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是日本近代的杰出作家,有“鬼才”之誉。他的文学创作的最高成就在于短篇小说,《罗生门》、《莽丛中》、《鼻子》等都是芥川龙之介最广为人知的经典名篇。早期作品多取历史题材,重艺术构思、审美意趣,显示一定的唯美主义倾向,后转向写实。本书收录了芥川龙之介的一系列短篇小说。开篇《罗生门》揭露了人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中,为了一己的生存,不管他人的死活,点出人性中恶的一面。《鼻子》中为长鼻子苦恼不已的老僧,因鼻子缩短复又陷入新的苦闷。《山药粥》中的穷武士有了机会实现自己的夙愿——痛喝一顿“山药粥”时,反而倒了胃口,比喻理想永远存在于追求之中,一经实现,随即幻灭。《蜘蛛之丝》是精品之作,进一步揭示出人的利己本性足以导致自身的毁灭……
本书收录了芥川龙之介的一系列短篇小说。开篇《罗生门》揭露了人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中,为了一己的生存,不管他人的死活,点出人性中恶的一面。《鼻子》中为长鼻子苦恼不已的老僧,因鼻子缩短复又陷入新的苦闷。《山药粥》中的穷武士有了机会实现自己的夙愿——痛喝一顿“山药粥”时,反而倒了胃口,比喻理想永远存在于追求之中,一经实现,随即幻灭。《蜘蛛之丝》是精品之作,进一步揭示出人的利己本性足以导致自身的毁灭。而《袈裟与盛远》、《竹林中》以及《报恩记》等,皆直指人性的弱点。《黄粱梦》、《英雄之器》、《杜子春》、《秋山图》等则取材于中国古代传说的作品,其中《竹林中》最为人称道,堪称杰作。还有《魔术》、《舞会》、《阿富的贞操》,以及《小白》等,也都脍炙人口,精彩纷呈。
某日傍晚,一名家丁在罗生门下面避雨。
宽大的门下,除他以外别无他人,唯有一只蟋蟀趴在朱漆斑驳的大圆柱子下。罗生门正对着朱雀大街,避雨的本不该就他一人,似还应有三两戴女笠或软纱帽的行人,可现在确实只他一人。
此话从何说起?其实这几年来,京城不是地震、台风,就是火灾、饥荒的,灾连祸接,此起彼伏。洛中一带之凄凉,约略可见一斑。据以往记载,时有人打碎佛像、供品,将涂有朱漆、金箔的木头,堆在路旁,当柴火卖。洛中尚且如此,像修缮罗生门等事,更是无人过问了。可这片荒芜,却也另有一番光景,方便了狐狸、小偷在此栖息,就此安居。末了,连无主尸体也纷纷扔到这里,丢在一旁,习以为常。于是,日落时分,这一带便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再没人敢在附近转悠了。
反过来,倒是乌鸦成群结队,总是集结于此。白天,一群一群地在高高翘起的门楼顶上啼叫盘旋。尤其当夕阳染红门楼上空的时候,黑黢黢的乌鸦更是如同散落的芝麻,历历可见。不用说,鸦群来门楼上面,是想拿死人肉美餐一顿罢了。——然而今天,不知是否因天色已晚,却一只看不到。只在石缝里已长出长长杂草的坍塌的石阶上,尚可看见白色的乌鸦屎,斑斑点点,牢牢扒在上面。家丁用洗退了色的藏青夹衣后襟垫着,坐在七级台阶的最高一级上,一边抠着右脸上刚刚冒出的疖子,一边茫然望着外面飘落的雨丝。
此处说到的家丁是来此避雨。可雨停之后,他并无可去之处。若在平时,自然是回主人家了。然而,就在四五天前,被东家辞退了。正如前文所说,当时京城内外一片萧条,连这样一个服侍主人有年的家丁都遭辞退,不能不说是大萧条下小小的余波。那么,与其说是家丁在避雨,不如更确切地说成“家丁被雨浇得浑身湿淋淋的,徘徊街头,走投无路”。而且今天的天气,更加重了这个平安朝家丁sentimentalism(忧郁的心情)。申时下起的雨,到现在还没点要停的意思。家丁反复寻思明天的日子怎么过——其实怎么说也都是没法子。该做点什么呢?思来想去,总是围着这问题绕圈子。他就这么似听非听地听着朱雀大街上的雨声。
雨丝包围着罗生门,由远及近,尽是哗哗的雨声。黄昏的到来,天空更压低了。抬头望去,门柱顶端斜出的飞檐上,挑着一片浓重的乌云。
本就没辙的事,非要想个办法,也就顾不得什么手段了。要是再挑三拣四,那只有饿倒在路边,像野狗一样,给扔在罗生门下。可倘若不择手段呢——家丁左思右想,不觉走到这一步。不管怎么想,结果终归还是绕来绕去跳不出这个框框。虽说决意不择手段,加上这么一个“倘若”,结果自然就是“除当强盗,别无生路”。可勇气,又从哪儿来?
