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易散--卡波蒂书信(精)》收录了杜鲁门·卡波蒂的400余封书信,从12岁写给生父的一封身份转换的“声明”,到去世前两年发给终身伴侣的一封如泣如诉的电报,其间书信主人经历了他意气奋发的豪迈年代(1924-1948),一个跃入纽约文坛滔滔激流的“小巫师”与精灵;之后是略微内敛,与伴侣长居欧洲、笔耕不辍的五十年代;再是一部非虚构写作创举之作《冷血》将他推至事业之巅,成为美国最负盛名的作家的六十年代;最后盛宴散去,光芒渐逝正值盛年的他毙于酒精与毒品。本书构成了一部某种意义上的自传。卡波蒂于书信中尽情袒露张扬个性,其对待写作从一而终的志向远大与严谨敬业,对待友人、伴侣的用情之深,对待生活的豁达开朗乃至不停涌动的八卦之心,均给予读者一睹为快的热情。而编者专业详尽的绵密注释,更是为阅读提供了足够的馅料与必要的背景知识。
杜鲁门·卡波蒂(Truman Capote,1924—1984)堪称美国二十世纪最为著名、最具有明星效应,同时又是最饱受争议、最被严重诋毁的作家。在整个二十世纪中,唯有两位杰出的小说家真正在美国家喻户晓,那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和杜鲁门·卡波蒂。尖酸刻薄的毛姆也称誉他为“第一流的文体家”。
《盛宴易散--卡波蒂书信(精)》收录了卡波蒂私人书信400余封,由卡波蒂传记作者杰拉德·克拉克编选整理,首次向世人结集披露,由此呈现出一幅最为率真与私密的卡波蒂肖像,构成了一部具有非凡意义的作家自传。
从12岁写给生父的一份“声叫”,到去世前两年发给终身伴侣的一封姐泣如诉的电报,其间书信主人从一个跃人纽约文坛滔滔激流的“小巫师”与精灵,经历了他意气奋发的豪迈年代;之后是略微内敛,与伴侣长居欧洲、笔耕不辍的五十年代;冉是一部非虚构写作刨举之作《冷血》将他推至事业之巅,成为美国最负盛名的作家的六十年代;直至盛宴散去,光芒渐逝、正值盛年的他毙于酒精与毒品。书信中的卡波蒂尽情坦露、生机勃勃,其为人为文的豁达开朗与特立独行,使本书充满了“绝对的趣味与劈啪作响的谣言八卦”(《名利场》语),一如盛宴易散,烟花易冷,令人叹惋不置。
致凯瑟琳·伍德
[1941年7月26日]
[亚拉巴马州蒙罗维尔]亲爱的伍德小姐,
我在新奥尔良待了三周,昨天晚上才回到蒙罗维尔。收到您美好的来信,我十分惊喜。听到您父亲的消息,我非常难过,真心希望他正在好转。
我一直在四处收集素材,有些相当不错。目前动笔写得很少,笔记却做了许多,并尽量准确记述日后对我有益的事情,(此处本该句号,但我的打字机一滑而出了错。)
您打算去看望皮尔斯小姐吗,我希望您去,因为她在缅因州的住所好像非常幽静舒适——掩映在迷人的树林之中。
来到这里之后,我把南部的地方都游遍了。上周我去了密西西比州的纳奇兹,并且在一处风景优美、可以俯瞰密西西比河的景点野餐。
泰迪的妈妈给我写了一封长信,把他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您了解泰迪——就算事关他的性命,他也不愿意给任何人写信。她跟我说您给他写过信了,并请我向您转告她那位乌黑头发的宝贝儿子的近况:
1.他在格林尼治一家出租车公司工作,每周能挣15美元。
2.他在梅德斯通俱乐部的晚宴舞会上赢了130美元,正拿着这笔钱学飞行。
3.他妈妈拿他毫无办法1
4.他们已经搬到新居,地址是格林尼治公园大道179号。
5.他们对泰迪感到满意和高兴,他似乎在长进。废话!
