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鹤哥用拳头猛捶红砖墙。
终于,坏消息传来:妈妈被斗被羞辱后,跳了珠江,再也不回来了。这是姐姐带回来的最坏的消息。
三天后,一位远房亲戚阿姨突然出现在我家。她叫明婶,听说在深圳附近的村子住。她听到我家遭了殃,就来了。妈妈跳江的消息是她打听到的。
妈妈的尸体没有谁去捞,可能漂到大海去了。
妈妈是珠江的浪卷走的,是向大海流去的。妈妈自己一个人去,好痛快,自自由由地去了,无牵无挂地去了。妈妈去了,像出远门一样去了。
我们三人哭成一团。爸听不见。爸不知道被锁在什么地方。爸不会知道妈妈跳了珠江。
明婶像妈妈一样搂着我们三人,像母鸡呵护着小鸡一样。
我看见她的眼角老是湿漉漉的。她不停地擦着眼。我也不停地擦着红眼。我的眼睛又红肿了。我敢肯定是看红海洋传染的什么红眼病。
鹤哥整天不说话。在房里坐着发愣。
铃姐偷偷地抱着妈妈的枕头流泪。
妈妈就这样独自走了,抛下我们三人走了。妈妈是珠江送去大海的。
我们三兄妹抱着哭要妈妈。
明婶说:“妈出远门去了。我就是你们的妈妈。真的,我就是你们的妈妈呀!”她咬着嘴唇说。
我们吃惊地望着明婶。她越看越像妈妈。真的,那眼睛,那头发,那嘴巴儿和妈妈一样。看见明婶,我们稍稍得到安慰。但想到没了妈妈,就觉得世界是—个空竹壳,什么也没有了。
天渐渐黑下来。
雨还在下着,哗哗哗已下了三天三夜。
突然,几个人把爸爸押回来。爸呼喊着妈的名字大哭。
明婶搂着我们,见来者风风火火,越发把我们搂得紧紧的。这世界也奇,人可以随时闯进别人的家。
“快拾东西!”一个红卫兵模样的大人吼道。
“我想把孩子带走。”爸爸对来人说。爸爸的声音很沉,很沙哑,但很有力。我第一次听见这么沙哑的声音。
“三个都带?”那人质问,“不行!”
“三个都是我的孩子。我都带走。”爸爸扑过来搂着我们。他面色冷峻,目光炯炯,好像从什么世界走来一样。
爸爸扑过来时,一股带雨的风也扑了过来。我们猛地打了冷颤。爸爸像从河里打捞起来似的,浑身湿透了。
“不行就不行!那是劳改场!你也让他们一齐去劳改吗?一齐劳改就都带去!”那人吼道。
说来说去,只准带走一个。还说带去也不能在一起。
“你带他走。他有十五六岁了吧!”那人拉了拉鹤哥,说,“其他两个我就管不着了。”
“我这两个孩子怎么办?”爸爸的声音颤颤的,沙沙的。他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那我就管不着了,走!”那人催促爸爸快走。
“走!”另一人也大声呵斥着。
“快走!车在外头等呢!”
“别婆婆妈妈了,快走!”另一个人又吼了一声,凶神恶煞的样子。
乱糟糟的。只听到这“走”字如炸雷一般。
爸被拉走了。鹤哥也被拉走了。到什么地方去?我不知道。明婶瞪大了双眼。她来不及同爸爸说一句什么话。她呆呆地望着爸爸和哥哥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她失魂似的搂着我们。
沉默。
雨下大了,翻江倒海似的。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从来未见过这么多的霹雳电闪。我的红砖楼,在发颤摇晃,像要倒塌成碎末似的。
铃姐睡熟在明婶的怀里。
我倚在门口看瀑雨,听狂雷。我的红眼睛还未全好,痒痒的流着泪。我敢保证,我不是哭,是眼红肿未消挤出的水。我不敢想妈妈跳江的样子。妈妈是从海珠桥跳下去的?到底是不是,我不知道。跳江那一刻她哭不哭,我也不知道。跳下去像燕子斜飞下去么?像鲤鱼一样入水么?那一刻,妈妈一定感到快乐。要不,她怎么去跳江呢?
明婶把铃姐放在床上睡,就去厨房里煮粥。
我这时才听到肚子咕咕噜噜地叫。是真的,我听到的。这种叫声很沉闷,但我的耳朵听得清晰,是从我的肚子发出来的。奇怪,我的肚子也会打鼓儿,当然没有街道上的锣鼓那么响。
冰箱空空的。只有厨柜里藏着一瓶南乳。稀粥、南乳也好。明婶催我们快吃一碗填填肚子。姐姐被叫醒了。她说不饿。
我不信,上顿是啥时吃的?我忘了。我吃了一个馒头,是街上阿海伯给的,姐姐没有吃。铃姐说不饿,骗人。骗明婶干什么?明婶是好人。我说:“铃姐,你不吃明婶会哭的。”
姐姐也吃了一碗。她去洗碗。我看得真切,她的身影有点像妈妈。
可是,妈妈走了。妈妈跳了珠江。
妈妈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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