家丁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京都夜凉,该围着火钵烤烤火才好。冷风穿行在门柱间,毫不客气地同暗夜一起侵潜进来。朱漆柱边的蟋蟀,已经不知去向。
家丁身穿藏青袄,内衬杏黄衫,缩脖耸肩,门里门外,四处张望。要是能找到一处,既能避风躲雨,又能遮人耳目,可以舒舒坦坦睡上一觉,那就挨到次日清晨也不妨。恰巧目光落在了通往门楼的那宽大的朱漆楼梯上。楼上就算有人,也不过是些死人。于是乎,家丁一面留意着别让腰间挂着的刀出鞘,一面抬起穿着草鞋的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过了一忽儿,罗生门的门楼上,在宽楼梯的半中间,有一个男人猫着腰,屏息静气地窥探着上面的动静。楼上透出的火光,隐约照见男人的右颊,短短的胡子楂里,可巧看见那个红肿的疖子。起初,家丁估摸着楼上也就是些死人,可上了两三级台阶,发觉上面不知谁点着火,而且火光还在到处游移。浑浊的火光,摇曳在布满蜘蛛网的顶棚上。如此雨夜,能在罗生门上把火点着,定是不凡之辈。
家丁像壁虎一样,高抬腿轻迈步,好不容易爬上陡急的楼梯,上到最上一级。他尽量保持身体平稳,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往门楼内窥视。
一看之下,果如耳闻,楼内尸骸遍地,但因火光所及范围有限,到底有多少倒是不详,只依稀分辨出有的赤身裸体,有的穿有衣物,其中当然有男有女。这些尸体看上去,真难以想象他们曾是有血有肉的人,简直就如同用黏土捏出的泥人,有的张大着嘴巴,有的伸长着胳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凡肩膀、胸脯突出的地方,有昏黄的火光照去,凹,下去处,则黑漆漆一片,宛如哑巴一样只有永远的沉默。
强烈的腐尸味,让家丁一下捂住了鼻子。可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的冲击漫过了他的嗅觉,连捂鼻子都忘了。
原来家丁注意到,尸骸中蹲着一个小老太。她一身树皮色儿的衣服,又矮又瘦,满脑袋白毛儿,简直就像只猴子。她右手擎着松明,死死地盯着一具尸体的脸。看那一头的长发,死者分明是个女的。
家丁带着七分恐惧三分好奇,正如老话说的,感到“毛骨悚然”,一时倒忘了呼吸,老婆子把松明插在地板缝里,两手扶着刚才盯了半天的尸体的脑袋,就像老猴子给小猴子挑虱子一样,开始一根根地去拔长长的头发。头发好像随手就拔掉了。
长发一根根拔下来,家丁的恐惧也随之而去,相反,对老婆子的憎恶倒跟着强烈起来。——其实也不然。对老婆子的憎恶一说,或许是语病,倒不如说,对一切罪恶的反感越来越升腾。此时,要是谁重新提起他刚才在门楼下委决不下的问题——饿死还是做强盗,恐怕他会毫不含糊地选择饿死。他那愤愤不平之心,也正如老婆子地上插的松明一样,正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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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六年二月,芥川龙之介在大学毕业前夕,创作伊始,于《新思潮》复刊号上发表《鼻子》这一短篇,文坛大家夏目漱石读毕,即亲笔致函,称赞不已:“小说十分有趣。首尾相顾,无戏谑之笔,却有滑稽之妙,不失上品。一见之下,材料非常新颖,结构相当完整,令人敬服。像这样的小说,若能写出二三十篇,在文坛上必将成为无与伦比的作家。”芥川果不负所望,佳作迭出,成为日本短篇一大家。悠悠岁月,大浪淘沙,一位现代作家,能经得起时间的筛选,在文学史上占有光辉的一席,足以代表一国的文学,为世界同行所认可,当自有其卓绝之处。
上世纪初,日本文学经过自然主义的狂飙,从观念、内容到形式,完成了向现代的转变。但是,由于这种文学十分强调客观,追求真实,排斥虚构,有重内容轻形式之嫌,忽视了小说的技巧和艺术,进而发展成专写作家身边事的“私小说”。这类作品,虽不乏细节的真实,却缺少新鲜灵动的艺术魅力。为此,一代一代的作家,殚精竭虑,致力于艺术形式与技巧的探索。是芥川,打破了那种单一、刻板的创作模式,拨正了自然主义的“跛脚发展”。芥川龙之介同素有“短篇小说之神”美称的白桦派作家志贺直哉,将明治初年由国木田独步所奠定的日本短篇小说这一样式发展到极致。志贺直哉从日本民族特有的审美心理着笔,出于日本人的偏爱,誉之为写心境小说的能手。而芥川龙之介,着意于吸纳西方现代小说的机制,将虚构的方式重新引入文学的创作之中,开创了一种崭新的文风。作家不拘守日本独有的话语方式写作,而是善用世界都能理解的手法构筑他的作品。
