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让阿来一举成名:写作于1994年、出版于1998年的这部长篇首印只有—万册,然而历时十年不衰,获茅盾文学奖,销量过百万册,入选语文新课标…一且现在仍在以每年十几万到二十万册的销量让人眼馋。之后他似乎沉寂了,除了知道他在《科幻世界》当着成功的“出版商”,并未再见他什么有影响的新作,所以新长篇《空山》的推出有些让人始料不及。尽管他自己很讨厌“超越”一说,人们还是会不自觉地拿新作与《尘埃落定》相比,究竟是前者的重复还是“颠覆”?至少,有没有前者好看?
书由出版社寄了过来,看到版权页标明首印二十万册。一口气读下去,感觉只有一个:不负众望。那干净的语言,那独到的叙述方式,只让你欣慰,那个为杂志社创收日夜忙碌的商人阿来后面,那个文人阿来还在呢。
《尘埃落定》在语言上独特,《空山》在结构上有突破
李冰 有网友说非常喜欢您这本新作《空山》,喜欢“在小说中散发出来的青草、牛奶般的情感”,有评论家更说这个小说的结构是非常有独创性的,您自己看呢?
阿来 《空山》是我在写的作品的三分之一,这个作品要分成三部六卷,《空山》包括两卷,实际上我要写六个故事,用这六个故事来涵盖新中国成立以后,大概是指在九寨沟一样的村里面这五十年的故事。在这个不同的阶段里面,这些小的故事又可以折射到当时大的背景,这六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村子里,六个故事完成以后会形成~个连环的结构。出版社打了一个比方,像花瓣一样,有一个中心。今年年底会写出三、四卷,明年年底之前完成第三部,就是五卷和六卷。完了之后,在这几卷之中插上短的东西,即有对大花瓣和小花瓣的装饰性,其实是让这些作品的文化背景跟社会背景的关联更加清晰。如果说《尘埃落定》在语言上有独特性或者说有所贡献的话,那么《空山》我希望它是在结构上,对中国长篇小说的构成有一定的突破。
李冰 书名《空山》是什么意思呢?
阿来 我们看当下这个历史觉得很了不得,可你再放下时空观来看:也许再过五百年,也许这个山里头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了,只有青山流水,只有森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以我想把它拉远一点,给一个透视,给一个远的视角。因为我们中国处理现实题材有一个问题,特别追求贴近感,但是贴近感有了,退出来思考的空间就少了,悲情的我们就特别渲染这个悲情,把你弄哭,一个手绢不够,两个,一包纸巾不够,两包,两包不够弄一大堆尿不湿。我在这个阶段是不断退出来思考的,我跟很多人写作不一样,如果你让我每天上班一样八个小时写作我没有办法,我就写两三个小时。你感情过于投入的时候,可能就没有节制,这时候你不够冷静了,不行,明年再来写这个事情。
《尘埃落定》就像我谈的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恋爱
李冰 《尘埃落定》的出版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才推出这本《空山》。是不是精力都被《科幻世界》杂志的工作给占去了?
阿来 现在做《科幻世界》这几本杂志确实占去了很多的精力,但是《尘埃落定》之后这么些年,几乎没有写什么东西,其实跟这个事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我确实在写完《尘埃落定》之后,有两三年觉得没事可干,恰好我对文化产业化有一些想法,才去做这个杂志的。没写是因为没有写作的欲望。写完《尘埃落定》对我来讲在情感上损耗很大,消耗也很大,那个写作的过程自己写得很投入,写得很畅快,非常过瘾,也写得非常满足。但是之后这么久就没有故事了吗?这么大一个青藏高原,有的是故事。说没有思想吗?不可能没有思想,也有。但是小说不是有一个故事跟有一个思想的简单相加,其实在所有的文学艺术作品当中,最重要的还有一个情感。我情感上觉得没有这个需要。我经常打~个比方,《尘埃落定》就像我谈的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恋爱,再接着跟第二个人谈,谈不动了,没有那个欲望了。这些年来一直工作,不能闲着,闲着就跟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直接的关系,我想人需要跟这个世界有直接的关系,不然你就成了间接的感觉了。我是边工作、边思考,加深自己对工作的认识和感受。就像将前一次情感的表达倾泻之后,湖水就没了,很多年以后,水慢慢涨起来,就想写了。在这之前就写了两个短篇,一个中篇,《随风飘散》是春节时候完成的。我也是出版商,但是我做出版商也许是一个暂时的选择,一个阶段性的选择,文学对我来讲是一个终身的事业,我觉得不用着急。如果没有写作的欲望,情感上没有这个需求,再创作的话这个过程对自己极端不愉快,而且我觉得对我来讲,这个过程不只是读者的阅读过程,还是作家的创作过程一定要有幸福感。如果这种过程是一个让
人吃苦的,让人去死的过程,这个事情我是不会干的。
我对“超越”这个词很怀疑,不想落到陷阱里去
李冰 是不是发行百万册的《尘埃落定》给您带来了压力,自己变得谨慎了?
