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到一位矮个子女士,我很惊讶于她穿着一双平底鞋,当我问她为什么不穿高跟鞋时,她爽朗地说:“我喜欢自己的身高,因为这是一个我自然具有的高度,我不想掩饰自己的这一自然状态,并且,我还以自己的这种自然状态而自豪。”
又曾见到一位肥硕的中年男子,当我问及他为什么不采取减肥措施时,他认真地对我解释说:“人体型的肥瘦归根结底是由遗传基因派定的,我父母都是胖子,所以我天生肥胖,而我没有必要去人为减肥;倘若我是后天突然胖起来的,并且有种种不适,那或许还有减肥的必要……不错,熟人给我取了个绰号叫‘肥男’,我坦然地接受,我确实是个地道的‘肥男’嘛!”
这二位都对非自我抉择而形成的先天状况持坦然的接受态度,甚至于产生一种自豪感。我以为这是对“命”的正确态度。你以为如何呢?
“我长得多难看啊!”一位熟悉的姑娘向我吐露心曲,“见到比我长得漂亮的同辈人,我就总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想向她弹唱“重要的是心灵美而不是外貌美”之类的调调,还是契诃夫说得好:“人的一切都应是美好的,心灵,面貌,衣裳,思想。”
我也不想教她逃避现实:“你其实并不难看。”又是契诃夫,他剧中一位女子对另一位女子说:“你的头发真美。”另一位就领悟地说:“当一个姑娘长得不美时,人们才会夸赞她的头发。”我熟悉的这位姑娘确实长得难看。难看就是难看,难看是天生的。她把心灵修炼得再美,也终归成不了漂亮姑娘。
我劝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相貌。这承认分两个层面:一、自己确实不好看。二、别人确实比自己漂亮。第二个层面很重要,否则,就容易陷入“阿Q主义”:“我难看,哼,你比我更难看!”或“坏蛋才好看哩!漂亮的没好货!”承认了自己难看以后,却还要:一、按自己的实际情况打扮自己,使自己整洁、自然;二、以审美的态度对待比自己漂亮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见到她,她的相貌依然不好看,但她充满了自尊和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微笑着告诉我,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生活得很畅快。
她不向“命”抗争,她顺“命”生活下去,她是对的。
也有另外的例子。美国有位先天脑畸形的人,他五六十年来一直口眼歪斜,发音不清,半身不遂,是个地道的残疾人,然而他不向“命”低头,他学会了运用打字机,他渐渐能用打字机上的句号、逗号、叹号、问号、删节号、括号、花号和其他符号耐心地打成绘画作品,开始是模仿现成的图画和照片,后来是写生,再后来是根据想象创作独特的画幅,结果他成了一位名人,连白宫走廊上也挂了他的画。他可谓向“命”挑战而获得成功的一位英雄。 但切勿用这类特例来激励聋哑人去奋斗而成为歌唱家,无腿畸形人去奋斗而成为世界短跑冠军,长相实在难看的姑娘去争取在选美赛中夺魁。上述那位残疾画家,仔细想来,与其说他是与“命”抗争,不如说他是在“命”所规定的范畴之中求了一个最大值,他没有选择去做一个核物理学家、一位芭蕾舞演员或一支军队的统帅,他也没有勉强自己去用常规的方式绘画,因为他的手根本不能握笔;他其实还是顺着“命”所赋予他的条件,去开掘实际的可能性,他艰苦地学会了操纵经过改装的打字机,使可能变为了现实,他因而成功。
对于“命”即那些先天的、非我们抉择而在我们生命一开始便形成的因素,我们应当心平气和。
比如我和你,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不管我们现在生活在哪里,持有什么样的护照,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比如在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眼里,我们总还是东方人中的一种,我们的大背景,是一个曾有过灿烂的文明但眼下相对而言经济还不够发达、整体受教育程度不够充分的民族,对于这些不可更改的因素,我们既不自卑,也不必自傲,我们应当非常坦然。我,你,我们就是这样。作为一个个体,我们从实际情况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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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26卷的《刘心武文粹》,是应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之邀,从我历年来的作品中精选出来的。之前我虽然出版过《文集》《文存》,但这套《文粹》却并不是简单地从那两套书里截取出来的,当中收入了《文集》《文存》都来不及收入的最新作品,比如2015年1月才发表的短篇小说《土茉莉》。
