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长篇小说的主要内容是写清末中国上海十里洋场中的妓院生活,涉及当时的官场、商界及与之相链接的社会层面。作者以看似不动声色的笔墨,描写了当时贫富悬殊、贵贱分明的社会生活画面。第二十三回写十四五岁的阿巧姑娘擦烟灯时,不小心打碎了玻璃罩,挨了不少责骂;第五十二回中写妓女孙秀兰与歌女琪官、瑶官夜半谈心,互诉各自的不幸身世;还有那些做大姐的女子应酬嫖客时,如何忍受下流嫖客的百般凌辱……书中那些因家境贫寒,不幸落入青楼的妓女,为生计所迫惨淡卖笑,饱尝羞辱。
与妓工、佣工含辛忍辱的不幸人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嫖客们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他们豪赌狂嫖,一掷千金,如那个候补官王莲生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躺在烟榻上抽鸦片,同时玩弄两个妓女……
《海上花列传》对清末上海滩出入青楼的各色人等所作的生动描画,对于我们认识那一时代的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有其积极的认识意义。
清末写妓院生活的小说还有多种,像《海上繁华梦》、《九尾龟》等,过去都流传较广,人们可以从中看到清末都市社会腐败的景象。这类狭邪小说的代表作,学者们一致认为是光绪十八年(1892年)问世的《海上花列传》。上述的几部狭邪小说在当时流传很广,影响较大,但从艺术上讲,这些小说都远不如《海上花列传》。
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闪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竞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闪之法也。
自序
例言
第一回 赵朴斋咸瓜街访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第二回 小伙子装烟空一笑 清倌人吃酒枉相讥
第三回 议芳名小妹附招牌 拘俗礼细崽翻首座
第四回 看面情代庖当买办 丢眼色吃醋是包荒
第五回 垫空当快手结新欢 包住宅调头瞒旧好
第六回 养囡鱼戏言徵善教 管老鸨奇事反常情
第七回 恶圈套罩住迷魂阵 美姻缘填成薄命坑
第八回 蓄深心劫留红线盒 逞利口谢却七香车
第九回 沈小红拳翻张蕙贞 黄翠凤舌战罗子富
第十回 理新妆讨人严训导 还旧债清客钝机锋
第十一回 乱撞钟比舍受虚惊 齐举案联襟承厚待
第十二回 背冤家拜烦和亭老 装鬼戏催转踏谣娘
第十三回 挨城门陆秀宝开宝 抬轿子周少和碰和
第十四回 单拆单单嫖明受侮 合上合合赌暗通媒
第十五回 屠明珠出局公和里 李实夫开灯花雨楼
第十六回 种果毒大户榻便宜 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第十回 别有心肠私讥老母 将何面目重责贤甥
第十八回 添夹袄厚谊即深情 补双台阜财能解愠
第十九回 错会深心两情泱洽 强扶弱体一病缠绵
第二十回 提心事对镜出谵盲 动情魔同衾惊噩梦
第二十一回 问失物瞒客诈求签 限归期怕妻偷摆酒
第二十二回 借洋钱赎身初定议 买物事赌嘴早伤和
第二十三回 外甥女听来背后言 家主婆出尽当场丑
第二十四回 只怕招冤同行相护 自甘落魄失路谁悲
第二十五回 翻前事抢白更多情 约后期落红谁解语
第二十六回 真本事耳际夜闻声 假好人眉间春动色
霓二十七回 搅欢场醉汉吐空喉 证孽冤淫娼烧炙手
第二十八回 局赌露风巡丁登屋 乡亲削色嫖客拉车
第二十九回 间壁邻居寻兄结伴 过房亲眷挈妹同游
第三十回 新住家客栈用相帮 老司务茶楼谈不肖