阿来 没有这个问题。我觉得在中国当下的文学界有这样的交流,一个词叫“超越”,其实根本上我对这个词很怀疑。我们把文学看成一个探索性的劳动,把愉悦自己的那个部分去掉了,不断挑战自己的,不断超过一个什么设定目标的,这跟人类艺术诞生的那天起,从艺术产生的最初动机是不一样的。为了超越而超越,为了创新而创新,就给作家一个心理负担,很强的焦虑,我觉得人不应该这样。第二个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取得大家的承认,就是经过了之前的十几年写作的准备和训练,当他已经到达这个阶段了,在到达一个阶段之后,题材就是那些题材,技法就是那些技法,思想就是那些思想。没有了表达的欲望,对我来讲就成了不愉快的事情了,而我希望写作是愉快的事情。再一个因为我也研究国外的作家,我发现一个问题,发现我们当代的中国作家跟国外的作家相比,国外作家的持续能力很强。现在我们经济上有一个词叫作可持续发展,而我就发现国内作家有这种焦虑感。第四个我了解在国外的批评界也不是那么苛求,现在我们的批评界不太愿意做文本的分析,就看这个小说跟前一本小说有没有变化,如果有变化,而目得到了承认这就叫成功,我觉得这个看法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我对这个思维方式抱有疑问和警惕,我自己不想落到这个陷阱里去。
李冰 作为一个藏族作家,用汉语写作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您有没有什么困境?
阿来 大家可能把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跨越的难度想象得太大。在我们不太熟练讲一种语言的早期,可能有一些表达上的难度,但是有一天当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豁然开朗:“哗”—下什么都有了。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讲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可在小学三年级时突然—下子就懂了。刚开始写小说和办杂志也一样,会经历一个困难的阶段。孔子讲触类旁通,会到一个程度,刚才我讲的不只是正面的认知到了一个程度,失败的东西积累到一个程度,两个东西会共同起作用,到有一天,突然—下子会豁然开朗,我在我的一生中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豁然开朗。
要为最后的猎人写一部机村狩猎史
李冰 您在作品中,表现的往往是大环境左右一个群体或一个人的命运,您觉得这个社会对您的影响是怎样的?
阿来 我们这个世界确实变化太多太快,一个社会变化太多太快当然是对的,但是不是所有变化都是前进,前进的时候我们要保持一个跟传统的连续性,也要有不变的东西。从我个人来讲,我对这个世界的变化有极其不敏感的地方,有时候我想我的神经一半是一只乌龟,一半是一只兔子,兔子那边很敏感,乌龟这边坚持不动。我从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很偏僻的青藏高原山窝里面的村庄走出来,可想有多大变化,也可以说我对这个社会变化非常的适应。包括今天,不只是写书,我做文化商业还是算很成功。但是我相信,我一定要坚持,我们一定要有什么东西不能丢掉。 李冰 对《空山》您有什么样的预期?毕竟《尘埃落定》的销量放在那儿。
阿来 做作家的不要考虑这些,谁都不知道这个文化市场,其实在假想一个文化市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犯错误了。我做出版的时候是一个很功利的人,现,在大家会说我说风凉话,以前的《尘埃落定》的销量很好,这是出版社做的,也许《尘埃落定》有一个很好的经验,其实我根本不管。中国还有~种事情不成熟,就是代理人的事情,这个社会需要代理分工的。一句话,作家不要受这个困扰,销量悲观也好、乐观也好,对我没有任何的影响,对我吃饭的胃口不会有影响。
李冰 后边那几本具体写什么?
阿来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写小说对我有一个吸引力,每一个东西都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但是我想得不是过于清楚,也许想得过于清楚的时候,我的;中动就消失了,所以现在正在写。因为在我们家乡的山地,狩猎也是一种很优秀的文化传统,现在我们知道已经没有什么猎可以狩了,暂定名叫机村狩猎史,就是写最后一代的猎人,也正在成为“黄昏”,山上的猎物慢慢荡然无存……可能这个故事浪漫色彩就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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