《文粹》收入了我八部长篇小说中的七部。因为《飘窗》和《无尽的长廊》两部篇幅相对比较短,因此合并为一卷。其中有我的“三楼系列”即《钟鼓楼》《四牌楼》《栖凤楼》,我自己最满意的是《四牌楼》。《刘心武续(红楼梦)》这部特别的长篇小说,我把它放在关于《红楼梦》研究各卷的最后。我将历年来的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各选为四卷,再加上一卷儿童文学小说和两卷小小说.这十七卷小说展现出我“小说树”上的累累硕果。我的小说创作基本上还是写实主义的,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国门大开,原来不熟悉、不知道、没见识过的外国文学理论和作品蜂拥而入,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引起文学创作的借鉴、变革之风,举凡荒诞、魔幻、变形、拼贴、意识流、时空交错、文本颠覆甚至文字游戏都成为一时之胜,我作为文学编辑,对种种文学实验都抱包容的态度,自己也尝试吸收一些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手法,写些实验性的作品,像小长篇《无尽的长廊》,中篇《戳破》,短篇《贼》《吉日》《袜子上的鲜花》《水锚》《最后金蛇》等,就是这种情势的产物,至于意识流、时空交错等手法,也常见于我那一时期的小说创作中,但总体而言,写实主义,始终还是我最钟情,写起来也最顺手的。短篇小说里,《班主任》固然敝帚自珍,自己最满意的,还是《我爱每一片绿叶》《白牙》等;中篇小说里,《如意》《立体交叉桥》《木变石戒指》《小墩子》《尘与汗》《站冰》等是比较耐读的吧。我的中篇小说里有“北海三部曲”《九龙壁》《五龙亭》《仙人承露盘》,是探索性心理的,其中《仙人承露盘》探索了女同心理;另外有“红楼三钗”系列《秦可卿之死》《贾元春之死》《妙玉之死》。短篇小说里则有“我与明星”系列《歌星和我》《画星和我》《笑星和我》《影星和我》,这展示出我在题材上的多方面尝试。但我写得最多的还是普通人的生活,特别是底层市民、农民工的生存境况和他们的内心世界,长篇小说里不消说了,像中篇小说《泼妇鸡丁》,短篇小说《护城河边的灰姑娘》,还有小小说中大量的篇什,都是如此。我希望《文粹》中从自己“小说树”上摘取的果实排列起来,能够形成一幅当代的“清明上河图”。
我的写作是“种四棵树”。除了“小说树”,还有“散文随笔树”“《红楼梦》研究树”和“建筑评论树”。《文粹》的第17卷至21卷是“《红楼梦》研究树”的成果。虽然这些文章此前都出过书,但是这次在收进《文粹》时又经过一番修订,吸收了若干善意批评者的合理意见,尽量使自己的立论更加严谨。第22卷《从(金瓶梅)说开去》是新编的,其中收入了我研究《金瓶梅》的若干成果,可供参考。这也是我的一本文史类随笔。第23卷收入我两部自己珍爱的散文作品《献给命运的紫罗兰》《私人照相簿》。第24卷《命中相遇》收入的散文,记录的是我生命中难以忘怀的岁月、事件和人物。第25卷《心里难过》则收入的是与自己生命成长相关的散文,其作为卷名的一篇曾经人录为配乐朗诵放到网上,广为流传,也获得不少点赞,我也很高兴自己的文字不仅能以纸制品流传,也能数码化后云存在,从而拥有更多的受众。
第26卷则把我此前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我眼中的建筑与环境》,以及由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材质之关》合并在一起,还搜集了那以后散发的建筑评论。我的建筑评论从建筑美学、城市规划、对具体建筑的评论……一直延伸到建筑材料、施工,以至家居装修装饰等领域,展示出我“建筑评论树”上果实满枝,蔚成大观。
购买这套《文粹》的人士,不仅可以阅读到我“四棵树”上的文字,还可以看到我历年来的画作,以水彩画为主,也有别的品种。春风催花,夏阳暖果,不以秋叶飘落为悲,不以冬雪压枝为苦,在生命四季的轮回中,我感觉自己创造的风帆还在鼓胀,《文粹》只是总结而非终结,祝福自己在命运之河中继续航行,感谢所有善待我的人士!
刘心武所著的《献给命运的紫罗兰/刘心武文粹》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献给命运的紫罗兰》是著名作家刘心武先生的散文代表作之一,一部关于人生的随想录,在书中,作者谈命运、谈生活、谈处世、谈爱情、谈出名、谈逆境、谈幽默……以贴己的感悟,书写生命的诸多面向,种种经历演绎了世间的复杂生态。第二部分《私人照相簿》以独特的视角,借一组组私人收藏的私家照片,并配以介绍说明性的文章来向读者披露一段段鲜为人知的秘密。
名家文学,《献给命运的紫罗兰/刘心武文粹》是刘心武先生的散文代表作之一,一部关于人生的随想录。
《献给命运的紫罗兰/刘心武文粹》带领读者们跟随作者的视角去和作者一起经历生活的挫折和幸福,感受作者经历生活历练而得出的人生智慧,献给所有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读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