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那蔚蓝色天空的金黄
当一切暗下来
当一切暗下来，谁的手还在亮着
我，一个人，在傍晚，在这个时辰
等待着一棵树拔地而起
且把悬挂在枝头上的泪水抖落
美好的果实不会凋落，诗人的心
如此晶莹而沉重，像高高提升的牡丹
把遍地深眠的鲜花惊醒
当一切暗下来，谁大睁着一双神明的眼睛
在这黑暗又黑暗的夜里，你看到了什么
使你彻夜难眠的又是什么
一颗还未出现的星星
一些过往年代的英灵
谁的手已亮成了一颗星，最高的信仰不会
熄灭，不会像围城的废墟一样
在黑暗里迅速变黑，甚至与黑暗媾和
而黎明是可以眺望的
像眺望天边那一棵因火焰而受孕的树
当一切暗下来，我开始重述驱散黑暗的
火焰，黎明的火焰无法阻挡
无法从大地的一棵草上消逝
我，一个人，在这个下降的冬夜
重述着一些不可磨灭的事物
我忍受了黑夜的无边和绝望
一条愤怒的绷带裹住了春天
一条愤怒的绷带裹住了春天
大地疼痛，是谁的过错？
从西到东，我抱着昏睡的土地
从南到北，我抱着苍老的婴儿
我痛，河水流不进大海
我痛，思想被夜色肢解
光明展现，我抠不出身体里的黑暗
乌鸦飞翔，我折断了上升的翅膀
幸福是什么？当我的渴望被碾得粉碎
幸福就是这些擦亮天空的碎片
我说话，是我厌倦了黑夜
我沉默，是我比沉默更加狰狞
是不是就这样阴险地冲出去
是不是就这样引领尘世的嘴唇和咒语
呵呼吸呼吸
一条愤怒的绷带裹不住时间鲜艳的呼吸
我赞美一切我废除一切
我的白纸是泥做的
它早已向死亡敞开了胸脯
一条愤怒的绷带裹住了春天
世界还在流血，谁能够视而不见？
重返激流岛
——为一九九三年的一段绳子或死亡
阳光在一定高度可以洞穿人类 晦暗的心灵。甚至废黜我们
被爱情照亮的双手
而爱情本身就是皮肤里的一把刀
刀光闪闪，却切不开石头里的翡翠
用石头里的一滴血抚摸
时间临终的心跳
当我又一次重返激流岛
我发现从降生到死亡只不过
是一段绳子的距离，而从真理到谬误
像不像我的唾液浇灭了一朵花的理想
现在，我准备接受全部事物的失败
或宿命，包括一只乌鸦在洛可比发生的空难
阿拉斯加的一只蚂蚁葬身在白令海峡
让我用一把斧子改变历史的航向
改变我深爱着的女皇的一生
黑夜结伴而来，仿佛造物主
从海上行走的脚步声
同样的声音是我的灵魂在岛上
灰烬似的游荡
那些安详的棕榈树，那块苦闷的砖
悬崖上短暂的一生，我梦见自己成为一棵树
像大地上的罪恶，直插苍穹
而谁将怀抱我灿烂的尸体
我的恩，我的生命是激流中恐怖的
礼花，在月亮里飞的羊齿植物
我暗恋着不朽，也暗恋着空虚
光明高过篱笆一丈高
手捧泉水，手捧一把痛楚的泉水
那后来的人，后来的孩子
一个朝代里一片荒凉的木柴
早已为我准备好了葬礼
那蔚蓝色天空的金黄
在灵魂更高的居所，在太阳和尘世之间
在一阵风穿过历史的阴影里
一个人在倾听着
那来自无限大气中蔚蓝色的呼吸
大海掀动着巨翅，仿佛辽阔的寂静
仿佛飞舞的星群在接受神谕
天空的心跳已清晰可闻
一小声呼喊就能让我改变江山的容颜
瞭望天空，瞭望一种最伟大的蓝
我看见令人心碎的幸福在蔓延
这惟一的明媚，惟一的狂欢的声音
饮尽鲜血和孤独，在回声到达之前
一朵鲜花将把生命的秘密全部说出
听呵，那从黑夜里奔逃的万物
那比黑发还要黑的旷野
我在惊惧里听到的荒凉的文字
一代又一代致命的热爱或痛
在蓝色光芒的照耀下正喧腾不已 在太阳和尘世之间在灵魂更高的居所
在一朵高贵的白云的肺腑里
生命歌唱生命的声音是无声的
而无上的风啊
早已熄灭一个孩子内心的空虚
青草从幽暗处萌发
青草从幽暗处萌发
一个人在黎明前醒来，这是在东方
在一个宜于忧伤的时代
我惊讶于一棵草的生长
我已是另一个人
手持人生的秘密，忍受
盲目信仰的驱使
并最终看清了信仰
在生命的边缘，一些青草
静静地照耀着我
让我的灵魂茫然战栗
让我接受一粒草籽的引领
让我躲过那么多浮躁的事物
让我在风吹不到的地方
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黎明初现，青草拂动
谁在神圣的气息中抬起了头颅
我曾倦于一切
也倦于我自己
