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若泽”这个名以外,若译先生自然是有姓的。他的姓氏很常见,不属于生僻字。按照常规合法的传承方式,氏来自父亲,姓来自母亲。我们完全可以去登记处验证出生证明,只不过这个问题并不能引起足够的兴趣,更别说调查结果也只会证实已知的事实。不过,出于某些不明原因(如果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每当有人询问若泽先生的姓名,抑或在某些场合他得自我介绍,我叫某某某,说全名都是无用功。听众只会记住前两个字,若泽,之后根据场合正式与否,人们会选择是否使用敬语。挑明了说吧,“先生”这一称谓并不像它让人感觉的那么恭敬。至少在登记总局这里,不管是局长还是新近人职的助理书记员,所有人都称“先生”,说明这个词并不总有上下级关系的那层意思。我们还可以发现,根据不同的职级或当时的情绪,这个短语的音调会抑扬变化,表现出屈尊、恼怒、讥讽、厌恶、谦卑、谄媚等迥异的语气。这完美地展示了一点,两个短短的音节放在一起,乍一看都在说一件事,却可以有如此丰富的表现力。类似的情况在两个音节的“先生”和同为两个音节的“若泽”一起使用时也有表现。无论在登记总局内外,只要有人这样称呼我们的主人公,人们总能听出语气里的厌恶、讥讽、恼怒抑或屈尊俯就。其余两种谦卑和谄媚的语气,那亲切悦耳的声调,从来没有在助理书记员若泽先生的耳边响起。在若泽经常感受到的情感半音音阶里,它们没有一席之地。不过这里需要澄清一点,这些情感中有一部分比前述的几个要复杂得多。那些情感从某种意义上太原始也太明显了,毫无深度。打个比方,局长下命令说,“若泽先生,把那些封皮给我换一下”,有心的听众就能识别出语气里的某些东西。我们可以把这种情感称之为“冷漠专制”,当然得不计较这个用语明显的自相矛盾。它的意思是,对自己的权威信心百倍,因此不仅显示出对听者的忽视,甚至看都不看对方,而且从一开始就清楚地表明,之后不会再屈尊去检查任务完成与否。上层书架高高在上,几乎紧贴房顶,为了够得着,若泽先生得使用一架手扶梯。不仅如此,他还不幸患有一种神经平衡障碍,俗称恐高症。为了不摔到地上,他不得不用一根厚实的皮带把自己固定到梯阶上。地面上的同级公务员没有哪个想过抬起头来关注一下他干得怎样,就更别说上司了。很显然,假定他进展顺利是冷漠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起初(这个起初要追溯到很多世纪以前),公务员都住在登记总局。准确地说,人们并不是像混居团体一样住在里面,而是住在沿着侧墙外建成的一些简易住宅里,就像寒酸的小礼拜堂附在大教堂强壮的躯干上。每间房有两扇门,一扇普通的大门朝着街道,另一道隐秘到几乎看不见的小门通往大档案室。在当时和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这些小门都被认为是该局运行良好的最佳保证,因为这样公务员就不会浪费时问在市里通勤,签到迟到的话也不能以交通拥挤做借口了。除却这些后勤上的优点,有人请病假的时候派人去检查真伪也很容易。不幸的是,登记总局所处街区的民事规划发生了变化,这些有趣的小房子都被拆除,只留下一栋。有关当局决定把它作为一个时代建筑的样本保留下来,同时提醒我们,曾经有个体系就建立在这样的劳动关系上。现代的人们对这种关系有很多轻率的批评,但它自有可取之处。若泽先生就住在这栋房子里。这一事实并不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他并没有被选中作为过往时代残留的保管人。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是因为这间屋子的位置正好处于不妨碍新规划的角落。所以,能住在这里既不是惩罚也不是奖励,若泽先生也不应当受到任何惩罚或奖励,他只是被允许继续住在这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不管怎样,为了证明时代已经变迁,也为了避免让这一事实变成特权,通向总局里的门被关死了。换句话说,他们要求若泽先生用钥匙把门锁好,并且警告他从此不能从这里出人。这就是为什么,每天若泽先生得和其他人一样从登记总局的大门进出,就算天降大雨也不例外。