第三十一回 长辈埋冤亲情断绝 方家贻笑臭味差池
第三十二回 诸金花效法受皮鞭 周双玉定情遗手帕
第三十三回 高亚白填词狂掷地 王莲生醉酒怒冲天
第三十四回 沥真诚淫凶甘伏罪 惊实信仇怨激成亲
第三十五回 落烟花疗贫无上策 煞风景善病有同情
第三十六回 绝世奇情打成嘉耦回天神力仰仗良医
第三十七回 惨受刑高足枉投师 强借债阔毛私狎妓
第三十八回 史公馆痴心成好事 山家园雅集庆良辰
第三十九回 造浮屠酒筹飞水阁 羡陬喁渔艇斗湖塘
第四十回 纵玩赏七夕鹊填桥 善俳谐一言雕贯箭
第四十一回 冲绣阁恶语聿三画 佐瑶觞陈言别四声
第四十二回 拆鸾交李漱芳弃世 急鸽难陶云甫临丧
第四十三回 入其室人亡悲物在 信斯言死别冀生还
第四十四回 赚势豪牢笼歌一曲 惩贪黩挟制价千金
第四十五回 成局忽翻虔婆失色 旁观不忿雏妓争风
第四十六回 逐儿嬉乍联新伴侣 陪公祭重睹旧门庭
第四十七回 陈小云运遇贵人亨 吴雪香祥占男子吉
第四十八回 误中误侯门深似海 欺复欺市道薄于云
第四十九回 明弃暗取攘窃蒙赃 外亲内疏图谋挟质
第五十回 软厮缠有意捉讹头 恶打岔无端尝毒手
第五十一回 胸中块《秽史》寄牢骚 眼下钉小蛮争宠眷
第五十二回 小儿女独宿怯空房 子主宾长谈邀共榻
第五十三回 强扭合连枝姊妹花 乍惊飞比翼雌雄鸟
第五十四回 负心郎模棱联眷属 失足妇鞭篓整纲常
第五十五回 订婚约即席意傍徨 掩私情同房颜忸怩
第五十六回 私窝子潘三谋肤箧 破题儿姚二宿勾栏
第五十七回 甜蜜蜜骗过醋瓶头 狠巴巴问到沙锅底
第五十八回 李少爷全倾积世资 诸三姐善撒瞒天谎
第五十九回 攫文书借用连环计 挣名气央题和韵诗
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烟霞有癖 监守自盗云水无踪
第六十一回 舒筋骨穿杨聊试技 困聪明对菊苦吟诗
第六十二回 偷大姐床头惊好梦 做老婆壁后泄私谈
第六十三回 集腋成裘良缘凑合 移花接木妙计安排
第六十四回 吃闷气怒拚缠臂金 中暗伤猛踢窝心脚
跋
第一回 赵朴斋咸瓜街访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
按:此一大说部书,系花也怜侬所著,名日《海上花列传》。只因海上自通商以来,南部烟花,日新月盛。凡冶游子弟倾覆流离于狎邪者,不知凡几。虽有父兄,禁之不可;虽有师友,谏之不从。此岂其冥顽不灵哉?独不得一过来人为之现身说法耳。方其目挑心许,百样绸缪,当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经描摹出来,便觉令人欲呕,其有不爽然若失,废然自返者乎?花也怜侬具菩提心,运广长舌,写照传神,属辞比事,点缀渲染,跃跃如生,却绝无半个淫亵秽污字样,盖总不离警觉提撕之旨云。苟阅者按迹寻踪,心通其意,见当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泼于夜叉;见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于蛇蝎。也算得是欲觉晨钟,发人深省者矣。此《海上花列传》之所以作也。
看官,你道这花也怜依究是何等样人?原来古槐安国之北,有黑甜乡,其主者日趾离氏,尝仕为天禄大夫,晋封醴泉郡公,乃流寓于众香国之温柔乡,而自号花也怜侬云。所以花也怜侬实是黑甜乡主人,日日在梦中过活,自己偏不信是梦,只当真的,作起书来。及至捏造了这一部梦中之书,然后唤醒了那一场书中之梦。看官啊,你不要只在那里做梦,且看看这书倒也无啥。
这书即从花也怜依一梦而起。也不知花也怜侬如何到了梦中,只觉得自己身子飘飘荡荡,把握不定,好似云催雾赶的滚了去。举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后左右,寻不出一条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淼苍茫、无边无际的花海。