又及:上周六他十七岁了。
我在苦读俄国文学!终于读完了《战争与和平》。我还读了赫胥黎的《旋律的配合》。那本书写得很糟糕,不仅如此,还看得人一头雾水。不过,在超现代的复杂性这一点上,它倒是颇有教益。
我一路穿过了路易斯安那州珍珠河沼泽的腹地。花了三天的时间,就像在丛林之中,只不过更加危险。沼泽地带居住着卡戎人(我相信这个词没有写错),那里很不开化,有些小孩子还从来没有见过白人!这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我收集了各种材料和野花——还有一条小鳄鱼,我会尽快以货到付款的方式经水路运送给您,您很快就会收到。它是一种常见的小坏蛋。
很抱歉我拖延到现在才给您回信,但这实在是难免。请给我写信,告诉我所有的消息,因为我现在几乎是远离文明世界,在这里的人们看来,你如果不说ain’t,就是脑子有问题,双重否定是普遍公认的语法。
给我写信。
祝一切好!
爱您的, 杜鲁门[纽约公共图书馆收藏]致凯瑟琳·伍德
路易斯安那州门罗市弗朗西斯酒店
[1942年8月]Ouachita,读音为“沃希托”
希望这一切不会让您和皮尔斯小姐吃不消。
这里能享受特别美妙的水上生活(沃希托河流入密西西比河)这条河美极了!我乘坐一艘船屋行驶了157英里,然后再返回,花了一周半的时间。我准备写一个关于那些人的故事,他们住在(我是指真的住在)停在岸边的船屋里,并以从水里捕捉的东西为食!
我想您知道,今年秋天我不会来格林尼治高中就读,因为我们搬进了城里的一套公寓。但是,我当然会经常来格林尼治看望您。菲比[·皮尔斯]今年冬天也会在城里。如果您的新居有客房的话,可以邀请我去度个周末,(我是不是很冒昧?)
真心希望您能看清楚我写的字,因为我自己都看不清。[佚名收藏]致阿奇·珀森斯
[亚拉巴马州蒙罗维尔]
1943年12月2日亲爱的尼德老爸
请原谅我用铅笔和便笺纸,但我只是匆匆写上几笔,让您知道我收到了您的电报。妈妈把它航空邮寄给了我。
我来到这里后,心里想,说到底,您眼下肯定不愿意让我去打扰您。茉特尔的事,我真的感到非常难过,因为您也知道,我以前很喜欢她。
此外,我还身无分文,之前跟您谈起此事时,只怕您没能明白。我把手头仅有的一点钱用作了来这里的盘缠,但毫无疑问,这显然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在纽约过得要好得多。
当然,您的电报很令人兴奋,最让我激动的就是在新奥尔良见到您并把我的工作做完。但我真的觉得好像不该强求于您——考虑到战争等等。恐怕您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对您有所求。
我感冒了,感觉很糟糕,这鬼地方让人太难受了。我想我很快会返回纽约,因为亚拉巴马州显然不是一位作家的天堂。请给我写信,由亚拉巴马州蒙罗维尔346号信箱V.H.福尔克转交。
非常爱您,代我吻茉特尔P8-11
杜鲁门·卡波蒂给自己的朋友写信时,就像跟他们交谈一样,毫无拘束和禁忌,也没有客套华丽的言辞。塞缪尔·约翰逊曾经抱怨说,由于发表书信成了一种时尚,“我在信里就尽量少地袒露自己”。这种谨小慎微之举不是卡波蒂的风格。他恰好相反:在信里尽情地袒露自己,不管是痛苦还是欢乐,失败还是成功。他显然从未想过自己的书信有朝一日可能会发表。年仅二十一岁时,在一封八卦信的信头,卡波蒂曾经草草写道:“阅后销毁!!!”不过,从随后那句弱弱的说明——“在给芭芭拉看后”——我们不难看出他对该指令并没有怎么当真。
杜鲁门-卡波蒂原名杜鲁门·珀森斯,在父母离异、被养父乔·卡波蒂收养后,才改为现名。本书中的第一封信是一九三六年秋写给他的生父阿奇·珀森斯的,当时杜鲁门十一二岁,这封信是他的身份由旧变新的声明。他对珀森斯说,“大家都叫我杜鲁门·卡波蒂,如果您以后也能这样叫我,我将不胜感激”。
随后的许多封信构成了一部某种意义上的自传。既有非常年轻时的卡波蒂,热情豪迈,意气风发,像孩子一般,在二战结束后的几个月里,纵身跃入纽约文坛的滔滔激流,也有五十年代略微内敛的卡波蒂,多数时间与杰克·邓菲——自一九四八年起就一直是他的伴侣——一起居住在欧洲,忙于创作戏剧、电影剧本、小说和新闻写作实验。
