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个故事36张民间的面容,托着一罐子人世悲喜的情事,读来悲情又温暖。一个在民间和文字中行走的笔者形象,也一点一滴入了眼。
这些年,蔡成一直在行走。写作,走访,记录,并因文字移居澳洲。会读书,再行万里路,能让人的灵魂开阔。所以,读他的文字,总觉有一股气场托着。那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再回望山下的人们,瞬间的懂得和宽厚。
在本书中,最动人的,是江湖情感。江湖即民间,一个个鲜活的人物,生活在各自的江湖里,哪一个站出来不是传奇?蔡成怀着一颗柔软的悲悯心,写小人物,写大世道,皆是活生生的民间,百姓的情事。
本书是《读者》签约青年作家蔡成公开出版的第八本著作,分三辑,共有三十六个动人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一本“都是情事”的小说,“不仅仅是男欢女爱的情,不仅仅花前月下的爱,这些情,这些爱,更广更广更广,更深更深更深。”这本书的确有五分之一左右的篇目写的是人间的真情大爱,但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写的是爱情,各种各样的爱情。记得张爱玲的一句名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些爱情故事的主人公虽然身份各异,但他们都是些低到尘埃里的小人物。《斑鸠斑鸠》里的妙果是小尼姑,《烟花开了,烟花败了》里的王雪莲是个妓女,《等着你回来》里的松山是个日本采珠工,《天堂在前,爱在身后》里的男主人公是个苏丹黑人……不去一一列举了,这些来自社会最低层的人无一不是卑微的,他们的存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甚至可以这样说,有他们没有他们,并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影响。他们就像蝼蚁一般自生自灭,就这样来自尘土,又归于尘土。作者却将眼光与笔触对准了这样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关注着“民间”,这也许是出自作者的人文情怀,也许因为作者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从民间走上时代舞台青年才俊,所以比从象牙塔中走出的文人对这些“民间”的情事更多一份理解和欣赏。
这些小人物都有一股为爱情低到尘埃里去的勇气,他们甘心为爱人做任何事情,内心充满了欢喜。《朵兰和修庆的苹果》中的朵兰和修庆是一对在广东打的贫贱夫妻,他们像千千万万的打工者一样,出的是最大的力气,挣的是最少的钱,他们只能住“长2米61,宽1米82”的小房子,微薄的工资既要供妹妹上学,又要给家里的老母亲看病。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得到了一箱苹果的奖品,修庆心疼妻子,说自己不喜欢吃苹果,却执意每天要削一个苹果给朵兰吃,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朵兰发现,原来每次削好苹果后,修庆都要把苹果皮吃掉,于是朵兰就开始抢着要削苹果,她把大量的肉当皮削下,以便让自己的爱人能多吃点苹果。这就是低到尘埃里的爱情,为了爱人,他们心甘情愿地做着任何卑微的事情,他们卑微,但他们不卑贱,他们有人间的大情大爱。《悬崖上,有株鹅掌红》的主人公黄福喜花钱从人贩子手娶了一个媳妇,媳妇打心眼里看不起又老,又丑,又穷的他,但当黄福喜看到老丈人生病,他不顾生命危险,多次单身下到悬崖底下去采鹅掌红,因为据说这样的鹅掌红药效最好。当妻子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舍命去做这事的时候,这个老丑的汉子说:“我不想看你哭,不想看到你眼睛红红的,我想看你笑。你爹腿好了,你就会笑。”这就是这些这些卑微者的爱情表白,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豪言壮语,但比许许多多的爱情游戏更浪漫,更实在。
