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桌子,一把木质锤子,口袋里的红本本,三样东西加起来,即是杨风用来赚钱的全部家当。谋生的手段不在乎多,而在乎精,能在一个行业里翻云覆雨,足慰生平。杨风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在拍卖行业里摸爬滚打了10年的拍卖师。
杨风的拍卖公司叫做“乘长风”,“乘长风破万里浪”,杨风用10年时间,将它打造成省内规模最大的拍卖公司。庞大的客户群和盘根错杂的社会关系,使乘长风拍卖公司如同一艘出海的航空母舰般笑傲江湖。
杨风成就了乘长风,乘长风也成就了杨风。在K省的拍卖行业里,乃至在上流阶层里,杨风都有了些地位。季小军出事的时候,正在自家的“风雨楼”里怡然品茗的杨风忽然有些心神不宁。“风雨楼”是一家仿古风格的茶楼,背靠青山,面临大河,风景好、交通便利。杨风是老板,他的朋友和他的领导们经常来此聚会,交流各种信息,为他的事业出谋划策。
人民银行省分行原行长季小军被判无期,法院同时委托乘长风拍卖公司公开拍卖季小军家的赃物。季小军曾是本省最年轻的银行行长,一夜间沦为阶下囚。他的“事迹”理所当然地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贪官落网一向是人们最为热衷的话题之一。
在法官带领下,杨风和他公司的员工小赵一起,提着摄影设备进入了曾经属于季小军的那栋别墅,撕开一间房门上的封条,法官指着满屋子的物品,要求他们以专业角度仔细拍摄这些赃物,详细地做一本图册出来供竞买人参考,争取把贪官的非法所得全部拍卖变现。
负责季小军案赃物评估和拍卖事宜的,是省高院执行庭一位姓曾的法官,他刚从下面地市调上来,属于新来的菜鸟。杨风和他说不上有什么交情,虽然彼此并不熟悉,杨风还是遵照所谓的“规矩”献上了见面礼,奉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不说,还命令小赵带着他去市内最高档的洗浴中心“潇洒”了一回。初次见面,曾法官就体会到了乘长风拍卖公司管理的人性化,不只关心领导们的“性福”,还关心领导们的钱包。
摆在他们面前的赃物琳琅满目,除了有金器、高档洋酒和服装等奢侈品之外,还有不少古董。杨风随意打开一卷画轴,赫然发现那是明代书画家唐寅的山水长卷,他心里不由得一震,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曾法官对这些赃物的价值期望很高,悄悄问杨风,这么多的字画、瓷器、玉器,怎么也得值几千万吧?
谁知道到底值多少钱?只有评估以后才知道!杨风如是回答。评估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法院有一套专门用于选定评估机构的规则,他没有权力去过问,他的任务是完成那道程序。至于评估价格,只要他想知道,他就有把握比任何人早一步知晓,一点也不困难。此刻他正开着车,去拜访一位知道这秘密的人。
不少只是在电影、电视里见识拍卖的人,会认为拍卖师的工作主要是在拍卖场上妙语连珠,几千万、上亿的数从他们嘴里随意喊出来,好像很潇洒。其实不然,那是表面功夫,在场下,他们有大量工作要做。比如,他们要仔细推敲《标的简介》、《特别声明》和《拍卖成交确认书》这些法律文书上的每一句话,避免留下漏洞,让人有机可乘。按照规定,这些文件必须存档,保留5年以上,因为原始资料要保留,所以是一点纰漏也不能出的。
有时,一个字就可以决定诉讼的输赢,比如,“权证在拍卖成交款付清以后方可办理过户”与“权证在拍卖成交款交付以后方可办理”就有着截然不同的意思。因此,拍卖师相当于半个律师,这话一点不为过,这些文字游戏,对君子毫无约束,对待小人,就是钳制他们的利器。如果疏忽这些小节,被别有用心的人乘机狠狠杀上一刀,拍卖公司可能不仅赚不到佣金,还要倒贴!所以,每个拍卖公司都会针对这些问题,制定出《拍卖规则》,类似于很多一家独大的垄断行业,他们叫做“免责条款”。一句话,拍卖公司只管成交与否,成交后收取佣金和成交款,其他的一概与之无关。
省博物馆办公楼依旧和破旧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很多年都没有改变,以至于在这栋楼里上班的人自嘲这栋楼本身也是古董,再过50年必定成为本市一处受人瞻仰的旅游景点。杨风经常来这里,当他举办艺术品拍卖会的时候,也喜欢把买家们带到这里来。那些人来到这里,不免会被这里的氛围影响,古色古香的建筑,展览厅里的古玩文物影响很容易令他们在拍卖场上情绪激昂,为了一件没有太大收藏价值的东西大动干戈。
杨风推开一扇吱嘎乱响的木门,来到一个堆满了青铜碎片和陶瓷碎片的房间,房间的牌子上写着:主任室。房间的主人是知名考古学家潘教授,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试图复原一件陶俑。
杨风把在季小军家拍下来的照片放到潘教授的放大镜底下,提醒老教授来客人了。老教授吃了一惊,他把那沓照片扔到一旁,摘下眼镜,问道:“你想怎么办?如今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杨风拿起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睹物思人,杨风把自己埋在房里唯一的奢侈品里沉默不语。那是一张豪华沙发,杨风送的。潘教授给杨风倒了杯茶就不再应酬他,依旧拿起两块碎片去对比,极力想找出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杨风想,也许这些碎片本来就是一体,由于人为或者自然原因不得不分离,要把他们再次合为一体,必须依靠已知或者未知的线索。杨风的头脑里乱糟糟的,只有些记忆的残破碎片,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把它们串在一起。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