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庄严竖看荒诞!这是孔庆东的一本精选集子,书中有他客居韩国两年的生活感受和记录,有对金庸小说的点评,还有一些面目虽严肃但文字绝不呆板的学术文章。所选文章篇篇精彩,用孔庆东自己的话说,那选取文章的编辑“就像黄世仁闯进杨白劳家,不抢那卤水豆腐,不问那二斤白面,也不看那二尺红头绳,直奔那如花似玉的喜儿……。”孔庆东的书,绝不磨磨叽叽。翻开他的书,像是和一个大侠坐上了酒桌,一边痛快地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听大侠心胸宽阔眉飞色舞地谈古论今,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孔庆东因《47楼207》迅速成为世纪末大学校园的一代偶像,以其渊博的学识和浪漫幽默的笔调顽强地抵挡着庸俗明星对大学生的诱惑。《黑色的孤独》可以打发宿舍中的寂寞时光,也留住了许多读者对学生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埋怨历史是一种对现实的无能。而未来,虽然是具有多种可能性的,是与我们在现实中的努力有关的,但“未来”却又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风流艳妇,她动不动就对我们始乱终弃。
当无边的岁月坍塌到我们有限的生命之上时,正需要挺立起千百万个保尔。而可恨的中国现状是,满街甫志高,遍地余永泽,一个个西装革履或者是青鞋布袜,一边嘲笑着保尔和江姐,一边叫卖着他们的逃避哲学。
二哥韩毓海
山东人韩毓海,与韩复榘韩老六同宗同姓的韩毓海,据说是一个很著名的文学青年。我读博士那几年,他身为北大青年教师,每月领了工资,便悲喜交加地跑到我宿舍,箕坐在床上,一边细数,一边笑骂。当我面数完钱居然不分给我几张,实在恶劣。笑声里骂尽古今小人,也实在是嚣张。
我不知道韩毓海在家里行几,但我断定他绝不是老大。根据他的种种恶劣品质及嚣张言行,我断定他是老二——即使他是老三,他也一定不安其位,做梦都想当老二。《天龙八部》里的南海鳄神本来在“四大恶人”中排名老三,可他非说自己是“岳老二”不可,谁要是叫他“岳老三”,他就“喀喇”一声,扭断人家的脖子。所以,我远远地望见韩毓海,就觉得,非叫他一声“二哥”不可。
老舍先生在《离婚》的开头有段名言:
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儿就这么足。
我想,老舍先生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把这段话中的“张大哥”换成“韩毓海”,把“大哥”换成“二哥”,那就又是一部杰作。
根据系统学结构学人类学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的理论,大哥与二哥具有本质性的不同和差别以及分歧和背谬。如果说父亲是“天”的话,那么大哥天然地就认为自己是“天之子”。他常常代父行权,他是家里的总理和宰相。他有庄严的责任感,他必须在邻里间道貌岸然,在弟妹间一碗醋端平,他要照顾到方方面面,他瞻前顾后,左右平衡,他要在公平处事中树立自己的权威。或温文尔雅,或不苟言笑。总之,他不能犯错误,不能得罪任何人。巴金“激流三部曲”中的大哥宁可让妻子难产而死,也不敢让“血光之灾”冲了祖父的丧事。老舍《四世同堂》中的大哥明知弟弟当了汉奸,也还隐忍求全,不忘大哥的本分。
而二哥与大哥决然不同。二哥没有负责全局的义务,而且因为是老二就天生必须有缺点好让大哥和邻里们指责。因此二哥首先是敢于闯祸。韩毓海有一天在村头的黑板报上写了几句咒骂大哥的村话,兴冲冲地逢人便说:“快去看,有人骂老大啦,有人骂老大啦!”结果不一会儿就被大哥逮住,狠狠地给了几个栗凿。大哥就此连续召开了一系列整顿家风批判会,还迫使承包黑板报的马大炮亲自来上门道歉。所以二哥的闯祸之后往往跟着是倒霉。韩毓海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好像长工刚娶了财主的傻闺女似的,其实他常常牙掉了往肚子里咽,每个牙缝里都藏着悲愤。长辈们一般都认为老二是不听话的,其实老二是觉得反正再听话也不如老大顺眼,干脆另辟蹊径独树一帜。老大的好处是守成,但再怎么守也旺不过三代。能够中兴祖业,再振家声的,却大都是那忤逆的老二。孔老二,孟老二,不都是圣人吗?