高山下流云
1.窗台露半截脑袋瓜,陈东往那瞅,脑袋一低,不见了。
继续上课,脑袋又偷偷浮上来……如是者四五,陈东的心乱套了。走近窗,探头,没看到脑袋,只看到背影。瘦瘦小小的背影,落荒而逃。跑不远,摔倒,爬起,慌慌张张回头,当然没人追,可她继续急跑。
是个女孩,眼睛是大还是小呢,没看清。
隔日下午,文老师在教室领孩子们咿呀呀唱歌,拎把野菜回校的陈东又见那女孩趴窗台上。陈东站稳,轻轻咳嗽。女孩回头,嘴巴大张,估计吓傻了,半会才“唉”一声,想溜。陈东一伸手,已扯住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那圩学校没办公室,陈东将女孩领进宿舍。
陈东和向老师住一起。宿舍还兼学校体育用品房,捐赠来的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堆满屋角。这是间陈旧的木头房,向右倾斜6度。真的是6度,负责教数学的向老师用量角器测过。
女孩不做声。她的左手藏身后,身子在抖。
陈东微笑,手搁她肩膀上:“别怕,跟老师说,你干吗不来上学?”陈东本无意,却看清女孩的左手了。手腕曲向内侧,红伤疤很醒目,大拇指食指直挺挺张开站立,余下三指粘一起,紧贴手掌。
女孩叫韦流彩,11岁。
2.陈东去流彩家。
没觉得意外,房子破烂不堪,两间屋,一间卧室(厨房也在卧室内),一间牲口棚。又觉得意外,入屋内,光弱,却分明可察觉里面整洁干净。牲口棚里立匹马,吭吭哧哧嚼草。草有点零乱,但棚内肯定打扫过,不显脏。马毛光亮顺溜,一匹好马。
一路上,流彩的小手始终拽紧陈东大手。现在,流彩跳开去,屋里屋外屋前屋后大喊大叫:“姐姐,姐姐。”声音慌慌,复欢欢。
姐姐终于出现,手上握锄,脚步匆匆,身后的辫梢随身子的起伏敲打腰身。陈东心里暗香浮动,多年没见过这么长这么油亮粗壮的辫子了!他曾经的大学女友,也有这么好看的辫子。
“流云,你好。”流彩早公布姐姐的名字了。这名儿好。陈东自我介绍:“我叫陈东,是那圩学校新来的支教老师……”
流彩的话不全对。原来,她并非真的只一个姐姐,再没其他亲人了。流云还有个哥哥,去广东肇庆打工,和一个当地女孩结了婚,小两口子回过那圩老家一次,之后再没音讯。
流云低头,不敢看陈东,仿佛犯错误的学生。流云说话,声音像温柔的小羊羔:“我没办法……”
这是大实话。流彩刚3岁,爸爸就死了。妈妈病了好些年,花光流云在广东打工三年多省吃俭用挣的钱,没治好,前年某月某夜,拖着只剩70多斤的身子从家里爬出门,找棵歪脖树,用根绳子,偷偷死了。
流云:“我本来想好,若逢上好雨好风,玉米能有好收成,卖出好价钱,我就送妹妹去读书……”
话这么说,流云的心里其实不这么打算,她的心里悄悄埋着一个只让自己知道的计划——今年她不单给自家地里全种上玉米,还包了村里几户儿女进城打工的留守老人的地准备种玉米。她每天向天祈愿风调雨顺,能有好收成,她想攒到足够的钱,先送妹妹去城里医院,妹妹的手治好后再送她去读书。流云不想,特别不想,学校里那些调皮孩子给妹妹喊外号“瘸子”。
陈东质疑,牲口棚里有骏马,妹妹的学费却没有?
流云脸红,脸红的姑娘比不脸红时更好看。流彩说得没错,她姐姐真的是那圩最美最美的姐姐。
流云解释,那是别人家的马,她帮人家养。因为,她家没牲口,收玉米时,得借人家的马驮玉米回家,还得借人家的马驮到集上去卖玉米。 陈东:“让流彩明天来上学吧,我帮她向学校申请学杂费全免。流彩聪明,没进过一天学校,认识的字不少,加减法也会不少。不读书,太可惜。”
流云想说,这是因为她一直在教妹妹。她读过三年书,去广东打工又跟厂里要好的小姐妹们学了不少东西。话到嘴边,却成另外内容:“老师,我不要免妹妹的学杂费。要不,我欠着,给您打欠条,等玉米收成换了钱,再还……”顿顿,认认真真问,“老师,您说,我妹妹去读书,她同学会嘲笑她的手么?”
