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是沉默的，尽管人来车往，声响如瀑，道路并不说话。

写作当然类同于行走，在道路上旅行。不同的是，写作之旅的道路是写作者走到哪里，道路便延伸到哪里，并且，终止于那里。只要你止步，眺望中的前方即便满是绿茵和鲜花，如果你不迈步，道路就并不确立，或者说，道路便有无限的可能。

寻常的旅程，道路被规定了，这与写作有着本质的差别。写作在行走的方向和时间选择上，都有极大的自由度，似乎写作者是一时的君王，但如果我们回头看一下踏出的道路，不难发现，我们走过的道路早已被荒草掩没，空无一人。

“道路是沉默的，尽管人来车往，声响如瀑，道路并不说话。”

也希望偶尔读到这本书的朋友们在跟随我旅行一段之后，记住我带你们看到的好风景，不好的忘掉，然后，像在道路的起始点上一样，互道珍重和再见。

道路总是沉默的，只是在其起点和终点的时候，走上道路的人们需要说珍重和再见。

小说

 金先生的旅行箱

 西普里安·波隆贝斯库

 寻找晓云

 眼睛般的湖泊

 投降

 紫色

 北极阁

 一个长得跟我一样的人

散文

 灰尘与花朵

 小多

 欢迎光临

 夜色妖娆

 马尾巴的功能

 一掷干金

 诗歌的情人

 说古琴之“古”

 说古琴之“清”

 说不尽的管先生

 最美的器物

 抚摸与体贴

 等待书的封面

 皈依

诗

 真的有所不同

 无穷动

 我的时代

 请你让我平静下来

 谎言

 在我弥留之际

 一杯醇酒

 云和泥

 在火焰之上

 琴不抚而鸣的情况

 我的身与心

 歧路

 我可以不说话了吗

 我是我自己身心褴褛的王

 浮生一日

 空枪

 远与近

 牢笼

 一枝红杏入窗来

 独语

 黑夜孕育和诞生过什么

 我感觉到我攥住了一些虚空

 夜站台

 前面也有雨

 捉迷藏

 你喜欢谁坐在你身边

 是什么东西

 诺言

 春夜听风

 巴厘单行道

 外南梦

 一片花

 我连一个誓言都没有

来的人果真是金先生。冯军很高兴，问金先生怎么跑这么远来。金先生说，我来看看你。冯军领金先生进了宿舍，金先生问冯军这间屋住几个人，冯军说，五个。金先生说，太挤，他上上下下看了看，说，三子，还是你的这张床清爽些。冯军问金先生近来有没有去外地。金先生说，呵，我来是想请你去我那儿玩玩的，我答应过，你考完试就请你去玩的。冯军说，可我没有能考上大学，再说，上了班，请假也不容易。金先生说，明天我又要出门了，过几天又到中秋了，你要愿意的话，还是到我那儿去住吧。冯军说，谢谢你金先生，这儿蛮好的，上班方便。金先生说，好吧，那就算了。

冯军一直把金先生送回家。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路上不好走。金先生说，现在真是老而无用了，手电筒都忘了带。

冯军在家里待了一会儿，他大哥和大嫂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很响，像是唱着越剧。冯军想，这一定是大嫂要看的，因为家里没人爱看越剧。知道冯军回来，冯军的大哥在里面喊，我已经睡下了，就不出来啦。冯军也喊，免礼免礼，早睡早起。冯军的父母在外屋坐着，冯军说，没有事，你们怎么不睡觉，在这里发呆。冯军的母亲声音很大地说，我们命贱，是牛马，不是猪，享不了那个福气。里屋传出冯军大嫂的咳嗽声，冯军母亲声音更大地对里外屋之间关着的门说，我们前世有罪，老天罚我们养儿育女，还债！门这时开了，冯军的大哥光着上身冲出来吼，又怎么啦又怎么啦！有完没完！冯军的母亲把手里的茶缸往地下一掼，泪如雨下地说，还没要你们侍候呢，你们已经嫌我们啦！冯军的大哥对冯军说，你看你看，你叫我说什么。

冯军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出门。在楼梯口他差点撞上个人，一看，是金先生。冯军说，金先生。金先生指指冯军家问，没事吧？冯军说，没事的金先生，我们家人没文化，嗓子大，吵吵就没事了。金先生说，以前不吵的，怎么近来老是吵。冯军说，新媳妇进门，和公婆要有一阵子难处呢。你回去休息吧，这都是些小事，你不要操这些闲心。冯军又把金先生送上楼，金先生说，我挺害怕的。