看官,须知道“花海”二字不是杜撰的,只因这海本来没有什么水,只有无数花朵,连枝带叶,漂在海面上,又平匀,又绵软,浑如绣茵锦厨一般,竞把海水都盖住了。花也怜依只见花,不见水,喜得手舞足蹈起来,并不去理会这海的阔若干顷,深若干寻,还当在平地上似的,踯躅留连,不忍舍去。’不料那花虽然枝叶扶疏,却都是没有根蒂的,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冲激起来,那花也只得随波逐流,听其所止。若不是遇着了蝶浪蜂狂,莺欺燕妒,就为那蚱蜢、蜣螂、虾蟆、蝼蚁之属,一味地披猖折辱,狼籍蹂躏。惟夭如桃,裱如李,富贵如牡丹,犹能砥柱中流,为群芳吐气。至于菊之秀逸,梅之孤高,兰之空山自芳,莲之出水不染,那里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沦汩没于其间!
花也怜侬见此光景,辄有所感,又不禁怆然悲之。这一喜一悲也不打紧,只反害了自己,更觉得心慌意乱,目眩神摇。又被罡风一吹,身子越发乱撞乱磕的,登时闯空了一脚,便从那花缝里陷溺下去,竟跌在花海中了。花也怜侬大叫一声,待要挣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坠至地。却正坠在一处,睁眼看时,乃是上海地面,华洋交界的陆家石桥。花也怜侬揉揉眼睛,立定了脚跟,方记得今日是二月十二日。大清早起,从家里出门,走了错路,混入花海里面,翻了一个筋斗,幸亏这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适才多少情事,历历在目,自觉好笑道:“竟做了一场大梦。”叹息怪诧了一回。
看官,你道这花也怜侬究竟醒了不曾?请各位猜一猜这哑谜儿如何?但在花也怜侬自己以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里去,不知从那一头走,模模糊糊,踅下桥来。刚至桥堍,突然有一个后生,穿着月白竹布箭衣,金酱宁绸马褂,从桥下直冲上来。花也怜依让避不及,对面一撞,那后生扑达地跌了一交,跌得满身淋漓的泥浆水。那后生一骨碌爬起来,拉住花也怜侬乱嚷乱骂。花也怜侬向他分说,也不听见。当时有青布号衣中国巡捕过来查问。后生道:“我叫赵朴斋,要到成瓜街浪去,陆里晓得个冒失鬼,奔得来跌我一交。耐看我马褂浪烂泥。要俚赔个畹!”花也怜侬正要回言,只见巡捕道:“耐自家也勿小心畹,放俚去罢。”赵朴斋还咕哝了两句,没奈何放开手,眼睁睁地看着花也怜侬扬长自去。看的人挤满了路口,有说的,有笑的。赵朴斋抖抖衣襟,发极道:“教我那价去见我娘舅嗄?”巡捕也笑起来,道:“耐去茶馆里拿手巾来揩揩哩。”一句提醒了赵朴斋,即在桥堍近水台茶馆占着个靠街的座儿,脱下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来,朴斋绞把手巾,细细的擦那马褂,擦得没一些痕迹,方才穿上。呷一口茶,会帐起身,径至咸瓜街中市,寻见永昌参店招牌,踱进石库门,高声问“洪善卿先生”。有小伙计答应,邀进客堂,问明姓字,忙去通报。
不多时,洪善卿匆匆出来。赵朴斋虽也久别,见他削骨脸,爆眼睛,却还认得。趋步上前,口称“娘舅”,行下礼去。洪善卿还礼不迭,请起上坐。随问:“令堂阿好?阿曾一淘来?寓来哚陆里?”朴斋道:“小寓宝善街悦来客栈。无姆勿曾来,说搭娘舅请安。”说着,小伙计送上烟茶二事。洪善卿问及来意。朴斋道:“也无啥事干,要想寻点生意来做做。”善卿道:“近来上海滩浪,倒也勿好做啥生意哩。”朴斋道:“为仔无姆说,人末一年大一年哉,来哚屋里做啥哩?还是出来做做生意罢。”善卿道:“说也勿差。耐今年十几岁?”朴斋说:“十七。”善卿道: “耐还有个令妹,也好几年勿见哉,比耐小几岁?阿曾受茶?”朴斋道:“勿曾。今年也十五岁哉。”善卿道:“屋里还有啥人?”朴斋道:“不过三个人,用个娘姨。”善卿道:“人淘少,开消总也有限。”朴斋道:“比仔从前省得多哉。”
