种种嬗变。
关于“把脉七○后”
“七○后”作家可谓生不逢时,刚好处于时代夹缝之中,前有五六十年代作家功成名就、尘埃落定,在文坛引领风骚,后有“八○后”作家受市场青睐,行情看涨,声势逼人。为改变其处境和命运,在一些文学期刊的推动下,“七○后”先后经历过两次崛起,但仍未争得应有的地位和影响,以致后来人们谈论“七○后”竟成了一个尴尬的话题。而实际上,“七○后”是当今文坛最活跃、且颇有实绩的创作群体,文学期刊中作品的大面积覆盖,并保持一定的水准,足以表明他们是纯文学阵地的中坚和主力,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大都有自知之明,不浮躁、也不自卑,导致“七○后”大器晚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他们创作仍缺乏新的突破,鲜有代表性作品,特别是有影响的长篇力作。二是批评的关注度不够,目前比较活跃的学院批评家关注的重心多为功成名就者,与之相对应的“七○后”批评家势单力薄,难成方阵,与“七○后”作家队伍不相匹配。因而我们更多看到,对“七○后”的创作采取了一种简单化的处置办法,或用主流话语或传统批评模式,轻易加以贬斥;或以“后现代”尺度进行价值判断,导致了批评的错位或失位。三是市场与媒体的双重疏离,市场受商业驱动,热衷于青春写作和时尚写作,不惜对“八○后”热炒,而对坚守纯文学阵地的“七○后”显得冷漠。媒体更多看重名家,关注主流,“七○后”自然成为空当。媒体和市场的合谋,导致了对“七○后”不应有的遮蔽。有必要指出,“七○后”是中国文学真正承上启下的一代,在纯文学的谱系中,他们与五六十年代作家一脉相承,彼此的创作有着血缘上的亲近或关联。而其文学禀赋、颖悟力等方面的凸显优势,虽以其代际差异拉开了与“八○后”的距离,但由于他们的成长经历、文学道路和纯文学的创作实绩,其影响势必波及到一代文学新人。“七○后”的真正崛起,对于未来中国文学的意义不可低估。当务之急,是对“七○后”文学创作态势加以整体性的把握,并对其有价值的创作个案进行透视和剖析,围绕他们创作中存在的问题和可能性认真把脉,找出问题的症结之所在,同时发现他们独具的禀赋和潜质,开掘新的可能性和前景。
十年前,为回报贵州烟草业对纯文学的支持,并彰显黄果树品牌的影响力(黄果树集团是贵州中烟工业公司的前身),我曾主编过一套以黄果树冠名的书系。进入新世纪以来,中烟工业公司品牌重心转向“贵烟”,而“贵烟”原本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品牌,对其重新打造和提升,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期许。贵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身份或档次,“贵烟”的华丽转身,别具一种象征意味,以之来冠名这套文学突围书系,是再恰切不过的。这套丛书的出版得到了贵州中烟工业公司一如既往的支持。在此,我谨向贵州中烟工业公司全体员工表示由衷的感谢,并向具有文学眼光的企业家致以崇高的敬意!此外,我还要感谢作家朋友们和江苏文艺出版社同仁,正是他们的睿智和对纯文学的信念,才使这套丛书得以顺利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