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认为“苏珊娜”这个名字源于法国。为了迎合自己怀归的心理,大伙儿都喜欢叫它。而“帕特里克”除了区别于怀特家族叔叔伯伯们诸如亨利、亚瑟、欧内斯特、詹姆斯这样一些名字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让人家挂在嘴边不可。在给我贴这个“标签”的时候,母亲一定没有顾及姨姥姥露西对爱尔兰人的敏感与恐惧。
我觉得苏珊或者说苏珊娜对自己叫什么并不介意。作为小女孩儿,她只是迫切希望能够变成一个男孩儿,别的都不在乎。她的两只手深深地插在短裤口袋里,一直没过手腕上总戴着的手镯。她是学校滚木球冠军,而哥哥总给她丢脸,就是走运的时候,打不了两个回合也得败下阵来。一般情况下,更是总被球击中。同胞兄弟也常常打得难解难分。直到长大以后,血缘关系和共同度过的童年,才使他们得以和解。
我在接近老年的时候,碰到诗人R.D.菲茨杰拉德。他想起我童年时代的一件事情。他的哥哥和我的远房表姐结了婚。这夫妇俩去我们在拉斯卡特湾的住宅看望我的父母时,正好和诗人相遇。后来再见面时,他问起他们上次访问我家的情形。“哦,还好……”我的表姐叹了一口气,“不过,那个讨厌的小男孩儿在家。”
客人们总是高高兴兴,直到我的妹妹——一个生一对酒窝的漂亮小姑娘把我对他们的“评论”公布于众。我就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男孩儿。我看到的、知道的东西似乎太多了。我忸忸怩怩,畏畏缩缩,是因为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我也能唇枪舌剑,对答如流。
父母很为我这个娇弱的儿子伤脑筋。他们不让我受穿堂风的袭击,而且总是用羊毛制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我。他们有一座相当可观的牧场,希望我将来能继承属于我的那份遗产,发展他们的事业。牧场主的继承人应当身强力壮,可惜谁也不能对自己已经获得的生命做出某种承诺与保证。如果我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我的弱不禁风、咳嗽不止正在造成某种严重的后果,我也并不在乎。因为我所看到的一切,在我周围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生动了。我不相信那种老年人命归黄泉、小宝贝儿不幸夭折的事情也会发生。
我们为埋葬在用棕榈树叶做成的十字架下的死猫、死狗哭泣,还在坟坑里塞满了枯萎的金盏花。老年人的死则很少提及,因为他们和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风雨雷电比死亡更加可怕,还有那个疯女人,还有无意中听到的别人的母亲的谈话:“……总觉得他是被人暗中偷换后留下的婴孩……”接下去的笑声也无法解释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或者对于我的显然很不走运的父母,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只是一朵明灭不定的、恐惧的火花,就像暴风雨席卷的紫色的天空中划过的闪电。还有许多个水汽蒙蒙的早晨,我们从海滨浴场徒步回家之后,便饱餐一顿西瓜。
大约七岁那年,从浴场往家走的时候,小鸡鸡在我的记忆之中第一次勃起。我一边低头看着,一边对爸爸说,发生了一桩异乎寻常的事情。他变得一本正经,还很有点困窘,把温乎乎的浴巾从一个肩膀取下来,搭到另外一个肩膀上,告诉我快点儿走,脸上还露出一丝微笑。
大约还是这个年纪,发生过海滨浴场那桩事情之后,我第一次碰到一位诗人。尽管当时不知道,也不在乎诗人有什么了不起。苏珊和我正在花园里花格子凉亭外面我们最喜欢的番茄枝和番石榴下面专心一意地吃西瓜。周围是一片绿荫,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像金属碎片一样,在头顶闪闪发光。这时,父亲领着几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朋友,从一溜石头台阶上走了下来。他那副打扮跟别的绅士一个样:烟草色西装,背心口袋上吊着一条金表链,软毡帽,最干净的皮肤也会一蹭就弄脏的硬领。这是那种最古板、最乏味的绅士打扮。他那张脸则像一个皱皱巴巴、烟火熏黑的柠檬。父亲把孩子们介绍给“班卓琴师”佩特森先生。这位陌生人是否对一个埋头吃西瓜的小孩儿说过什么话,我已经不记得了。父亲似乎很为自己认识佩特森先生而骄傲。我一直感到纳闷的是,他们在一起能谈些什么呢?他们可能只是因为谈马、说羊、议论牛而凑到一起。当然,诗歌对于颇懂自尊的父亲并非引以为耻的东西。
在悉尼那些水汽迷蒙的早晨,我的第一次勃起,我的第一位诗人,全都是激情的潮水泛起的第一阵细浪……
菲尔范姆“塔楼”里的生活像一盏走马灯让人眼花缭乱:激动、发现、巫术,以及狂热过后的清醒。巫术并非成功的捷径。新学期开始之后,我发现我所诅咒的对象变得越发乏味了,上拉丁文即席翻译课时,他的报复心似乎越强了,而我自己还是一个笨蛋。他不但使自己的论点由此得以证实,还开心地大笑起来。我在一条漫漫长路上继续跋涉,或者坐在一张白纸前面,准备倾吐心中的隐秘。可是只有洗澡的时候,那“隐秘”才会进发而出,那时我又会为歉疚所苦。如果它不从那个小孔里逃遁而出,而我又面对一个无所不知的女仆的鄙视,情形会怎样呢?