接着还有六十年代早期的卡波蒂,全身心地投入到他一生中最为艰巨、最令他心力交瘁的作品的调查和创作之中。该书名为《冷血》,讲述的是堪萨斯乡村一家四口惨遭灭门及杀害他们的凶手佩里·史密斯和迪克·希科克的故事。《冷血》成为六十年代轰动性的出版事件,它将小说技巧与非虚构类作品的纪实报道相结合,从此永远改变了非虚构类流行作品的创作。由于这本书的成功,加上电视的饥渴眼光和他自己张扬的个性,在随后的几年里,卡波蒂成为美国——也可能是世界上许多其他国家——最负盛名的作家。
最后还有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他于一九八四年去世——的卡波蒂,对自己的生活和创作感到灰心,越来越依赖于毒品和酒精,而且毫不掩饰。他的信写得越来越少,大多是明信片和电报,本书结尾收录的是置身纽约的卡波蒂给一如既往地在瑞士过冬的邓菲所发的电报。电报的全文是:“想念你需要你发电报告诉我何时可以见到你爱你的杜鲁门。”(本书最后附有关于卡波蒂生平的年表。)
从第一封信到最后那封如泣如诉的电报,读者可以领略各种魅力、愉悦和乐趣。卡波蒂并不是在创作“伟大的写信艺术”——这里再次引用约翰逊博士的话。他只是自然而然。凡是署有他名字的所有其他作品,他都会再三修改润色,有时甚至一连花几个小时去搜寻合适的字眼,但写起信来他却速度飞快,并像他有时所说的那样匆匆送到邮局,以赶上最后一次取件。“离邮局关门还有十分钟,”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里说,“所以写得很匆忙。”因此,他的信中有一种那些更为谨慎和刻意的作家书信中往往所缺乏的率性。“你的信如易散的盛宴,”他对一位朋友说,但这何尝不是对他自己所写的书信的描述,它们真的是如易散的盛宴——我将这个选为本书的书名。时至今日,那些信仍然如当年初写时那样意趣盎然,一封封都生气勃勃跃然纸上,邀请人们一读为陕。
卡波蒂喜欢八卦,不管是讲还是听。“再给我写一封有趣的八卦信吧;它会让我觉得我们仿佛在某个地方小酌一般,”他在一封信里这样写道。而在另一封信里,他说:“给我写信吧!并回答上述问题。”在五十年代,卡波蒂主要居住在欧洲,他想念曼哈顿的热闹。他说:“秋天的纽约——哎呀,那是最值得逗留的地方。”他好说歹说,请求人们为他提供趣闻轶事。他问一位朋友:“喂!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啊?”他还对另一位说:“给我写信吧,因为爱你的这位朋友在对你日思夜想。”
为了开心取乐,同时也是为了缠着那些不按时回信的朋友给他写信,他创造了一个名为“国际雏菊链”的新游戏。“你列出一串名字,”他给纽约的朋友写信说,“这些人得彼此相关,即后面的人与他(或她)之前那位关系暧昧,然后不断加长,看上去越离谱越好。”被这种关系穿起来的人没完没了,但他最喜欢、最离谱的那串名单是把凯博·卡洛威与阿道夫·希特勒连接了起来。根据卡波蒂的算法,在全美国大受欢迎的爵士音乐家与头号恶魔之间,只隔了三个人。
不管是对女人还是对男人,卡波蒂都常常用一些颇具创意的昵称,既有“宝贝”、“亲爱的”和“心爱的”,也有“小心肝”、“亲亲小羊”、“我美丽的玉兰”和“称心梅”。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与书中大多数人都有过风流韵事。而实情虽然不那么耸人听闻,却也非常有趣。他就像一个渴望宠爱的孩子,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朋友——他也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他们——并希望他们给予同等的回报。在他与安德鲁·林登之间,性的关系绝无可能,但他在写给林登的信中说:“今天我觉得对你充满了爱,一醒来就想起你,并希望今天不是星期天,那么起码还可望有封信。”谁能拒绝如此热情的表白呢?