在走回厂里的路上，冯军想，金先生怕什么呢？

金先生在他出门的这一天死了，他下楼时从楼梯上摔下来，拐杖、手表、帽子，还有头，都摔坏了。只有那只小旅行箱没有坏。

居委会通知了金先生以前的单位，单位的人又通知了金先生的家属。很快来了人，其中有搬家的那个文乎乎的人，冯军听人说他是金先生的大儿子。还有个人长得很像照片上年轻时的金先生，冯军想他大概就是金先生说过的三子。除了这个三子，没有人哭泣，金先生很潦草地被火葬场的人拉走了。冯军看着那些冷漠的脸，他觉得自己心里生出了一种陌生的仇恨，对此冯军有种莫名的恐惧，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金先生那些没打开过的纸箱子被当做废品卖掉了，其余的东西，破旧的席子、桌椅、竹篮、砂锅等都被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其中，有那只旅行箱。冯军看着金先生的大儿子把这只小皮箱扔进垃圾箱里，又看着一个小孩捡起了它。冯军走过去夺过这只旅行箱，说，这是我的。他的神情吓坏了那个小孩，那个小孩带着哭腔说，我没拿，我只是看看。

“我们到哪里去呢？”张含站在金利大酒店的门外对冯军说。

阳光很刺眼，冯军戴上墨镜：“随便吧，听你的。”

金利大酒店在火车站的对面，冯军疲倦地看着车站大楼上巨大的钟，分针慢慢地走到了十二，同时大钟开始“当当”地响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张含问。

“我在想，”冯军指指大钟，“那时针恐怕比你的腿还要长些呢。”

张含穿着一身绛色的真丝套裙，她的个子要比冯军高一些。这个不戴首饰不施粉黛的女人身材出众，以至于冯军和她在一起时常常自惭形秽。冯军经历了不少女人，但张含无疑是他最喜欢的。他和她时常会来金利大酒店住上一夜，共度良宵，然后，各自回家。

这回张含似乎不想回家，而冯军也是正好有这样的想法。

“回家吧，来日方长。”冯军说。

张含不说话。

“你好像有什么心思？”

“你想回家，那就算了。”

“没有，我没有想回家，我只是想你该回家了。”

这地方离家只有几里路，冯军在金利大酒店八楼的套房里可以看到自己家的那栋楼，也能看到张含家的那栋楼。

“我们能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吗？”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么个想法。”

“可以，”冯军说，“你说个地方，我们就去。”

“随便哪里，离这儿远一点就行。”

火车站大钟上的时针和分针在冯军眼里像两条腿，磨磨蹭蹭地挪动着。

“这样吧，我们去车站看看，随便挑个地方。”

“好，这样有意思。”张含很高兴。

冯军也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意思，他和张含穿过车站广场，去售票处买票。站在巨大的地名牌下，冯军看到了金先生常去的那个地名。这些年来冯军走南闯北，还从来没去过这个地方。他仰着头发愣，他仿佛看到一只小巧的旅行箱在铁轨上方的空中飞来飞去，过去的一段时光和一位老人像一片雾落在冯军的眼前，地名牌上无数的地名像没有调好的显微镜下的细菌，模模糊糊地蠕动着。P11-14

沉默的道路

我坐在屋里，北窗下的书桌，每天以同样的姿态敲击电脑键盘，如同叩响一扇门，通往哪里不知道，总之当门打开时，踏上的总是路。

道路是沉默的，尽管人来车往，声响如瀑，道路并不说话。

写作当然类同于行走，在道路上旅行。不同的是，写作之旅的道路是写作者走到哪里，道路便延伸到哪里，并且，终止于那里。只要你止步，眺望中的前方即便满是绿茵和鲜花，如果你不迈步，道路就并不确立，或者说，道路便有无限的可能。

在所有的交通工具中，我最喜欢的是火车。火车行驶起来，声音最宏大，哐当哐当的，如同马群奔腾，又似时钟行走的声音。

有一回，我坐在火车的行李车厢里远行，于是得以看到铁轨响亮地往前(其实是往后)疾奔，而后，便聆听到巨大的静默。临近夜晚天光晦暗与朝阳升起时，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似乎很不一样，但到临了，我终于明白，道路是沉默的。

寻常的旅程，道路被规定了，这与写作有着本质的差别。写作在行走的方向和时间选择上，都有极大的自由度，似乎写作者是一时的君王，但如果我们回头看一下踏出的道路，不难发现，我们走过的道路早已被荒草掩没，空无一人。

无法计较道路，因为所有的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即便是跟随别人走过的路，依然取决于自己。

这些年写了一些文字，好比走了一程又一程。写完了，便与它们告别，再往前走。走到哪里，道路便延伸到哪里，至于它们究竟能不能被称为真正的道路，却是可疑的。今天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在无尽的行走中倒下，然后荒草将我掩没。

也希望偶尔读到这本书的朋友们在跟随我旅行一段之后，记住我带你们看到的好风景，不好的忘掉，然后，像在道路的起始点上一样，互道珍重和再见。

道路总是沉默的，只是在其起点和终点的时候，走上道路的人们需要说珍重和再见。

郭平

2008年11月17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