二哥与弟弟妹妹们的关系很好,因为他不端着。敢于嬉笑怒骂别人的人,也敢于承受别人的嬉笑怒骂。韩毓海本来是个最嚣张的自由主义分子,最近却忽然大砸自由主义者的玻璃。一位不著名的文学青年写信大骂韩毓海,说韩毓海根本不懂自由,不屑与之一论。韩毓海呵呵一笑,继续砸他的玻璃。
冬天的韩毓海最像二哥。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袄,诞看一颗青厉厉的刺头,笑起来所有的五官都往后脑勺跑,好像刚刚抢过小孩的钱或挨过少妇的打似的。那种表情用一些北方地区的话说就是:真二!
南海鳄神最喜欢听人恭维他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这说明他的潜意识中还有老大思想在作祟。而二哥韩毓海是坚决不做大哥的,因为他深知“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大的人越来越多,二的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尽管韩毓海比我还小一岁,我还是诚心诚意地用山东话叫他一声:二哥!
霹雳火旷新年
话说水泊梁山新得一员五虎上将,此人姓旷,名新年,别号“汤姆一郎”,本是湖南三湘子弟,据传乃湘军猛将李续宾转世。因他性格急躁,声若霹雳,江湖上都呼他做“霹雳火”旷新年。手使一条擎天狼牙棒,发起性来,有万夫不当之勇,以此山寨上下俱让他三分。
这霹雳火做事专喜与人不同。每当众好汉大碗吃酒,大块吃肉时节,汤姆君不是直勾勾地眼望屋梁,一言不发,做担忧普天下三分之二受苦受难人民状,就是专说些丈二和尚的疯话与人抬杠,弄得大家好没兴致。比如,众人有时交口称赞美国电影如何了得,这个说:“梦露那小淫妇好生妖怪,洒家看了一回,便吃她迷住了。”那个说:“施瓦辛格那厮,使得一手好拳棒,听说克林顿要举他做八十万北约禁军的总教头哩。”正在鸹噪不已,忽地半空中劈下一个炸雷:“我不喜欢美国电影!”众人齐吃一惊,酒都做汗出了。定睛看时,旷新年拧着狮子眉,耸着麒麟角,眼中冒出熊熊的阶级怒火。此时便有十个施瓦辛格,也吃他打杀了。众人哪敢接口,只好胡乱吃些残酒,做鸟兽散了。
霹雳火早年在黄鹤楼一带学艺,空有一身本事,却无人识得。常自仰天浩叹:“若有识得我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够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此话传到未名湖畔的北京大学,便有一位善于识人的温儒敏教授,将他招去做开门弟子。三年后,又拜严家炎教授为师。前后在北大修炼了七年,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招数怪异,据二哥韩毓海判断,旷新年的功夫已到“人妖之间”,正常人已然奈何不了他也。但旷新年偏偏生在这个妖魔横行的年头,任他法力高深,却屡遭劫难。真是霹雳火遇到腌臜水,死不见人活见鬼。
旷新年在北大时,为朋友帮忙帮闲,真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因此颇为某些部门所不喜。出徒那年,因他的三昧真火还需多炼些时日,人家便要将他扫地出门。但又不敢径直来捋他的虎须,便使了一着毒计。某日夜幕降临,霹雳火收功回房,发现房里坐着两个健美的女郎,自称是有关部门安排她们来此下榻的。霹雳火不知是计,大发雷霆,宣布自己也要在此下榻。师兄弟和众头领闻讯,飞马赶来相劝,说既已中计,冤有头,债有主,何必殃及妇女,再说一张卧榻岂容多人安眠。霹雳火不给大家面子,说即使不能下榻,也要睡在门口,决不向贪官污吏妥协。后经众人彻夜哀求,霹雳火才答应暂到别处下榻,但声称自己有权利随时进入此房从事各种活动。两位女郎一个来自松花江,一个来自大明湖,被他吓得花容失色,芳心抽搐,第一天入北大,就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教育课。