说话时,只听得天然几上自鸣钟连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朴斋便饭,叫小伙计来说了。须臾,搬上四盘两碗,还有一壶酒,甥舅两人对坐同饮,絮语些近年景况,闲谈些乡下情形。善卿又道:“耐一干仔住来哚客栈里,无拨照应畹。”朴斋道:“有个米行里朋友,叫张小村,也到上海来寻生意,一淘住来哚。”善卿道:“故也罢哉。”吃过了饭,揩面漱口。善卿将水烟筒授与朴斋道:“耐坐一歇,等我干出点小事体,搭耐一淘北头去。”朴斋唯唯听命。善卿仍匆匆的进去了。
朴斋独自坐着,把水烟吸了个不耐烦。直敲过两点钟,方见善卿出来,又叫小伙计来叮嘱了几句,然后让朴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过了陆家石桥,坐上两把东洋车,径拉至宝善街悦来客栈门口停下,善卿约数都给了钱。朴斋即请善卿进栈,到房间里。那同寓的张小村已吃过中饭,床上铺着大红绒毯,摆着亮汪汪的烟盘,正吸得烟腾腾的。见赵朴斋同人进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丢下烟枪起身厮见。洪善卿道:“尊姓是张?”张小村道:“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道:“岂敢,岂敢。”小村道:“勿曾过来奉候,抱歉之至。”谦逊一回,对面坐定。赵朴斋取一支水烟筒送上善卿。善卿道:“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应照应。”小村道:“小侄也勿懂啥事体,一淘上来末自然大家照应点。”又谈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烟筒送过来,小村一手接着,一手让去床上吸鸦片烟。善卿说:“勿会吃。”仍各坐下。
朴斋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慢慢的说到堂子倌人。朴斋正要开口问问,恰好小村送过水烟筒,朴斋趁势向小村耳边说了几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后向善卿道:“朴兄说要到堂子里见识见识,阿好?”善卿道:“陆里去哩?”小村道:“还是棋盘街浪去走走罢。”善卿道:“我记得西棋盘街聚秀堂里有个倌人,叫陆秀宝,倒无啥。”朴斋插嘴道:“就去哉畹。”小村只是笑,善卿也不觉笑了。朴斋催小村收拾起烟盘,又等他换了一副簇新行头,头戴瓜棱小帽,脚登京式镶鞋,身穿银灰杭线棉袍,外罩宝蓝宁绸马褂,再把脱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叠起来,方才与善卿相让同行。朴斋正自性急,拽上房门,随手锁了,跟着善卿、小村出了客栈。转两个弯,已到西棋盘街,望见一盏八角玻璃灯,从铁管撑起在大门首,上写“聚秀堂”三个朱字。善卿引小村、朴斋进去,外场认得善卿,忙喊:“杨家姆,庄大少爷朋友来。”只听得楼上答应一声,便登登登一路脚声到楼门口迎接。三人上楼,那娘姨杨家姆见了道:“噢,洪大少爷,房里请坐。”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姐,早打起帘子等候。不料房间里先有一人横躺在榻床上,搂着个倌人,正戏笑哩。见洪善卿进房,方丢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张小村。赵朴斋也拱一拱手,随问尊姓。洪善卿代答了,又转身向张小村道:“第位是庄荔甫先生。”小村说声“久仰”。那倌人掩在庄荔甫背后,等坐定了,才上前来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烟筒来装水烟。