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钢琴节。周围的人们都不关心的,我心中秘密的狂欢。
昨晚的独奏者是一个叫做Andrew BrOWnell的美国年轻人,看上去没名气,不过是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第二名,并且得过莱比锡巴赫音乐比赛第二名——有史以来获奖的第一个美国人。小朋友年轻英俊得让人不放心。看看资历,居然还弹管风琴,是洛杉矶某教堂管风琴师。再仔细看,竟然还是我们学校毕业生!他现在在伦敦Guildhall音乐学院读博士。
他弹得可真好。上来是亨德尔的组曲,很有羽管键琴的味道。现在的音乐研究,一定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怎么在钢琴上弹羽管了。但钢琴确实有很大的优点,就是用压力来区分声部。当然,羽管之美终究也是无法取代的。我听这些古乐器总是在想,钢琴和羽管键琴都有强大的存在理由,甚至30%羽管,70%,钢琴的弹法,也有足够的道理。鱼与熊掌,怎样才能兼得呢?
后面的舒伯特还是非常激动人心,让人坐不住。这是舒伯特奏鸣曲D.958,跟D.960差不多著名,凄惨、美丽、欢愉、幻觉……从幻觉中拔出来,不由可惜观众人数太少,上座五分之一左右。是因为他不够有名还是本来想听钢琴的人就少了,还是今晚有足球赛?当然,跟生前悄寂的舒伯特相比,世界上的热闹之争,都该放手让它去了。
今晚是著名的西蒙大人出场。今年钢琴节没有去年那么惊奇,因为我已经习惯他的样子了,矮小驼背,脖子歪着,走路几乎要裁倒,弹琴大声哼唱,比古尔德还古尔德,音乐厅中间的人都能听见。曲目仍然是主流的硬家伙,不过今天的车尔尼0p.33变奏曲倒是头一次听。其中小小的串音让我激动得心狂跳。那是典型的浪漫情绪,短促、俏皮、愉快、不深刻不留恋,蜻蜒点水一下就走。我自以为发现一个小小的奥秘,就是装饰音和经过句,在浪漫作品中是区分一流二流的有效分野之一。这样说当然也很粗糙,但是装饰音是如此重要,它要轻轻漂浮,落得稳妥,要缠绵并且清脆,要跟前后文“自圆其说”而不突兀;经过句要明亮并有深浅,好像古希腊的雕塑——明明是石头,能雕刻出肉的效果。这就是大师了。西蒙在我眼中的胜算也在于此,每次我听到那么美丽的经过句,总是毫不犹豫地被他说服,也被他的音乐征服了。
我打印了贝多芬0p.109拿去听,在声音里耐心地翻页。一直相信,西方古典音乐的人文性主要来自贝多芬。它复杂到疯狂、期待英雄气概、艰苦不屈、执着到底。西蒙在台上无言地弹奏,我悄悄替他过度诠释一下:是不是这个古稀之年双手曾经骨折的老人,靠着贝多芬的精神奋斗回舞台呢?钢琴家席夫说过,“和神一样的莫扎特相比,贝多芬是我们中的一个,但他是最好的一个”。
最后一首是肖邦C小调幻想即兴曲,op.66,也是弹烂的曲子。肖邦的气质,是真正的高雅,尤其是,有压抑有撕裂,但跟柔和妥贴的呼吸、细腻富于变化的旋律结合在一起,好比吹斜的芦苇之态,风情中有妩媚和骄傲。很久不听肖邦的我,今晚感受格外强烈。西蒙有个特点,是结尾大家用力的和声,他却轻轻带过,挑逗一般。
他总是慷慨地加演,可见演奏欲望真是很强。这次又加演三首,都是浪漫派小曲,在他手下简直圆熟得成精了,动作小得要命,小风儿一阵就都刮完了。
这次开幕词是他亲自写的,因为是钢琴节第25届。很感人的话:
“我们实在无法相信。这个钢琴节已经举办了25年,但这是真的。让我们期待,它还可以再继续25年。
你也许读过报纸上的无聊文章,说独奏会这种形式已经死了。不,这不是真的,我们将证明这个老骨头还有着新的生命。
不管怎样,一场持续25年的爱情值得纪念。让我们继续下去吧。”
随想两位女钢琴家 有位漂亮的俄罗斯女士Olga Kern,据说是克莱本比赛30年来第一位女性冠军。她弹李斯特、拉赫马尼诺夫、贝多芬等等非常令人激动,不过说实话我对这种激动印象已经不深了。Kern是标准的金发美女,讲话一口粗重的口音。独奏会上她加演“野蜂飞舞”,自然十分出彩,干净得如砍瓜切菜,音符则如金属屑般四处飞。