流彩的左手,3岁多冬天跌火塘烧伤的。没钱洽,土办法抹泥灰,结果皮肉连一块儿,长不舒展。这小小残疾其实不难治,动个手术就能解决。可没钱,在那圩即便再大的病也只好听天由命。
3.流彩读书了,流彩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特别努力。期中考试,流彩得班上第三名。
陈东与向老师商量,与文老师商量,决定邀请所有家长来参加那圩学校期中考试表彰大会。
陈东的床上摆满鸡蛋,熟的,生的,有6个还涂了红圈圈:又有煮熟的玉米棒子,还有盒缺了一个的月饼。月饼有点霉味,大约“珍藏”时间实在太长……这些,全是家长们送的。
黄美丽的妈妈,拎来一口锅。锅里,是热气腾腾一只鸡。整只鸡,香喷喷,喷喷香!黄美丽的妈好激动,她家美丽的数学考了第一名!
流云空手,有些尴尬,远远地望陈东,眼神恍惚,想近前打招呼,犹豫又犹豫,没动。
陈东在台上表扬学生:“……韦流彩,语文61分,数学82分,总分第三名……”陈东努力找韦流彩的“家长”流云,总算看到,低头坐角落呢,头半勾着,左手绞右手。
表彰会散了,陈东将家长们送出学校,送好远。转身,准备回空荡荡的学校。路边转出一个人,是流云。
流云说话,眼睛却不看陈东:“陈老师,我没什么送您。我……我给您唱支歌吧。”
起始,声音低低,继而往高里走,愈来愈高亢:“高天上流云,有晴也有阴……”流云爱死这歌,自从打工时学会,常练。
唱得真好听,比彭丽媛唱得还要好听。陈东想告诉流云,你很有天赋,又聪明,如果能学声乐……这些话,陈东自个儿想想而已,没开口。陈东清楚,这些全是废话,说了白说。
唱完,流云的嘴张了张,似乎有话要说。不知为何,啥也没说,扭头想走。陈东倒想起有话。“流云,”陈东充满期待的语气,“那些良种玉米长势怎么样?”
流云眼睛一亮:“很好很好。”
陈东一直想树立一个因为相信科学而致富的典型和榜样。两月前,他去德宝县城买了10公斤“正大619”良种玉米送流云。他请流云试着种种这些高产量高品质的良种,百色山区的好多人家居然拒绝种植良种玉米,不信它的高产,只信种了几十甚至上百年产量低品质劣的传统山地玉米。
目送流云远去,陈东回学校,立刻慌乱又羞愧了。藏床底下的大堆脏衣服没了!近日忙,几双臭不可闻的袜子,没洗,窝藏在脏衣服里。更惨的,昨晚洗澡换下的短裤衩,也不见了。
P13-17
·都是情事·
那日,上当当网,偶然撞上这段文字:“我是因为《读者》喜欢上作者蔡成的文字,才买了书。这是我第一次读蔡成的散文,这应是作者的前期作品。嗯,相比而言,更喜欢作者现在的小说新作——感人的、民间的故事。”
发言者是“一水玲珑”,媒体从业人员,编辑或记者,或许是买了我的某本散文,所以留下几句评论。马上,我认该人为知音了。尽管,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瞥见有人八住我用文字营造的世界,且住在云深处,登高望远,把我最近一两年来的文字看得明明白白,我能不心生欢喜?