离开北大后,霹雳火不知吸取往日教训,整。日舞着狼牙棒,继续犯上作乱。有关部门又一次略施小计,予以严惩。某日夜幕降临,霹雳火收功回房,发现房间被宣布要进行装修,责令他将细软和粗硬全部搬出。霹雳火这回知道中计,但仍大发雷霆,取一柄大锁将门锁了,不许装修。师兄弟和众头领闻讯,飞马赶来相劝。霹雳火时而默默无语两眼火,时而把师兄“软骨头”“老滑头”地一通乱骂,最后还是严家炎教授亲自出马,把他款待到自己家里,才算慢慢消了点火。其实就连严先生也怕他三分。严先生在北大是有名的“严上加严”,别的徒弟在他面前都诚惶诚恐,一招一式生怕出错。只有旷新年,不但敢于直言相抗,而且还时常出言不逊,说:“你这个不对!”或者反问:“我这个有什么不好?”严先生为了给他传授武功,竟然每每把他约到北大的风景胜地——静园去细细切磋,目的就是用那些鲜花芳草化解他的戾气,免得他乱舞狼牙棒也。
霹雳火的狼牙棒,看似乱舞,但看得时间长了,便知乱中自有不乱。他主要舞向贪官污吏,舞向市井小人,舞向妥协和懦弱,舞向虚伪和专横。与花和尚鲁智深的“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是一个道理。师兄弟们尽管经常劝他,但心里都晓得,正义是在他一方的,大家不过是劝他机智灵活一些,少中小人的诡计。但在汤姆一郎看来,“机智灵活”就包含着叛变的危险了,先就应该吃我一棒。近期北约集团一伙强盗连日对南联盟狂轰滥炸,旷新年连续发出雄狮般的怒吼,他说历史并没有终结,“侵略与抵抗侵略、殖民与反对殖民、霸权与摧毁霸权的历史没有终结”。旷新年的声音代表了中国人民最正义的声音。愿中国处处扫尽腌臜水,遍地燃起霹雳火,那时节,汤姆君或许就不再与人抬杠,整日沉溺于前美国电影以作消遣也。
P14-18
世上据说有“黑色的幽默”,那我想也就应该有“黑色的孤独”。
本书是从我的如下三本黑书中“精选”的:《空山疯语》、《井底飞天》、《独立韩秋》。另外附录了几封信函等,算是自我吹捧。假如您已经窝藏了上述三本黑书,那么这本书基本上不用买了。当然,您愿意搜集孔庆东著作的各种版本,准备让子孙后代衣食无忧,那谁也干涉不着。
《空山疯语》曾经连续数月霸占几家著名书店的排行榜首位,流毒较广。但自从我国加入WTO以来,读者大声疾呼“买不到耶!买不到!”故此我不免对该书青眼有加,这次除了将里面中老年不宜的“青楼文化”部分一概略去,其他部分都多少选了些个。
《井底飞天》主要收入的是我的学术文章,本科和硕士的毕业论文都在里边了。但我不愿意声张该书的学术性,故意塞入些“不严肃”的文章放在每辑的开头以混淆性质,同时也是为了让读者在阅读后面那些枯燥的文字之前热热身。只会写枯燥文字并津津以此为荣的学者,不管他有多大学问,在我看来,多是文化流氓。根据我的了解和观察,他们在生活中,也几乎没有一个好东西。不过善男信女们是不愿意相信我这番胡说的,所以《井底飞天》发行得并不理想,装帧也土里土气的。但我要告诉读者,我爱这些土气文章是超过那些“幽默”文章的。经常有人批评我的某些文字不够幽默,似乎这就证明着我写作态度的不够敬业。我对这些批评真是哭笑不得,只好仍旧守着我的“黑色的孤独”。
《独立韩秋》是我客居韩国两年的生活感受和记录。里面表扬和批评韩国的文字都曾引起巨大反响,我也因此成为韩国的名人。不过,韩国的大多数人不喜欢我的批评韩国的文字。一些中国朋友也由于“友邦人士莫名惊诧”而对我进行了使我艰于呼吸的武器的批判。我想,现在是革命低潮,还是保存实力要紧吧,所以这次只选了表扬韩国的文字。我已经多次在电视上大力赞美讴歌韩国的方方面面,相信会帮助韩国人民成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的。另外,我的韩国日记和家书部分一概略去,免得读者以为是滥竽充数的流水账。
总之,三本书都有点“黑色的孤独”的况味,因此用了这个名字。
这本是我形容鲁迅的词,竞不料自作自受了。最后吹捧一下帮我选文章的赛妮亚先生。他选文章眼光很毒,就像黄世仁闯进杨白劳家,不抢那卤水豆腐,不问那二斤白面,也不看那二尺红头绳,直奔俺那如花似玉的喜儿,全村父老拦都拦不住。俺气得头昏脑涨,只好胡乱按了手印。提醒天下作者遇到赛妮亚之流,务必把门关紧。咱宁可终生隐于“黑色的孤独”,也不要弄得花花世界,遍地知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