对于敌人,卡波蒂的口舌就像刺客的匕首一般犀利尖刻,毫不留情。但是他不给自己的敌人写信。他只写给朋友,他对他们始终慷慨大度,几乎像一个圣人。当他们取得即使是一点点成就时,他总是不吝溢美之词;一旦他们遇到挫折,他总是给予安慰,并提供帮助和钱财,哪怕他自己手头拮据。不过,如果有人背叛了他,他也就绝不饶恕。比如五十年代初,他曾全力帮助过一位住在纽约的得克萨斯作家威廉·戈因,二十五年后,当戈因的妻子请他为她丈夫的第一部小说出版二十五周年的纪念版写一篇好评时,卡波蒂就建议她去看看戈因对《蒂凡尼的早餐》一书所作的轻视乃至鄙薄的评论,以便明白她的请求“是多么可笑”。“在你朋友创作生涯的初期,我对他一直友好帮助——他的回报却是彻底的背叛(就像对凯瑟琳·安·波特和他以前的情人斯蒂芬·斯宾德一样)。”
对朋友热情,喜欢八卦,性格开朗—一奎都是卡波蒂的特点。几乎直到最后,他还是一位志向远大严谨敬业的作家。“如今,成为艺术家完全是出于一种信念,”他告诉一位朋友,“你从中所能得到的唯有艺术本身所带来的满足感。”写这些话时,他年仅二十五岁,在那时,他就立志要加入福楼拜、普鲁斯特、詹姆斯和福克纳等作家的神圣行列。在交付他的第一部小说《别的声音,别的房间》之前,他在写给兰登书屋编辑罗伯特·林斯科特的信中说:“这最后几页啊,字字都呕心沥血!”而对一位敏感的年轻作家来说,林斯科特则是一位理想的编辑,总是热情鼓励,但觉得必要时也会提出批评。卡波蒂在自己的第二部小说《草竖琴》开头几章得到赞扬时,给林斯科特写信说:“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而当林斯科特对小说的结尾表示失望时,卡波蒂又深感沮丧。“我无法忍受,你们都认为我的书写砸了,”他说。
事实上,卡波蒂是他自己最好的评论家,对自己的作品与对别人的作品一样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在致《纽约客》编辑威廉‘肖恩的信中,他说自己写完了一篇作品《俄国革命的女儿》,但完成之后才意识到“它没有很好地跟上节奏”,必须重新修改。后来他将其彻底放弃。“我好像对那篇作品失去了信心,或者起码是觉得我没有能力为之,”他告诉肖恩。对所有的作家—不管是新手还是经验丰富者——来说,他的书信肯定具有教育意义和鼓励作用。但是我想,即使不是作家,从中也同样能够受益匪浅。
“好的书信不在于传达信息或者令收信人开心,”里顿·斯特拉奇写道,“偶尔也可能达到这两种效果,但其根本目的在于表达作者的个性。”本书收录的书信证明了斯特拉奇这一论断的正确性。它们传达了信息——大量的信息——并且往往还旨在令人开心。但尤为重要的是,它们表达了一种十分开朗豁达、对为人要严肃这一公认法则不以为然的个性,这是其他任何方式所无法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