庄荔甫向洪善卿道:“正要来寻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即去身边摸出个折子,授与善卿。善卿打开看时,上面开列的或是珍宝,或是古董,或是书画,或是衣服,底下角明价值号码。善卿皱眉道:“第号物事,消场倒难哩。听见说杭州黎篆鸿来里,阿要去问声俚看?”庄荔甫道:“黎篆鸿搭,我教陈小云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善卿道:“物事来哚陆里?”荔甫道:“就来哚宏寿书坊里楼浪,阿要去看看?”善卿道:“我是外行,看啥哩。”赵朴斋听这等说话,好不耐烦,自别转头,细细的打量那倌人:一张雪白的圆面孔,五官端正,七窍玲珑,最可爱的是一点朱唇时时含笑,一双俏眼处处生情;见他家常只戴得一枝银丝蝴蝶,穿一件东方亮竹布衫,罩一件元色绉心缎镶马甲,下束膏荷绉心月白缎镶三道绣织花边的裤子。
朴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觉着,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镜前,左右端详,掠掠鬓脚。朴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过去。忽听洪善卿叫道:“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宝妹子做个媒人阿好?”朴斋方知那倌人是陆秀林,不是陆秀宝。只见陆秀林回头答道:“照应倪妹子,阿有啥勿好。”即高声叫杨家媳。正值杨家媳来绞手巾,冲茶碗,陆秀林便叫他喊秀宝上来加茶碗。杨家媳问:“陆里一位嗄?”洪善卿伸手指着朴斋,说是:“赵大少爷。”杨家姆胰了两眼道:“阿是第位赵大少爷?我去喊秀宝来。”接了手巾,忙登登登跑了去。
不多时,一路咭咭咯咯小脚声音,知道是陆秀宝来了。赵朴斋眼望着帘子,见陆秀宝一进房间,先取瓜子碟子,从庄大少爷、洪大少爷挨顺敬去。敬到张小村、赵朴斋两位,问了尊姓,却向朴斋微微一笑。朴斋看陆秀宝也是个小圆面孔,同陆秀林一模一样,但比秀林年纪轻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处,竟认不清楚。
P1-4
此书为劝戒而作,其形容尽致处,如见其人,如闻其声。阅者深味其言,更返观风月场中,自当厌弃嫉恶之不暇矣。所载人名事实俱系凭空捏造,并无所指。如有强作解人,妄言某人隐某人,某事隐某事,此则不善读书,不足与谈者矣。
苏州土白,弹词中所载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盖演义小说不必沾沾于考据也。惟有有音而无字者,如说勿要二字,苏人每急呼之,并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当时神理,又无他字可以替代,故将勿要二字并写一格。阅者须知勃字本无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读也。他若哩音眼,嗄音贾,耐即你,俚即伊之类,阅者自能意会,兹不多赘。
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闪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竞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闪之法也。
此书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间,令人意会,直须阅至数十回后方能明白。恐阅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写王阿二时,处处有一张小村在内;写沈小红时,处处有一小柳儿在内;写黄翠凤时,处处有一钱子刚在内。此外每出一人,即核定其生平事实,句句照应,并无落空。阅者细会自知。
