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瑞艺术综论
翁偶虹
艺术的成就,不会达到条件上的满足;而艺术的成长,也不会受到条件上的制约。许多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创造出自己的流派,并不是天赋的条件面面优越,甚至还有着似乎不可弥补的缺陷,但是他们能够专心致志地刻苦用功,从积累的艺术素养中发展了卓越的艺术见解,忠实地从自己的条件出发,挖掘探讨,不但弥补了自己条件上的缺陷,而且把缺陷的条件化为独特的风格,创造出独自成家的流派。最突出的,如生行中的麒派周信芳,旦行中的程派程砚秋,净行中的侯派侯喜瑞。
麒派周信芳,从7岁的童年时代到20岁的青年时代,嗓子很好,能唱正宫调的《文昭关》,只是他非常忠实于京剧艺术,终年劳累,不得休养,以致嗓音失润,一蹶不振,这不能不说是他艺术条件上的一个缺陷。然而他不躁不馁,不受这个缺陷条件的制约,创出了性格化、感情化、意境化的苍劲念白、铿锵唱工和精细的做、表。30年代以前,麒派已风靡南北,尤其是上海的后起老生,几乎无不学麒,有的甚至压低了嗓子,苦学麒派,这是世所周知的。侯派侯喜瑞的造诣和成就,也是如此。侯喜瑞在喜连成科班时,也是有条好嗓子,也是由于过度劳累,嗓音失调,一蹶不振;也是不受这个缺陷条件的制约,终而创出了苍劲沙棱、沉着有味的侯派唱工和念白,也与麒派一样的性格化、感情化、意境化。20年代以后,也有许多后起花脸演员,刻意学侯,甚至也压低了嗓子,追求侯派唱、念的意境。所以,侯喜瑞能与声若洪钟的金少山、势如雷电的郝寿臣鼎足而立、并称三杰,始终焕发着侯派花脸艺术的光芒。侯喜瑞在60岁以后演出的《牛皋下书》、《回荆州》、《群英会》等剧中的唱和念,仍然具有叱咤风云、吞吐湖海的意境。叱咤风云是说他口劲上的峭拔苍劲,吞吐湖海是说他唱法上的漪澜澎湃;给人听觉上的享受,是沉重有味,回味无穷,如饮醇醪,如嚼橄榄。而这种意境的成就,却是在他那有缺陷的艺术条件下收获的。
侯喜瑞在11岁的时候,由勾顺亮介绍到喜连成科班学艺。那时的喜连成,还是“二黄梆子两下锅”。他先从一位艺名一条鱼的李先生学梆子老生,唱过《杀庙》、《打御街》,可见他那时的嗓子很好。由于当时喜连成的学员少,演出多,他的嗓子在“倒仓”时期没有得到充分的休养,倒得很苦,不能再唱梆子老生,便从萧长华学京剧丑角,演过《打灶王》、《打砂锅》,同时又从韩二刁学架子花脸。那时,黄派架子花脸的创始人黄润甫,以垂老之年,仍活跃在舞台之上,功架虽健,气力已亏,他根据老年人的嗓音条件,利用“沙音”、“炸音”、“颚音”、“轧音”,创造出一种“唱字不唱腔”的唱法,配合他那峭拔苍劲的念白,矫健细致的功架做、表,形成独具风格的黄派。侯喜瑞在观摩黄润甫的演出时,已坚定了衷心爱慕黄派艺术的志愿,这是他从艺术的修养中,领悟到自己的艺术条件,可以从黄派中汲取营养,充实发展,把条件上的缺陷,变为条件上的优越。他认识到自己的武功根底、功架造诣,学黄派绰绰有佘。例如黄润甫因为身材矮胖,善用“立腰”、“长身”,不但弥补了缺陷,还能显示出功架大方,而侯喜瑞身材也不魁伟,他也学习黄派的“立腰”、“长身”,同样弥补了缺陷,显示了矫健边式。同时他也认识到自己的“沙音”、“炸音”比较突出,从而揣摩了黄派的“颚音”、“轧音”,模拟黄派晚年的唱法,亦步亦趋,非常接近。这样,他就奠定了自己艺术的发展方向,处处学黄。他的这一愿望,终于在他出科以后,经人介绍,亲拜黄润甫为师。据他自己说,拜师那天,黄润甫送给他一部《盗御马·连环套》的总讲,他喜出望外,给老师磕了三个响头。黄润甫也非常喜爱这位高徒,把黄派艺术倾囊而赠。黄润甫逝世之后,侯喜瑞继续了他的流风遗韵,许多观众把怀念黄润甫之情。逐渐转移到侯喜瑞身上,所以侯喜瑞出科以后,只有短短一段时间演过武花脸戏,很快地就厕身于名宿之林,成为一位炙手可热的花脸演员。
侯喜瑞对于自己演戏的要求,总结为三点:
第一,不论扮演哪一个角色,必须做到“三懂”,就是“懂戏词”、“懂剧情”、“懂戏理”。在三懂的基础上,唱、念、做、打,才能发于内而形于外。
第二,不论演什么戏,必须做到“三和”。“三和”指的是“精、气、神”,就是精神相和,神气相和、精神与气并和。所以侯喜瑞演戏,念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真,唱工是一句一句地送到底,身段是一招一式地做得精美,功架是一棱一角地做得凝重。他的身段亮相,不只有一面直觉的美,而且有四面交错的美,甚至是八面玲珑的美。在名演员中,能够达到这种意境的,老生行中只有余叔岩,武生行中只有杨小楼,旦角中只有梅兰芳,丑行中只有萧长华,花脸行中就是侯喜瑞了。
第三,在整个花脸范围内,必须做到“三能”。不仅能演主要人物,也能演次要人物,还要能演再次要的人物,给观众的印象,不仅是能,而且是精。所以他演的主要人物,如《连环套》的窦尔墩、《战宛城》的曹操、《法门寺》的刘瑾、《取洛阳》的马武、《清风寨》的李逵,早已有口皆碑;就是次要人物,如《群英会》的黄盖、《失街亭》的马谡、《回荆州》的张飞、《红拂传》的虬髯公,也都脍炙人口;再次一席的人物,如《朱痕记》的李仁、《打渔杀家》的倪荣、《荒山泪》的杨德胜,演来也特别精彩,成为后学的楷模。另外,他还与李春来演过《伐子都》里的颖考叔,与九阵风、朱桂芳演过《取金陵》里的赤福寿,与李少春演过《定军山》里的夏侯渊,这三个人物,虽然是超越了架子花范围的武花角色,但留给观众的印象也非常深刻。
侯喜瑞从这三个方面要求自己,所以在20年代以后,约他合作的剧团很多,最忙时期,他能在一个晚间赶演三场《清风寨》。同时他还能以主角的地位,在天津挑班半期,演出《连环套》、《战宛城》、《法门寺》、《取洛阳》、《清风寨》等代表杰作。
侯派艺术虽然是唱、念、做、打平衡发展,而观众欣赏的角度却是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有人特别称赞他那沙棱沉重的唱工、苍劲峭拔的念白,也有人特别推崇他那凝重大方的功架、边式漂亮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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