此刻，我走向大地
向一棵青草致敬
我把自己献给了更远处的天空
超市
飘浮的田野
生活沿着气泡攀登
反常的季节
食量不减的刽子手
欲望压缩成铀
一把把钞票穿透水泥
畜生的头骨被压成唱片
我的躯体日渐缩小
直到稻草塞满帝国
一摊血可以栽种荣耀
P3-13
诗人东川的诗歌我基本上都读过，他是自海子已殁后第一个再用诗歌语言把我击中的人。
——牛伯
有一回，我曾把法国当代顶尖诗人让·吕·斯坦麦茨近年来的代表作《马略卡瓷器》和中国诗人类似题材的诗歌——王家新的《边界》、东川的《当一切暗下来》、杜涯的《秋天》作过一点对比，结果却让我非常震惊！谦虚地说，那叫“旗鼓相当”，而实际情况是：略胜半筹——也许不只半筹！
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引诗人于坚的话说中国目前已经产生了不亚于李、杜的诗人，这不是故作惊人的说法。
——著名诗人默石《2002年度中国诗歌大盘点》
当无论是“口语”还是“叙事”，都忙着围绕事象打转时，东川却潜入时代精神的昏暗地带作语言和灵魂的深入探测——那些不寻常的意象的闪电，正是这“探测”的结果。长诗《无声四重奏》可谓这一“结果”的集大成者：超乎寻常的荒诞意象，打破逻辑关系乃至有些混乱的语词组合，构成一个超现实的想象空间，以此来表现急于“克隆”现代化的当代中国人病态的精神现象，极富现代意识！在这部长诗中，诗人充当了既是病者又是病案的诊断者的双重角色，直面生存病变部分，为时代提交了一份充满危机的精神病史……这部长诗显示了东川的野心或称之为苦心孤诣。
——著名诗歌评论家沈奇《在潮流的背面——评东川的诗》
从东川的诗中，我们则看到了发自冷静道义的燃烧的执著，看到了在同陌生的使命对话时“内心的黄金和泪水”，看到了于行进中不失超越沉重的浪漫。他不伪造颂歌，也不去模仿生活的滑稽的结局。他是在认真负责的写作。
他有意同那些流行的、随风而飘的主题产生疏离，不作甜蜜的重复也不当魔鬼的同谋，而让自己踏上挖掘人生和精神命运的感悟里程，寻找瞬间的永恒，并求得语言的纯洁和明朗。这使东川和众多有为的诗人们一道，投入了尚未来得及超越不幸的现代诗探索的道路上去。
——著名诗歌评论家杨匡汉评东川诗集《打开九十九种可能》（《诗刊》1993年11期）
与某些“口语诗”不同，与某些“派别诗”不同，当然也与某些消解社会意义的扯淡诗歌不同，东川特立独行于中国诗坛，甚至从不加入任何流派，包括我所创立的“空房子主义”。其作品深具哲学深度，其文本深具高伟价值，可以说，东川是我认识的中国诗人中杰出的创造者之一。
——著名诗人杨春光《也谈谈诗人的角色问题——写给东川》
用诗歌抵御内心的坦克（代跋）
——中国诗人理想主义的精神困境
阿斐
谈论诗歌，必须谈到诗人。诗与人是密不可分的，某种意义上而言，诗歌就是人，是诗人把自己的精神生命灌输于字里行间。倘若写诗者之间存在比拼，那么拼的一定是人格。望文生义理解，所谓人格就是穷尽人的道理。古有格物致知，诗人是格人致诗。一个人的灵魂可以清澈、强大到何种地步，他的诗就可能抵达何等境界。诗歌倘若具备精神，那么，这种精神一定源自诗人本身。
我始终相信，在当下中国，最具备理想主义特征的文艺样式，是诗歌，而诗人则是最趋向理想主义的族群。理想主义也许是当下中国最缺乏的，诗人与诗歌弥补了这一精神漏洞。
新世纪十年，网络对诗歌起到了不言而喻的作用。网络诗歌的这十年，正是诗人群体展现自我精神趋向的时期。理想主义本应拥有一个宽泛的交流平台。然而网络在更多的意义上，却成了一个格斗场，成了表演的舞台。人性的各种弱点，都在诗歌论坛上得以昭显。理想主义体现在不同的诗人身上，发生了严重变形。
按我的理解，中国的民族精神，根本上是理想主义的。而这种理想主义，并非空想、异想天开、天马行空。中国的理想主义者着眼于现实，包括自己的现实与国家的现实。这种着眼于现实的理想主义，应是一种理性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者，他们所着眼的国家现实，甚至就是世俗；而自己的现实，则趋向于内心的自足，所谓“内圣外王”。
