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春天,我十二岁,在北京隆福寺小学上学。有一天,学校停课,老师带领我们到猪市口大街(今珠市口大街——编者注)南边参加义务劳动。那一片地方现在广为人所知,就是中国美术馆所在地。记得那一年还没有修建中国美术馆,只是拓宽马路,好把从朝阳门、东四到沙滩一直通往西四的道路疏贯。工人师傅们已经把那一片地方的房屋拆得差不多了,参加义务劳动的人们只需把一些未及清理的砖瓦碎木集中到指定的地方去。
到了工地,只见早已有很多大人在其中忙碌。那时我系着红领巾,在老师带领下干得满头大汗,一身是灰,却满心高兴,生怕落后。
且说我正忙着把一摞砖头抱到指定的集中点去,忽然看到了我的妈妈,吃了一惊。因为清晨妈妈给我热早点时,并没有说起来这地方参加义务劳动的事呀!但是我很快也就想明白,一定是我上学以后,街道上才通知居民们来义务劳动,好各方齐心协力,把那片拆迁地的清理工程抢完。妈妈年轻时当过小学教师,那时却成了家庭妇女,可是她热心街道工作,看得出来,在工地上,妈妈的角色就像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一样,从工地指挥部那儿领到具体任务后,带领我们家所在的钱粮胡同海关宿舍的居民们,去往指定的区域清场。她细致分工、身先士卒,大家兴高采烈地干了起来。妈妈当时年过半百,相当胖,干起搬运杂物的粗活自然十分吃力,脸涨得通红,可是浑身溢出春风,仿佛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我家自一九五。年从重庆迁到北京以后,眼见着北京市政府疏浚什刹海、翻修下水道、增敷自来水设施、开辟一条又一条的公共汽电车线路……爸爸妈妈提起来总是赞不绝口,现在能亲自参加提高首都生活品质的工作,妈妈那种心甘情愿的劲头,自然体现在每一个动作里。
我望见了妈妈,而且,妈妈一定也望见了我,我除了没有大声地呼唤她,整个儿的表情身姿都在拼命地朝她显示:嘿!我在这儿啦!可是,令我非常失望并且惊诧的是,妈妈眼光从我身上掠过时,却仿佛是看到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孩子,倒也不是冷淡,她脸上分明有着微笑,然而那只是看到任何一个参加义务劳动的少先队员时都有的微笑,而不是我所期盼的那种看到她最心疼的幺娃儿的特殊笑容!我几次试图接近她,并且频频以夸张的肢体语言以期引起她的关注,然而她却依然不给我哪怕只是表情上的一个小小的特殊回报!惶急中,我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磕破了腿,我恨恨地望着那边的妈妈,心想难道你还不来管我吗?可是,她却直起腰来,耐心地跟一位去问她什么事的老大爷解释起来……班主任老师赶过来,扶起我,并且忙带我去找卫生站清洗伤口、涂红药水。
当时的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在义务劳动的工地上不格外地关照我。那天从学校回到家里,妈妈正在厨房里烧我最爱吃的豆瓣鲫鱼……晚饭前,她仔细查看了我腿上磕破的地方,说不要紧的,又嘱咐我先洗个脸再吃饭,晚上要洗个澡……晚上洗了澡,我忙着赶作业,也就没有问妈妈,为什么在那工地上,她对我视而不见。
这事我始终没有追问她。其实越到后来,越用不着问。这类的事后来经常出现,都很细小,形态不一,含蓄微妙,然而如雪花飘落积累,使我的认知越来越澄澈清明:那就是妈妈一再地在我生命的活动空间中,设置出无形的藩篱,使我懂得,藩篱的一边是我们温馨的家,在这个区域中,我尽可享用亲情,悠游自在,甚或无妨偶尔撒娇使性;而藩篱的另一边,是公众社会以及他人所在,我要从小懂得,在公众社会中不可仗恃或依赖亲情温恤,并且他人一般来说不可能,也无义务给我以“幺娃儿”式的宠溺优待,我必得一天天地长大成人,应尽早习惯于在公众社会中奉献,学会与他人耐心磨合,艰辛劳作,独立生活!