她的大师课上,好几个小姑娘弹琴(基本都是华人)。有时她一边讲,一边跟着弹琴的孩子一起弹。尤其是在最后辉煌的段落,两台钢琴同时发出坚实的巨响,场面十分有趣。在这种疯狂的段落,两人不可能速度绝对统一,但即便如此,听上去大体比较整齐。有时她说着什么,就很爽朗地大笑起来,看上去十分愉快,跟舞台上矜持的美女形象判若两人。这情景在我看来十分友好——她陪小孩弹琴的那一刻,让我感动极了。过去我学琴,老师有时也会同我一起弹几个音,让我十分踏实。“友好”一说,自然来自我的臆想——因为,在弹琴这件极度孤寂的事情上,我想任何一个用心的人都会慢慢体验到人生本身的孤寂。弹琴之外,音乐界名利场的你死我活,更让人心冷。
我们说起钢琴家或者任何古典音乐演奏家,在不听音乐的人看来总难免有“神化”的危险。可是如果你用一天一天的光阴经历那种实实在在的孤单试试看?古典音乐尤其是钢琴小提琴的演奏,是一种特殊人生道路的浓缩,因为在别的职业你很少能看到三四岁就开始踏上训练之路、一股脑干到老、中间不得喘息的生活模式。看似平静的音乐演奏,背后有多少变故和失败,人在其中难免被异化——诺奖得主耶利内克笔下钢琴家的变态故事,其实在情理之中。
钢琴节最后一场是阿根廷女钢琴家弗里特的独奏。那天大师课上,她给小朋友讲曲子,完全沉浸在里面,极度耐心和兴奋,忘记了时间。主持人不得不想尽办法提醒她注意时间。那个小朋友在弹海顿,让我吃惊的是,她一个劲让小孩加大对比。
今天她的独奏会,上来第一首就是海顿奏鸣曲,她弹得像我想象的一样浪漫,倒没让我觉得那么不应该,只是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海顿的曲子,我一字字地把节目单看了几遍,确信没看错,还是难以相信,海顿应该是这样的。也许,海顿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生于1973年的弗里特小姐是个美女,而且极开朗。在舞台上见到这样的尤物,我总是感想多多。西蒙那样的衰迈之人,生活中不再有旅行、游玩、奢侈、女人等等世俗意义上的享乐,全部的快乐和生活就是钢琴;而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子,生活中会面临多少诱惑,她们为了钢琴要牺牲多少享受和刺激,孤独地苦练,经受着失败。钢琴面前,没有人日子好过,哪怕你再讨人喜欢。
这两种人,都获得了我深深的敬意。
她弹得当然是太好了,让我把巴掌拍红。总担心自己有势利眼,难免过分夸奖知名演奏家,不过我高兴的是,在这些从来没听说过的演奏家面前,耳朵仍然确切地告诉我他们的好。观众人数不太多,但结束之后大家都站起来拼命鼓掌,她很兴奋,决定加演,可是弹了一首肖邦的小狗圆舞曲,碰到一个高音A,琴键竟然不响,她不高兴地停下来重新开始,大家友好地轻笑,可音还是不响。她坚持弹完了,很不高兴地摇着头,边走下舞台边跟后面的人做鬼脸。真是活泼的人。她又出来加了首肖邦夜曲、圆舞曲,大家都高兴坏了,她自己弹完最后一个音就顺势站起来,满脸得意。不管怎样,演出是钢琴家的节日,我们的快乐都比不上她,我们羡慕她!
乌拉圭钢琴家
Enrique Graf来自乌拉圭,少见。一看简历,从小在国内学琴,得了所有国内比赛的冠军之后,才拿到美国John Hopkins大学的奖学金,毕业后开始独奏和教学生涯,在John Hopkins大学当了14年教师,不是钢琴系而是儿童音乐学校。看上去就这么简单。
他的大师课的票我没有买,因为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水平如何,音乐会的票我买了,因为其中有巴赫意大利协奏曲,还有莫扎特。钢琴节的内容总是浪漫派,不弄点莫扎特我觉得真是白过了。
不过,他的声音可真是把我惊呆了!如果选举今年钢琴节最佳人物,我一定会投给他而不是西蒙。当然,要感谢西蒙的慧眼,为我们请来他。
他是我最近听过的最好的演奏者。他弹巴赫和莫扎特那么优雅,是那种真正有品的演奏。可以想象,西蒙一定很赞赏他的精致和自然。比如意大利协奏曲,听上去好像羽管键琴,没有戏剧化的刻意对比,也没有刻意的拉长和加速、加重,而是以一种极其谦退而松驰的气质,愉快地弹完——你说不出他好在何处,只知道他的演奏在总体上是妥帖、“正确”的。据说他弹过爵士,我想这对弹巴赫来说是好事——可以增加一些弹性和立体的感觉。那声音听上去好像一堆碎金,铺得匀匀稳稳。
下半场他弹的图画展览会。这是我中学时的心爱,那时每次都认认真真找好标题,看哪段对哪段。现在当然懒得这么干了。听他弹当然更不用这么干——穆索尔斯基眼里的图画,此刻都没那么重要了。P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