然而理性的理想主义者何其缺乏。我们能见到的诗人，更多的是个人英雄主义者，或者虚无主义者，或者稚嫩的浪漫主义者，甚至根本就是名利主义者。很多诗人拥有一个理想主义的外壳，而内心装满的却是杂物。
诗歌这十年，确实有了繁荣昌盛的外表，然而在精神方面，几乎没有更像样的建树。所以，有人呼吁，诗歌需要思想者。诗歌当然不只是思想，然而，诗人确实需要思想。诗人不只是坐在电脑前敲回车键，他至少要懂得为何要敲下这次回车键。我们要解决的，不只是写什么的问题，不只是怎么写的问题，更多的，是为什么这样写的问题。诗人群体当然没有固定的精神趋向，多元化是必然的。然而，倘若连最基础的精神都普遍缺席的话，一定是有问题的。我们至少可以通过群体的自我修正，让诗歌保存理性的理想主义火种。如果能做到这点，于当下中国而言，诗歌作为文学金字塔的尖顶就名至实归。否则，诗歌所谓的繁荣，也无非是一堆精神的泡沫而已。诗歌确实无法阻挡任何一辆坦克，但至少可以让诗人抵御自己内心的坦克。
2009年6月
东川
诗歌，或者关于诗歌的文本，是诗人认知世界的方式，如今的世界当然已不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在我，一个诗人的键盘里，它已经成了一个作为超市与虚构的世界。
超市，已经是这个世界最为直接最为形象的表述了，在我看来，现代人类的欲望已经不同程度的归纳为超市逻辑，每个人的欲望都在无限膨胀，无限加强，而一切的权力似乎已被荒凉和更大的虚无笼罩着，所谓美学上的中心意志已日薄西山，毫无中心可言。
瞧呵，人群中的人
他们的欢乐是有道理的
一天又一天，我们活下来
我们被分门别类
——《无声四重奏》
显然，这对世界一方面作为意志或作为生理冲动存在，一方面被感知为表象（纯真、纯客观的、中性的）就此可以进行审美重构的叔本华是一个反诘和讽刺，当生活变得比死亡更复杂更困难的时候，叔本华就只是为我们“准备了一个伟大的空虚”（引自埃利蒂斯《创世纪》），仅此而已。
当我学会了写诗，我就渐渐地可怕地明白了创作诗歌的第一要义，即探询痛苦。“如果说世界是由痛苦组成的，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自由自在的。”（〔法〕米歇尔·乌勒贝克语）说到底诗歌不是从语言到语言的工作，“诗到语言为止”是当代中国诗人犯下的一个轻浮而天真的错误。从本质上说，词语肩负着社会责任。
词语照耀着我们，照耀着万物。名词、动词、形容词，只有通过我们的心灵，它的能指和所指才能像荷花一样在我们的手心盛开。我们可以列举出许多诗歌写作的动机，但惟有创造才是一个诗人趋于无穷探索的独特方向。
过去现在将来
我们那不可言说的天空
开放着
——《一种非典型生活》
这里的不可言说并非虚无，相反，它是广阔的充满不朽意味的人文景观，这具有相当迷人的陌生化效果，正如艾略特所说，“很深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只要你在听，你就是音乐。”不可言说，正是诗人穿越有限的心灵和无限的世界之间的一次隐秘的近乎无声的语言流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人的写作想多自由就有多自由，但问题是一种选择就是一种价值。就如你选择了写诗，而写诗是现今社会仅有的一个不赚钱的行业，安迪·奥霍尔则称赚钱才是最高艺术，在当今整个社会制度已被纳入商业体系，甚至连人们的思想欲望也迅速市场化的时代，谈论诗歌与自由的关系是很尴尬的，而一再被诗人们所推崇的“先锋派”是不是勇敢而真诚地对市场说“不”的先锋派呢？
诗歌的出口在哪里？
西方的意象主义，曾遮拾中国古典诗歌精华，在西方超现实主义解体的前夕，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远悬孤岛的洛夫才发表一篇《超现实主义与中国现代诗》的文章，而到七十年代末，超现实的夕照余晖才投射到大陆，而我们也亦步亦趋地冒险地走到了一个非理性的或曰国际化的门口。是耶？非耶？