从来说部必有大段落,乃是正面文章精神团结之处,断不可含糊了事。此书虽用穿插藏闪之法,而其中仍有段落可寻。如第九回沈小红如此大闹,以后慢慢收拾,一丝不漏,又整齐,又暇豫,即一大段落也。然此大段落中间仍参用穿插藏闪之法,以合全书体例。
说部书,题是断语,书是叙事。往往有题目系说某事,而书中长篇累幅竟不说起,一若与题目毫无关涉者,前人已有此例。今十三回陆秀宝开宝,十四回杨媛媛通谋,亦此例也。
此书俱系闲话,然若真是闲话,更复成何文字?阅者于闲话中间寻其线索,则得之矣。如周氏双珠、双宝、双玉及李漱芳、林素芬诸人终身结局,此两回中俱可想见。
第廿二回,如黄翠凤、张蕙贞、吴雪香诸人,皆是第二次描写,所载事实言语,自应前后关照。至于性情脾气,态度行为,有一丝不合之处否?阅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或谓书中专叙妓家,不及他事,未免令阅者生厌否?仆谓不然,小说作法与制艺同:连章题要包括,如《三国》演说汉、魏间事,兴亡掌故嘹如指掌,而不嫌其简略;枯窘题要生发,如《水浒》之强盗,《儒林》之文士,《红楼》之闺娃,一意到底,颠倒敷陈,而不嫌其琐碎。彼有以忠孝,神仙,英雄,儿女,赃官,剧盗,恶鬼,妖狐,以至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萃于一书,自谓五花八门,贯通淹博,不知正见其才之窘耳。
合传之体有三难:一日无雷同,一书百十人,其性情言语面目行为,此与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日无矛盾,一人而前后数见,前与后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日无挂漏,写一人而无结局,挂漏也;叙一事而无收场,亦挂漏也。知是三者而后可与言说部。
客有造花也怜依之室而索六十四回以后之底稿者。花也怜侬笑指其腹曰:稿在是矣。
客请言其梗概。花也怜侬皇然以惊曰:客岂有得于吾书耶,抑无得于吾书耶?吾书六十四回,赅矣,尽矣,其又何言耶?今试与客游大行、王屋、天台、雁荡、昆仑、积石诸名山,其始也,扪萝攀葛,匍匐徒行,初不知山为何状;渐觉泉声鸟语,云影天光,历历有异,则徜徉乐之矣;既而林回磴转,奇峰沓来,有立如鹄者,有卧如狮者,有相向如两人拱揖者,有亭亭如荷盖者,有突兀如锤、如笔、如浮屠者,有缥缈如飞者、走者、攫拿者、腾踔而颠者,夫乃叹大块之文章真有匪夷所思者。然固未跻其巅也。于是足疲体惫,据石少憩,默然念所游之境如是如是。而其所未游者,揣其蜿蜒起伏之势,审其凹凸向背之形,想像其委曲幽邃回环往复之致,目未见而如有见焉,耳未闻而如有闻焉,固已一举三反,快然自足,歌之舞之,其乐靡极。噫,斯乐也,于游则得之,何独于吾书而失之!吾书至于六十四回,亦可以少憩矣。六十四回中如是如是,则以后某人如何结局,某事如何定案,某地如何收场,皆有一定不易之理存乎其问。客曷不掩卷抚几以乐于游者乐吾书乎?
客又举沈小红、黄翠凤两传为问。花也怜依曰:王、沈、罗、黄前已备详,后不复赘。若夫姚、马之始合终离,朱、林之始离终合,洪、周、马、卫之始终不离不合,以至吴雪香之招夫教子,蒋月琴之创业成家,诸金花之淫贱下流,文君玉之寒酸苦命,小赞、小青之挟资远遁,潘三、匡二之衣锦荣归,黄金凤之孀居,不若黄珠凤俨然命妇,周双玉之贵媵,不若周双宝儿女成行,金巧珍背夫卷逃,而金爱珍则恋恋不去,陆秀宝夫死改嫁,而陆秀林则从一而终:屈指悉数,不胜其劳。请俟初续告成,发印呈教。目张纲举,灿若列眉,又焉用是晓晓者为哉?客乃怃然三肃而退。
花也怜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