然而必须指出的是,他循规蹈矩的天性决定了遵守这样一种公平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即便在这个例子里这种公平对他不利。另外,说实话,他也宁愿自己不是那个每次需要爬扶梯给旧卷宗换封皮的人,尤其是因为正如我们已经了解到的一样,他还恐高。若泽先生的道德值得称赞,不管他自己神经质的心理紊乱是真实的还是想象出来的,他并没有四处抱怨。最有可能的是,他从没有向同事讲述过自己所患的疾病。如果他讲了,这些人唯一会做的就是在他身处高处时惊恐地看着他,一边害怕皮带不起作用,他会从阶梯上摔下,落到他们头上。当若泽先生终于回到地面,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是却尽力掩饰最后的眩晕感,而其他公务员,不管是他的平级还是上级,都没有一点点意识之前他们多么危险。
终于到了解释这件事的时候了。尽管得绕一大圈才能进登记总局或者回家,若泽先生对门的封闭却只感到满意和如释重负。他不是那种午休时分会有同事来访的人,如果有时他生病了,他也会坚持自己出现在大厅,向他的上级副注册官报到,既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不老实工作,也是为了不让他们派卫生检查官来他的床头。这道门被禁止通行后,有人会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屋内的几率就更低了。举例来说,就不会有人看到他偶尔放置在桌上的收藏,他多年以来耗费了很多精力收集本国名人的报道,不管他们出名的理由是好是坏。对于外国人,哪怕再有名他也不感兴趣,他们的文件存放在遥远地方的登记总局里,如果确实也叫登记总局这个名字的话;使用的也是他不懂的语言,经由他所不了解的法律通过,哪怕用再高的手扶梯他也无法够着。像这位若泽先生一样的人,我们随处可见,他们相信自己有很多空余时间,而打发时间的方式是收集邮票、钱币、纪念章、花瓶、明信片、火柴盒、书本、钟表、运动外衣、签名、石头、陶偶、空易拉罐、小天使、仙人掌、歌剧单、打火机、钢笔、猫头鹰、音乐盒、瓶子、盆景、绘画、杯子、烟斗、水晶方尖碑、瓷鸭、古玩具、狂欢节玩具,这些东西大概会让他们产生我们所说的“形而上的痛苦”,也许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混乱是宇宙唯一的秩序,因此在没有神助的情况下,他们只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尝试给世界_些秩序。他们甚至能够在短期内获得成功,不过期限只包括能够捍卫自己收藏的日子,因为一旦到了藏品开始离散的那一天,不管是因为死亡或是由于收藏者的疲惫,一切都回到原样,万物重归混沌,而离散的那一天不会不来。
现在,既然若泽先生的癖好表面上无可指责,我们就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努力防止任何人猜到他在用报刊杂志做名人报道和肖像的剪报。他选择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有名,因为他不关心是政客还是将军,是演员还是建筑师,是音乐家还是足球运动员,是自行车手还是作家,是投机商还是舞娘,是杀手还是银行家,是谐星还是选美皇后。这种保密行为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的确,他从来不愿意和同事谈论这项娱乐活动,哪怕是和为数不多他能够有些许信任的那几位也闭口不谈,不过这样做的原因是他克己寡言的天性,而不是因为有意识地害怕别人的嘲笑。登记总局公务员宿合遭拆迁后不久,他才开始如此热衷保卫自己的隐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接到命令不得再使用小门之后。世上那么多偶然的巧合,也许这只是其中一个,因为我们看不出那件事和这么快对秘密的需求之间有怎样直接的联系。然而众所周知,很多时候人类的头脑会做出没有道理的决定,大概是因为大脑在超高速运转后已经无法分辨思绪,更别说重新找到它们了。P5-8
一部具有诱惑力的小说,情节跌宕,扣人心弦,布满了隐喻的迷宫和误导人的小径。
——《伦敦先驱报》
