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立是我国著名的指挥家、音乐教育家。他十岁开始学习小提琴,曾赴美国耶鲁大学音乐学院,跟随音乐大师保罗?兴德米特学习作曲理论,1951年回国后在中央音乐学院执教,1956年参与创办指挥系,任教授、系主任,执教三十余年,桃李满天下。
黄飞立的口述史《上帝送我一把小提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书中讲述了一位音乐家的成长故事和传奇经历。读者会通过上一辈音乐人对音乐的热爱和执著、他们的音乐表演天赋和非凡技巧、他们所经历的种种人生波澜、他们的理想和友谊,以及他们对音乐表现力最高境界的永无止境的追求和探索,在更深层次上理解音乐之妙和人生之美。
我是十岁以后才开始正式学音乐的。那天,我的远房舅舅到上海来,父亲陪他去办货,于是我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他给我买一支长笛。可是等父亲回来,发现他买的是一把小提琴——也许是小提琴的价钱更便宜吧,不知道,呵呵,那就学呗。
我家五个兄弟姐妹都会乐器,大姐学钢琴,二姐学小提琴,妹妹在上海音专学钢琴,弟弟后来是学大提琴和声乐。那时候,许多亲戚朋友都主张我考上海音专,但我不愿意,因为我的志向是要做医生的,像Livingstone那样,治病救人。
那时候,我报考了燕京大学生物系,那是协和医学院的预科,并且已经考取了。但是不久,卢沟桥事件爆发,母亲不让我去,只好留在沪江生物系念医预科。没想到仗一直打下去,直到我1941年毕业,上海依然沦陷。
二十六岁那年,忽然意识到:我这辈子大概是做不成医生了。
我的母亲正相反,她是封建大家族出身,祖辈在宁波。我的曾曾外祖父是个钦差大臣,做过清朝驻广州的盐运使,那是个肥差,所以很有钱。后来广州有两个出名的百万富豪,其中的“王百万”指的就是我曾外祖父,据母亲说,她小时候用的杯子、吃饭的碗都是金做的。但是到我外祖父的时候败家了,因为赌钱。曾经有一次,他一个晚上就把广州整整一条街给输掉了——叫高第街,专门做鞋子生意的,现在也很有名,结果一个晚上就归别人了。所以从我外祖父起,就破落了。
我的母亲思想比较开放,给自己放了大脚,而且从家庭里出走,到上海给一个医生做帮手,学了一点西医。但那个医生对她剥削得厉害,于是她又出走,到日本学医,并在那里认识了一些人。原来她叫王素波,留学时受新思想的影响,给自己改了名字,叫王翰芙,取“汉虎”的谐音。回国后,母亲大概是在教会里和父亲认识的,后来在培正女子小学做教务主任,也教过家政课。我是家里的第三个小孩,上面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时候广州有好几个教会学校,比如培正、培英。我上的是培正小学,校歌现在还记得:“培正培正何光荣,教育生涯惨淡营,培后进兮其素志,正轨道兮树风声,……”另外还有培道女中、真光女中、协和女师等等女校,当时都很有名。解放后,培正、培道改成了广州市第七中学,培英改成第八中学,直到80年代恢复了一些校名,其他的大概就没有了。
1927年我十岁,母亲因为和合监意见不合,辞职不干了,带我二姐先去了上海。一年以后,父亲和我们几个小孩也过去,坐一条招商局的轮船,把所有的红木家具都搬上。那时我的年纪小,但表现得很smaIrt,给箱子、家具编了号,清点起来很方便,一件都没丢。到了上海,我们家就住在闸北一条铁路的旁边,不久,北伐的军队打过来,他们的火车进上海我都有看到。家里一个男佣可能是冒充上海的工人或者怎样,北伐军缴械时,他也去了,并且扛了一挺机关枪回来,把我妈妈吓了一跳,让他赶紧拿走。这是我对北伐军的一点点印象。
父亲在教会办的《真光》杂志里做主编,为了生存,母亲也挂招牌当医生。没过多久,蒋介石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伍廷芳的儿子伍梯云做了外交部长,又把我父亲拉去做秘书。父亲在南京干了两三年,期间不断地换部长,伍梯云下台后,父亲离开了一阵,后来又被孙科拉去做秘书。
父亲和孙科以前就认识。过去在广州海边的大衾岛上,教会办了一个麻风医院,在我六七岁左右、父亲做总干事的时候,教会派他和一个传教士到美国为大衾岛募捐,那次打的就是孙科的头牌。后来教会为大衾岛第二次募捐,又派我父亲操办这个事情,还是请孙科领头。当时,孙科在南京做铁道部部长,想拉父亲做秘书,可是父亲不喜欢做官,等募捐的事完了就想离开。于是孙科安排父亲在上海的铁路局做专员,负责京沪、沪杭甬的铁路线(按:“甬”为宁波简称)。所谓“专员”大概就是什么事情都管,也可以什么都不管,具体我就不大清楚了。
母亲做小儿科的大夫,行医几年,总觉得责任很大,经常失眠,所以几年后就不干了,做家庭主妇。父亲在国民政府里做“简任官员”,那是比较高级别的,相当于现在司局级以上、副部之下的一个级别,所以拿的工资不少,家庭境况好许多,供得起我们五个小孩念比较好的学校。大姐、二姐和我都在沪江大学读书,妹妹在上海音专学钢琴,弟弟先是在圣约翰大学读经济,后来也转到了上海音专,大概是学大提琴或者声乐。当时教会学校很贵的,比如我在沪江读书,一年要三百多块,那么几个孩子加起来,家里负担还是蛮重的。到了每年交学费的时候,母亲都要在那里算半天,就是说,也并不那么痛快。P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