当然,爸爸和妈妈是同样的态度,但他总是很忙,我十七岁离家独立生活以前,给我以深重影响的是妈妈。她为我设置的藩篱,是无形而美丽的。这是她给予我的最重要的精神遗产。我的人生已过中途,回顾往事,我有过许多的错失,有时甚至是重大的失误,然而,托庇于妈妈给我的教养,我从来没有犯过公私不分,或人我不分的错误,并且,我总是能像她那样,把自家藩篱内的东西贡献给藩篱外的社会和他人时,只觉得欢愉,而视任何将藩篱外的公家或他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为奇耻大辱。一九八八年,电脑在中国还是相当珍奇的东西,一位大款朋友送了我一台电脑以助我写作,我毫不犹豫地将那电脑给了当时我任职的单位。恰在那一年,妈妈不幸在成都仙逝,我在流泪祭奠妈妈时,心中告慰她说:您为我设置的人生藩篱,我要再传给您的孙子,那将是常青的藩篱!P7-9
他(刘心武)的文章绝无花哨,文笔沉稳,语言质朴,表达的是深远的寄托,字里行间是对社会的关注。
——张凤珠
人民日报出版社中小学生读物编辑中心,有意组编一套著名文学奖获奖作家作品丛书,以为学生读者提供高品质的文学阅读经典文本。这个出版策划创意,与我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就有了我忝列策划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青少经典”丛书。
进入新世纪以来,由于网络科技的快速崛起,媒体文化的强势发展,社会文化生活在多样与多元的总体态势中,在文学观念、审美情趣等方面,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离与分化,使当代文学发生了结构性的巨大变化。我曾在许多文章中谈到当今的文坛,已出现“三分天下”的新格局。这便是:以文学期刊为主导的传统型严肃文学,以商业出版为依托的市场化大众文学,以网络媒介为平台的类型化网络文学。这也就是说,传统型严肃文学,市场化大众文学,类型化网络文学,作为不同的文学主体与文学版块,共同承担着演练写作才艺、满足阅读需求的职能与责任。但这也带来了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就是不同的文学观念相互碰撞,不同的文学写作同台竞技,它们相互覆盖,彼此遮蔽,什么是更为重要的,什么是更有价值的,什么是更为核心的,却又不突出、不分明、不彰显了。
这种繁而不荣、多而不精的现象,给文学阅读带来的问题,似乎更为严峻。每年出版的纸质图书多达四五十万种,网上流传的作品更以几千万种的总量难以胜计。选择什么,阅读什么,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而对于学生读者来说,由于既具好奇心,又缺乏辨识力,更愿意选择和接近那些青春文学和网络文学的作者与作品,从而在文学阅读上既显得芜杂,又趋于浅俗。近年来的一些文学阅读抽样调查一再表明,在“最喜爱的作家作品”选项中,青少年读者的喜好是格外混杂的,基本没有高下之分与雅俗之别,这种颇显混乱的文学趣味,正是文学阅读不够纯正、不够经典的必然结果与典型反映。更有甚者,二○一三年广西师大出版社在网上举行的“来说说‘死活读不下的书’”的投票,经由近三干位网友的票选,最终,《红楼梦》《百年孤独》《三国演义》《追忆似水年华》《瓦尔登湖》《水浒传》《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西游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尤利西斯》,名列“死活读不下去的书”的前十位。尽管这次参与投票的网民主要集中在“九○后”和“○○后”,但他们所显示出来的对经典文学的厌弃与排斥倾向,却不能不说是惊人的。
阅读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读书不读书、多读书还是少读书的问题,它所反映出来的,是整个社会文化教育的层次与水准的大问题。社会的文化教育,包括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包括家庭教育、传媒教育。我觉得我们一些本该起教育作用的部门与领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因而没有形成以正能量为主的积极的社会文化风尚。对一般读者和受众影响更大的,是那些流行文化、娱乐文化、消遣文化。这些东西不能没有,但不能成为主流。事实上这些东西所起的作用,往往是消解性的,也即从反向起作用。阅读本就不多,还有这些东西来消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因此,文学阅读对于青少年学生来说,是语文教学、素质培育上的一个基础工程,必须高度重视,慎重对待。这个工程的要务之一,就是从众多的当代作家中,遴选出高品质和有影响的优秀作家,把那些具有较高文学品位,又适合学生阅读的作品挑选出来,为他们提供具有精神营养与文化底蕴的文学范本,以使他们的阅读更为纯正、更有深度,写作也更有标杆、更有高度。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套“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青少经典”丛书,既适逢其时,又别具意义。从已经确定的选题来看,无论是第一季中的宗璞、刘心武、贾平凹、迟子建,还是以后要推出的第二季、第三季的相关作家,都是中国当代文学作家中成果卓著又风格独具的佼佼者。他们在以文学的方式观察现实、反思历史和审视人性、思考人生上,都以个性化的艺术追求成为当代文学当之无愧的代表性作家。在他们的大量作品中,选出适合学生读者阅读的作品,并以“人”“事”“物”“游”“景”“情”“理”等题材类别,予以精选细编,这对于学生读者来说,无论是品味名家的描人述事、抒情状物的看家技艺,还是学习名家的察人观世、运思用笔的独门功夫,都极为适用,大有裨益。文学写作,需要良师;文学阅读,需要益友。这套“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青少经典”丛书,对于广大的学生读者来说,就是他们的文学生活中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我相信这套“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青少经典”丛书,一定会在学生读者的文学阅读与写作演练中,释放其正面能量,发挥其积极作用。也希望学生文学爱好者,由此高点起步,构筑起自己丰富又高雅的文学库存,并以此助长自己的文学理想,滋润自己的青春人生。
二○一四年五月三十日于北京朝内
(作者为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刘心武作品中学生读本》是“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青少经典”书系中的一本,为作者散文经典作品的合集。书稿按写人、记事、记物、记游、写景、抒情、说理、写作谈、读书谈等主题分为九辑,旨在使广大青少年轻松快捷地阅读经典作品,在潜移默化中提高素养、陶冶性情,学习写作技巧、积累写作素材。
《刘心武作品中学生读本》分为人、事、物、游、景、情等九辑内容。文笔沉稳,语言质朴,让在学生读者的文学阅读与写作演练中,释放其正面能量,发挥其积极作用。也希望学生文学爱好者,由此高点起步,构筑起自己丰富又高雅的文学库存,并以此助长自己的文学理想,滋润自己的青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