展示了一种神秘又柔和的美感;一种显而易见的、思想范畴的、琐碎庸常的自由;一种深远宁静、善意幽默的氛围。
——《文学评论》
这是生与死的联姻……鲜明地展示了若泽·萨拉马戈的写作风格。
——《新政治家》
1
1997年,我念大学二年级,每个周末都要把方圆五公里内的大小书店逛一遍,在一家小书店里看到了一本叫《修道院纪事》的书。那时候我不知道若泽·萨拉马戈是谁,因为古色古香的封面,因为一个简体字版却印了一个繁体字的书名,当然,主要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读过任何一本葡萄牙的小说,我拿起了那本书。只看了小说开头我就意识到,又多了一位要持久牵挂的作家。在澳门文化司与花山文艺出版社1996年出版的那本《修道院纪事》的正文第一页,我读到这样一段话:
要说过错在国王身上,那简直难以想象,这首先是因为,无生育能力不是男人的病症,而是女人们的缺陷,所以女人被抛弃的事屡见不鲜。其次,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举出事实证据,因为本王国王室的私生子多得很,现在大街上就成群结队。况且,不是国王而是王后不知疲倦地向上苍乞子…一
在我当时饕餮般的外国文学阅读的经验里,从来没有哪个作家这样说话。这个叫若泽·萨拉马戈的人用的是一套歪斜的、荒唐的、无理取闹般的逻辑展开叙述,但你必须承认。他的说话方式如此别致和妙趣横生,不管他如何吊诡、顽劣和不正经,他说的都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这奇怪的逻辑里有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事情真相。还有,他胆敢如此漫山遍野地动用各种关联词:首先、其次、况且,不是、而是,因为、所以,如果——这才几句啊。大师们和各种教科书都在提醒我这个初涉写作的学徒,别像吃土豆就得蘸盐那样一动笔就向关联词求救,只有拙劣的作家才会如此铺张地因为所以。但我真的是喜欢萨拉马戈频繁地因为所以,他怎么用都不让你厌烦和自卑。因为贴切,因为如此之贴切。似乎只有萨拉马戈才这么用。才敢这么用。在读《修道院纪事》的整个过程中。直到现在很多次重读,我都会忽略掉译者范维信先生的功劳,我觉得萨拉马戈根本就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作家。恕我直言,能把汉语用到萨拉马戈这份儿上的中国作家,没几个。
那时候我还不会上网,不知道去网上搜一搜萨拉马戈的尊容。在十六七年前的那家书店里,我就对此十分好奇,我纳闷一个人得长成什么样,才能写出如此这般诡谲、朴拙又精致地漫不经心的文字。当然后来我见到了。1998年3月,葡萄牙语文学文化杂志出了一本《卡蒙斯》杂志专刊,中文版。图文并茂,在葡萄牙大诗人卡蒙斯的高度上推介萨拉马戈,内中收入萨拉马戈多幅照片,包括之前他和夫人应邀来华的观光照。我念书的大学图书馆有幸获赠一册,封面上盖有表示赠送的印章。至少有半年时间,那本专刊一直在我手里,我一次次重借。刊中文字不多,萨拉马戈的大幅高清照片一张挨着一张。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如此大规模地翻看过第二个作家的照片。
可能因为萨拉马戈成名时就已经是个60岁的老头,作为一个大作家他都没机会年轻过。照片上的萨拉马戈已然垂垂老矣,是个似乎多少年来就一直坚持谢顶、皱纹密布的瘦高老男人。他的目光澄澈、集中,偶尔对着镜头顽皮地笑一下。沧桑里有锐利,天真中似乎还存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单纯。他长得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或者说。这个长相写出那样的小说理所当然,或者说,那种神奇的文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才有能力写出来。抱歉,用这种八卦式的逻辑谈论萨拉马戈可能很不靠谱,但我必须把它说出来。因为一个作家与另一个作家的相遇,一个读者与一个作家的相遇。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么的不靠谱。没准萨拉马戈本人会很认同,多少年来他一直坚持用类似不那么“靠谱”的逻辑强悍地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修道院纪事》、《里卡多·雷耶斯辞世之年》、《石筏》、《里斯本围城史》、《耶稣基督眼中的福音书》、《失明症漫记》、《双生》、《复明症漫记》……以及我们将要谈论的《所有的名字》。