一时兴起,那日,我拎着自己的名字,搭乘Google和Baidu两特快专列,满世界里乱窜——在虚拟的网络里——寻找陌生人,对我的文字指手画脚评头论足的陌生人。
谁的新浪博客,我在奇虎网拣来的,写道:“……第2期还有我为蔡成的文章《斑鸠,斑鸠》配的插图,那篇文章,我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我立刻找《斑鸠,斑鸠》插图。哦,这个陌生人是丛威,画家。
同样关于《斑鸠,斑鸠》,有人在我的天涯博客开口说话:“我是个学生,我很欣赏你的文字。第一次看你的文章是在《读者》上,叫《斑鸠,斑鸠》的那篇。我感觉真的是篇好文章,但好在哪,不知道,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好。”
去“《读者》网”论坛,见到幕幕说:“看原创是我怖息时不可缺少的阅读。它带给我的不仅是感动,还有与作者的共鸣。喜欢蔡成的文章,写得那么感人。喜欢雪小禅的文章,那些简单而平凡的叙事文让我很喜欢。喜欢安宁的文采,喜欢刀口…--他们的文章让我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熟悉。”话中的“原创”指的是《读者》“原创版”。离开中国到澳洲生活这一两年,我少有动笔,一动笔,力争以此处为“巢”。
《读者》“原创版”博客,我亦溜进去探头探脑一番。《巴东的“一夜情”》后,数百人跟帖。逐个看完,自己对自己叹口气:不枉我爱“巴东”一场。
其余,一些报纸,一些杂志,一些图书网,也有拿着我的名字说三道四的。读来读去,不外乎一些图书评论,与“表扬信”无异。我不求单位的高级职称,也无意拿学校的荣誉证书,这类表扬稿,免提罢。
凡牵涉我的名字在内的指点,眉毛胡子一把抓后,挑挑拣拣,最喜的,是两个词:“民间,感人。”
此“二兄弟”,实乃我时下笔头所奔走的方向。
追求“民间版本”,是为了记录真实。小说和故事是虚构的,但我偷偷努力着,力求在虚构的文字里凝固我所亲身经历过的时代的影子。
追求“感人至深”,是为了养育浸润的心。干旱、冷漠是当今世界最时尚的词语,我心己忧也成草市不生的不毛之地,故时刻不忘放眼四望,寻找身边那些最能触动我内心深处仅存的几许温情的人和事,再落笔,希冀让更多的人产生共鸣。
此外,同是力争追求“民间与感人”,我笔下的每篇文字,我总是尽最大努力,让她们各有各的面孔——采用或忧伤、或欢快、或清新、或压抑、或怪诞地述说方式去展现在读者面前。
现在,这些文字聚首于本书了。这些忧伤的、欢快的、清新的、压抑的、怪诞的文字,有一点相同,都是情事。不仅仅是男欢女爱的情,不仅仅花前月下的爱,这些情,这些爱,更广更广更广,更深更深更深。
牡丹亭上,有人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是我用笔布置在院内的景致,而实则每一桩赏心乐事,是我在闹谈院外的风月——说巴东和金花,我在道贫圃;说松山和阿秀,我在道战争;说苗远和妙果,我在道人性的追求;说大家争当活雷锋帮张妈妈给儿子上坟,我在道英雄的悲哀……
一句话,说东,实道西:说虚,实道实——当然,谁个读罢这些文字只关注东和虚,忽视西和实,也行;道行深者——像网友“一水玲珑”,拣到一个好看的罐子,瞧出罐子里的民间春秋,更妙。
既然又扯到“一水玲珑”,且再引用他的话:“我是因为《读者》喜欢上作者蔡成的文字,才买了书。这是我第一次读蔡成的散文,这应是作者的前,期作品。嗯,相比而言,更喜欢作者现在的小说新作。感人的、民间的故事。”
稍揣测字里行间,很显然,“一水玲珑”买了我的某本前期散文作品,觉得不够意思,不够劲,他期待着我的感人的、民间的故事。现在,我把《烟花,烟花》捧出来了。倘幕日,“一水玲珑”与之劈面相逢,他应当会觉得够意思,够嚼劲。因为,《烟花,烟花》呈现的虽是纸上的风月,但感人,且很民间。
2008年6月25日于悉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