P7-10
[澳大利亚]尼古拉斯·周思
李尧译
197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特里克·怀特是澳大利亚最著名的作家。他之所以在澳大利亚和整个世界享有盛誉——他的许多著作已经译成多种文字出版——是因为他的作品包容着截然相反的两种属性。首先,帕特里克·怀特不是一位生活面狭窄的作家。正如他的自传所述,他一生都在具有国际内容的范围内活动。他在英格兰读完中学和大学。他学习法语和德语。他到许多国家旅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又在中东驻防。许多亲密的朋友是外国人。他的作品所表现出来的文化的、理性的,乃至个人的影响都是世界性的。他的一些不太重要的著作干脆以澳大利亚以外别的国家为背景——经常以希腊。他的最好的、最有特点的著作也常常出现以欧洲为背景的章节,或者源于海外的人物、经验、回忆。这一点经常通过背井离乡的人物左右为难的困窘表现出来。
其次,帕特里克·怀特的作品又具有鲜明的澳大利亚的属性。他的两部重要著作《沃斯》(1957年)和《树叶裙》(1976年)都涉及了澳大利亚历史的重要方面:早期欧洲人对澳洲大陆的探索以及欧洲移民与土著居民的关系。另外一部长篇小说《人树》则通过一对澳大利亚普通夫妇半个世纪的经历表现了澳大利亚由农牧业殖民地发展成现代化国家的过程。后期的著作如《活体解剖者》(1970年)和《风暴眼》(1973年)则着眼于表现当代澳大利亚的生活。这些作品不仅以澳大利亚为背景,更重要的是以极其生动的笔触表现了澳大利亚生活的独特之处——五彩缤纷的内心世界的感知,澳大利亚乡音和语言的特殊结构,澳大利亚喜剧式的社会生活的精巧优雅,以及澳大利亚人理念中阴郁的思辨哲学。
帕特里克·怀特的小说刚刚问世总是使澳大利亚读者大惑不解,并且感觉到一种挑战。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一位澳大利亚作家这样深刻地揭示澳大利亚的社会问题,以及澳大利亚人作为互不相同的个体内心世界的冲突。帕特里克·怀特描绘的这幅澳大利亚的画图并不取悦于他的观众,他表现了澳大利亚的美丽、友爱,也暴露了它的丑陋和破坏力。可是,经历了最初的抵制,澳大利亚读者总是很快便认识到,怀特描绘的这幅图画诚实,充满炽热的感情,努力向真理的目标求索。
怀特的创作方法对于他的读者也是一种挑战。他既植根于小说创作的传统,从诸如狄更斯、陀斯妥也夫斯基、哈代这样一些文学大师的作品中汲取了营养,又紧跟这种传统向现代派艺术发展的大潮,从约瑟夫·康拉德、D.H.劳伦斯、詹姆斯·乔伊斯的著作中获益。他以自己浓厚的印象派的表现方法、诗一样的语言、意识流、黑色幽默,以及叙事技巧、观点表述上的“支离破碎”,把现代主义的艺术技巧和创作态度引进到澳大利亚小说创作上来。 但是怀特小说的读者遇到的最大困难或许是他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的想象力。他把世界看作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灵与肉的无休止的冲突。他试图将人类所有潜在的能力——从破坏力到创造力,从最崇高的到最卑鄙的,都包容在自己的作品之中。《人树》有一个很有名的细节:主人公在一口唾沫里看见了上帝。《沃斯》结尾时有这样一个象征性的比喻:一只绿头苍蝇从一堆粪便里“脱颖而出”,翅膀上闪烁着充满希望的虹霓的光彩。帕特里克·怀特将自己内心深处那种矛盾的感觉毫不保留地交给了读者。