芥川龙之介,以其三十五年短暂的生命,写出不少精彩的短篇,为日本和世界留下若干不朽的华章。
出生的烦恼
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年生于东京,生当辰年辰月辰时,故取名龙之介。父名新原敏三,经营牛奶业并拥有牧场。母亲芥川富久,于龙之介出生后八个月,精神失常。母兄芥川道章无子,龙之介遂由舅父收养。一九。二年,生母去世。过了两年,十二岁时,生父废去其长子继承权,一个月后,销去他在新原家的户籍,由此,龙之介易姓,正式成为芥川家的养子。养父在东京府任土木科长,家道是没落的旧世家,虽小有财产,却也要撙节度日,按照芥川的自述,养父家属于“中产阶级的下层,为维持体面,不得不格外苦熬”(《大导寺信辅的半生·贫困》)。这样的家庭,家教之严格,礼法之繁缛,作为养子的龙之介,少不得事事都要学会隐忍。养父一家颇好文艺,具有江户文人趣味,故芥川自幼便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很早即接触日本和中国古典文学。尽管大姨母富纪,一生未嫁,犹如生母一般养育、呵护龙之介。但是,因爱成恨,彼此伤害的事,自是难免。芥川曾对作家佐藤春夫说过:“造成我一生不幸的,就是某某。说来她还是我唯一的恩人呢。”生母发狂,为人养子,个性压抑,终生背着精神负累,这是芥川龙之介与生俱来的不幸,是他的命运。他弃世前给至友小穴隆一的遗书中写道:“我是个养子。在养父家里,从未说过任性的话,做过任性的事。(与其说是没说过、没做过,倒不如说是没法说、没法做更合适。)……目下,自尽在即。也许这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任性吧。我也与所有的青年一样,有过种种梦想。可如今看来,我毕竟是疯子所生的儿子。”看得出,芥川终其一生,为生母发狂,为养子身份,而苦恼不已。
芥川自幼身体孱弱,非常聪敏,但有些神经质。成绩一向优秀。据说他小学四年级时已写出“但将落叶焚,夜见守护神”这样的俳句,显示出早熟的文学才能。中学时代,酷嗜读书,汉文修养出类拔萃,除日本典籍外,广泛涉猎欧美文学,开始接触梅里美、易卜生、法朗士等西方作家的作品。中学毕业时,成绩优异,受到表彰,免试人第一高等学校。同学中,有日后成为作家或诗人的久米正雄、菊池宽、山本有三、土屋文明、藤森成吉以及丰岛与志雄等。或许这也是命运使然,倘若他不曾结识这些朋友,或许就不会走上作家之路。一九一二年,写有散文《大川之水》,以抒情的笔调,略带青春的感伤,描写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川端一带,表达他对乡土的热爱。翌年,以第二名的成绩,由一高毕业,并于当年九月,升人东京大学英文专业。一九一四年二月,同丰岛与志雄、久米正雄、菊池宽、山本有三这些未来的作家,第三次复刊《新思潮》。芥川先后发表处女作《老年》、剧本《青年与死))等。文学史上,特将他们称之为“新思潮派”作家。一九一五年,芥川于《帝国文学》上发表小说《罗生门》,可惜这一名篇当时未引起文坛重视。这一年,经同学林原耕三介绍,出席夏目漱石的“木曜会”,由此拜服师事之。鲁迅当年曾推崇夏目漱石是“明治文坛上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大学毕业前夕,即一九一六年二月,芥川龙之介又同久米正雄和菊池宽等五人第四次复刊《新思潮》,芥川于复刊号上发表前文提到的小说《鼻子》。芥川因见重于这位“当世无与匹者”,自我策励,相继发表《孤独地狱》、《父亲》、《酒虫》等作。经夏目门生铃木三重吉推荐,开始为《新小说》写稿,刊出《山药粥》,随后又于《中央公论》发表《手绢》。芥川时年二十四岁,一个不为人知的无名作家,能在《新小说》和《中央公论》这两大刊物上发表作品,崭露头角,深受好评,实属难得。芥川终于以其创作实绩,奠定其新进作家的地位,登上文坛。当年七月,芥川以第二名的成绩,由东大英文专业毕业,论文题目为《威廉·莫里斯研究》。毕业后,一度在横须贺海军机关学校教授英语,不过三年便辞去教职,进入大阪每日新闻社,开始其专业作家的生涯。
……
芥川代表了从大正到昭和初年,日本知识分子最优秀的一面。
——【日本】荒正人
他有意识地创造文体——不是陈陈相因的文体,而是一扫庸俗气味的艺术文体。
——【日本】中村真一郎
在同时代作家中,无人能像芥川那样呕心沥血,追求崇高的理想和艺术的完美。
——【日本】吉田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