卡夫卡写过一篇《在法的门前》的寓言，讲述了一个乡下人欲进法门而不能的奇特经历：由于门卫的阻拦，他不得不在法的门前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直到临终，他终于对门卫说出了自己内心的困惑：“所有的人都在追求法，但为什么这许多年里除了我以外却没有一个人要求进法的大门呢？”门卫告诉他：因为这个门仅仅是为你而开的。随即关上了大门。卡夫卡这则寓言的含义是多重的。现代的大门可能正是仅仅为我们而开，我们正是那个乡下人。面对现代，且不论我们是否找到了出口，难道一定要像西方人一样，也将歇斯底里、偏执、放纵、梦魇、变态、恶心等等一一经历？法国现代性研究学者伊夫·瓦岱在他著名的《文学与现代性》一书前言中写到：“现代性就像拼图游戏或者迷宫，是一个让人迷失方向的历史空间，在那里我们既要前进却又缺少前进的路标，每个人——尤其是每个艺术家——必须在那里找到自己的路。”
扪心自问，我们找到自己的路了吗？
傍晚，我面对一张白纸
却写不下一个雪字
时光寒冷浮现多年逝去的楼阁
像一生中更为短暂的发现或命名
——《冬末十四行》
不幸的是国内诗坛“城头变幻大王旗”，至今仍是山头林立，黑帮丛生，进香的，乘凉的，以诗的名义在背叛诗。而所谓优秀的写作已到了零度的、中性的、“不在”的、毫不动心的、拒绝介入的，消除了语言的社会性与现实性的乌托邦标准，而他们的个人化写作、私人化写作，已完全如“在宇宙的外面踏步”，奇怪的是这些按标准化批量生产的东西仍占据着一些刊物或评论家的显赫位置。读者被隔离，汉语诗歌在流泪。
姑且不去深究以上质疑，但仅就中国现代诗歌的历史位置而言，中国诗歌正在重蹈西方艺术的覆辙。一次复制，一次操蛋！终身复制，永远操蛋！对此，我们是否能够保持足够的警惕呢？不要依附于形式，新形式很难得，但不一定最伟大的诗人都发明了新形式。关键的问题是：如果没有了纸和墨水，你会不会写作？如果没有了阳光呢？
那么从虚构角度看，诗歌是不是一支虚无的力量呢？虚无来自于我们对现实的无能为力，而虚构则可以让我们再造现实，并使之拓展。像“X女士装了一架钢琴在群山之巅”（兰波），倾听虚无和归于虚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观念，倾听虚无让我们重新启动并进入另一个富有创造力的鲜活生命，并诉说着一种从容的诗歌使命，归于虚无则是精神的痉挛、幻灭状态，真正的诗人倾听虚无并站在虚构一边，为灵魂找寻到一个干净的、自由的不死空间。
天气预报有战争，
但却下起了玫瑰。
——《无声四重奏》
“心灵抒写”是诗人史蒂文森所推崇所界定的“最高虚构真实”，如果有人不明白虚构的这一秘密，这一美学原则，那他就永远不明白诗歌是怎么回事。
诗歌的真正意义并没有被现实主义、现代主义或意象、象征、超现实等等主义、手段所终结，因为生活滚滚而来，而“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诗歌又不仅仅是与语言的搏斗，借用海德格尔“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的力量”的话，诗人们有无勇气大声地说：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诗歌的力量。
2002年6月16日于北京天宁寺
《姿势》是诗人东川的诗集。《姿势》是继他首部诗集《打开九十九种可能》之后，时隔多年的第二部诗集。
东川擅长用诗歌在理想与现实中穿行，并潜入时代精神的昏暗地带做语言和灵魂的深入探测。
《姿势》是诗人东川的诗集。他的首部诗集《打开九十九种可能》1992年由中国军事译文出版社出版，这是他时隔多年的第二部诗集。诗集包括3辑122首诗。东川的诗歌在理想与现实中穿行，潜入时代精神的昏暗地带做语言和灵魂的深入探测。他的诗意象丰富并颇具哲学深度，在诗歌界也有一定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