这样一种个人特有的想象,唤起怀特深沉的思索。许多年,他将自己的私生活严严实实地隐匿起来。他于1948年从欧洲和北美回到澳大利亚。经历了一段充满活力、富有经验的生活之后,他和他的希腊朋友曼努雷·拉斯堪瑞斯退避三舍,离群索居。在自己的故乡,他感到“背井离乡者”的痛苦。二十多年漫长的岁月,他生活在与澳大利亚社会完全隔绝的状态之中。可是从70年代起,他又变得“社会化”,又积极卷入周围的生活。他会见记者,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个人生活、思想感情展现在公众面前。1981年出版的自传《镜中瑕疵》使这种展现达到高潮。
这不是一部普通意义的自传。正如书名所示,帕特里克·怀特照这面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映像既不赏心悦目,又不精确无误。镜子上有点点瑕疵,表明准确地认识自己该有多么困难。帕特里克·怀特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蕴含着多种矛盾的人:
“一个离经叛道的英国圣公会的利己主义者,信奉不可知论的泛神论者,神秘主义者,存在主义者,本来可以成为基督教徒却终究没有成为的澳大利亚人。”
也许正是性格中的多面性使他成为小说家。就如他自身包蕴着的多种人物与性格演出了一幕幕活剧。
“我看中了小说,或者更像是我把它作为将我这样一个由相互矛盾的性格组成的角色介绍给不肯轻易相信的观众的手段。”
帕特里克·怀特的“自画像”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他的早年生活,他与家庭、朋友的关系以及如何经过不懈努力成为作家的简洁的回忆。怀特以他特有的犀利、智慧和总是充满疑问的、感情复杂的笔触撰写了这一部分。他以极其简洁的语言描绘了往昔的朋友、敌人以及重要的事件。第二部分叙述了在希腊的一连串旅行。怀特在那儿寻觅到精神上的归宿,笔调更温和、更客观,也更充满了感情。第三部分“往事与随想”就像一组记录怀特现在生活的照片剪辑。他对敌人毫不留情,对朋友大度宽容。通过对颇有权势的朋友——前澳大利亚总督约翰·克尔爵士和他的妻子克尔夫人,以及澳大利亚最著名的画家西德尼·诺兰道德堕落的剖析,怀特鞭笞了澳大利亚社会总体上的道德平庸。
《镜中瑕疵》是一位天才的作家十分出色、别出心裁、诚挚坦率的“自画像”。作者在这本书中对他的家庭、生活以及整个人类的评论虽然不无刻薄之处,但仍然洋溢着对真理、爱情的信仰和赞美。
《镜中瑕疵:我的自画像》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特里克·怀特的自传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他的早年生活,他与家庭、朋友的关系以及如何经过不懈努力成为作家的简洁的回忆。怀特以他特有的犀利、智慧和总是充满疑问的、感情复杂的笔触撰写了这一部分。第二部分叙述了在希腊的一连串旅行。怀特在那儿寻觅到精神上的归宿,笔调更柔和、更客观,也更充满了感情。第三部分“往事与随想”就像一组记录怀特现在生活的照片剪辑。他对敌人毫不留情,对朋友大度宽容。通过对颇有权势的朋友——前澳大利亚总督约翰·克尔爵士和他的妻子克尔夫人,以及澳大利亚著名的画家西德尼·诺兰道德堕落的剖析,怀特鞭笞了澳大利亚社会总体上的道德平庸。
本书是一位天才的作家十分出色、别出心裁、诚挚坦率的“自画像”。
帕特里克·怀特是澳大利亚著名的作家,197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镜中瑕疵》是他的自传。《镜中瑕疵:我的自画像》这本书以清新优美的笔触记述了他奇特的一生,剖析了他作为“个体的人”五彩斑谰而又矛盾重重的内心世界。怀特在这本书里以诚实的态度向整个世界剖白了他炽热、崇高,“既非男人又非女人”的感情,以及这种感情对他的文学创作发生的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