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灯黄如桔,肩头的刺刀泛出一股青白。
田昊机械般迈着步子,长长的走廊28米,大约28步。他均匀地走着,每一分钟一个来回,像钟摆一样,不停止,不误时。
他的两只眼睛始终圆圆地瞪着,两个耳朵始终机灵地支棱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知道这走廊的铁窗后面关的是“虎”。更何况,明天、这里的“虎”就要走上刑场。
突然,13号监舍的铁窗上现出一个脑袋。那个脑袋上长着一个独眼,也正因为是独眼,五官有些变形,面目就更加狰狞。
“兄弟,口渴!”
田昊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人是“独眼老七”,名震辽西的著名恶棍于志成于老七—一只独眼恶虎!
三年前,他的一只眼睛毁于一场殴斗。那是一次一个人和一百个人的殴斗,势力不均的殴斗。结果,于志成一个眼珠子被打冒,他大喝一声,当众吞掉了那个眼珠子。一百个人被一个人吓懵了,他们立刻鸟兽散。于志成一战成名,辽西地段,“独眼老七”的号子如风飞扬。搭上出租车,喊一声,“我是老七的兄弟” ,出租车会乖乖地送你到你要去的地方,分文不收。到了饭店,你提一提,“老七是我大哥”,于是,饭店老板让你吃饱喝足,然后“礼送出境”,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拿笔签字,什么时候还,那就再说。
于老七的麾下从者如众,不管岁数大小,一律称他为“七哥”。这“独眼老七”只是辽西百姓背后的一种称呼,如果小孩哭闹,大人一声“独眼老七来了”,小孩子会立刻噤声。
社会上混的流氓之类却都是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七哥”,这是他的代名词。似乎忘记了他叫于志成,好人知道他叫“独眼老七”,流氓知道他叫“七哥”。按社会上的话说,这叫号子,他的号子就是这么响。
这“七哥”混大了,一时间耗子成精也是精。正人君子见到他退避三舍,他也就更加的横行霸道。哪个商店开业,第一个帖子得发给他,否则,当天晚上两米的大橱窗就得粉粉碎,开业之初,再来两个小流氓一顿胡闹,什么生意就是不黄也会半死不活。
他本人也想方设法聚敛钱财,他敛财的办法与众不同,可谓巧取豪夺。其中,他最擅长的就是设赌,设赌抽“红”,钞票会像雨点般落下,赌场越大,红利越多。由于“老七”名头大,号子响,南来的北往的各路“神仙妖怪”到了辽西首先要拜访他。也只有他,在黑道上可以罩住所有兄弟。偶尔有一个不开事的,拜访了别路神仙,那他肯定倒霉。于老七耳朵长、信息灵,他抬抬手,发个信号,自然有他的小弟出面,那个人不是腿断就是胳膊折。一来二去,于老七在辽西黑道上的头把交椅无人能撼。
这一来,他倒弄出个局面来。走到哪里,后面四个小弟,一色的黑色西服,一色的蛤蟆式墨镜,不用说话,往那儿一站立刻冷气森森。那是八十年代初啊,一台北京吉普,掀掉了布篷,完全一个敞篷车。开着这台车,他能在朝阳大剧院十八级台阶上骏马般驶上驶下。身边的小弟站在车上大呼小叫,酷毙了!
就是这个独眼老七,横着膀子像个螃蟹一样横行的时候,他遇上了“严打”之年。也许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他的气数尽了。公安出动了一队刑警带着一个班的武警,在宾馆房间里将他逮个正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小弟立刻成了小耗子,咄咄溜溜钻进床底下不少。剩下他,刚想反抗,田昊的班长一个擒拿手,差点将他的膀子拿下。他的“铁姘”,一个鸡窝样头发的女人,吓得尿在了床上。
什么老大?耗子虽然成精但他还是耗子。也许那一刻于老七才从心里终于明白:相对于强大的专政机器,什么老大,无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场闹剧,奇臭无比的一堆狗屎而已。
这不,面对此刻的田昊。不管他的独眼何等狰狞,眼窝里闪出的目光却透着凄凉和无奈,嘴角的一丝纹路刻画得他可怜兮兮。
田昊执行任务一丝不苟,从来不和犯人拉拉扯扯。今天,他也不想说别的,可他还是从饮水机中接了一杯水,把一次性的纸杯交给了于老七。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田昊恢复了他钟摆一样的运动。
两个小时,属于田昊的是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圈的钟摆运动。然后,他就要下岗,明天有更重要的任务。
突然,又是突然,13号监舍一声咳嗽,小窗子扔出一个纸团。田昊弯腰捡起的同时,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兄弟,留着,山不转水转,有一天兴许你能用得着。”
声音是于老七的,很独特。
田昊捡起那个纸团,暗暗地放在了口袋里。而且,他也决心不向任何人去说,尽管他还没有看到纸团里的内容。
夜很短暂,下了岗位的田昊一倒在床上就进入了梦乡,十九岁啊,正是贪睡的年龄。
第二天,起床哨让他一跃而起,战友们纷纷整理内务。沿墙就是一溜整齐的豆腐块,牙刷柄一个方向,毛巾一个样式。忙里偷闲看了一眼窗外,看守所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也可以说是风雨不透。大小车辆,警官、检察官、法官,省、地、县三级,熟悉的不熟悉地,田昊目瞪口呆。他知道,这是执行,肯定是要执行于老七,他已经被判处死刑。严打嘛,他这样的恶棍首当其冲。
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