从1997年的那个下午开始,萨拉马戈一跃跻身于我个人偏爱的作家的极短的短名单内。这个名单多年来更新频繁,早已从10升级至30、40,很多大师来了又去,但萨拉马戈依然“硬硬的还在”。我以一个超级粉丝的专业姿态追读着他的每一个中文译本和可能找到的英文译本。
2010年6月18日,萨拉马戈在西班牙兰萨罗特岛家中去世,享年87岁。愿他老人家在天上安息。
2
我在小书店里偶遇《修道院纪事》的那一年。萨拉马戈75岁,出版了他的第十部长篇小说《所有的名字》。
这部旨在为众生、为“所有的名字”伸张的小说里,只有一个名字一萨拉马戈把他自己的名字慷慨地给了主人公——他称他为“若泽先生”;其余人物则回归众生,他们只代表他们的身份,他们分别是:助理书记员、正书记员、副注册官、注册官、陌生女子、一楼右边的老太太、医生、药剂师、校长、公墓雇员、公墓副看守、公墓看守官、牧羊人、陌生女子的父母;还有一位高高在上,永远不动,就是若泽先生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时看见的天花板,在萨拉马戈式的魔幻中,这位天花板同志与我们的若泽先生展开了多次深刻的对话。熟悉萨拉马戈的读者都知道,就算《所有的名字》中只有一个名字,也不是最少的,《失明症漫记》中一个人名都没有,只有医生、医生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和斜眼小男孩。
很多年里我一直纳闷,萨拉马戈吝啬到都舍不得给自己的小说人物取一个名字,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
显而易见,萨拉马戈通过这种虚拟的将来时及对话弥补故事可能出现的漏洞:陌生女子可能的住处与登记总局同处本市。且相距不远,若泽先生的秘密寻访难道不会曝光?这一段虚拟的场景告诉我们,会,但若泽先生因为幸运女神的眷顾成功地避免了。
此功能之外,这一技法其实还可以作为审美的逃逸之术。正面强攻过不去的地方,避重就轻地来那么一下子,这转身可是既体面又华丽的。而且,因为这一将来时的引入,小说的层次感更强,意蕴也会愈加丰富。当然这只是我题外的发挥,未必合萨拉马戈的本意。
4
《所有的名字》只有十来万字,以我个人的阅读感受,也并非萨拉马戈最得意之作,但它的问题意识、叙述方式、写作的内在秘密,以及某些我在这篇序言中没有涉及或者没有能力涉及的特点,又是“最萨拉马戈”的。无论你把它放在千本万本小说中,它都不会埋没自己,只要翻动它的前几页,它就会告诉你它姓什么。萨拉马戈,不会是第二个人,因为萨拉马戈如此与众不同。
从我站在那家小书店阅读《修道院纪事》的时候起,我就把他从古往今来的作家中区别了开来。在作家们不同的队列中,他单独站出一队,这一队目前只有他一人:这类作家能把奇崛的想象、务实的行文、蓬勃的游戏精神、清冷的理性、深重的怀疑主义、诡异的修辞以及彻骨的荒谬感几乎完美地结合到一起。这让萨拉马戈成为一个既执着又散漫、既狭窄又宽阔、既冷静又激情、既深邃又天真的大师。十余年来,无数次阅读萨拉马戈,每当我费尽心思要总结我的阅读感受时,头脑中都一次次闪现他不同角度和表情的面孔,仿佛这些小说都写在他的脸上。
2014.07.06,知春里
若泽·萨拉马戈著的《所有的名字(精)》讲述了:独身的中年人若泽先生是民事登记总局的普通职员,工作中负责对各类文件誊写和归档,业余时间唯一的乐趣则是收集名人剪报。偶然的一次,他从局里不小心夹带出一张陌生女子的卡片,没来由地就此对她产生了兴趣,开始采取各种办法搜寻她的生活轨迹,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和观念将由此发生多大的巨变……
对陌生女子固执的追寻,档案与现实交织的生死。从登记局到墓地“所有的名字”是唯一墓志铭。
讲述了在民事登记总局工作的若泽先生,碰巧带回了第六张登记簿,那张登记簿碰巧是那个陌生女子,然后,若泽先生开始寻找这个女人。
若泽·萨拉马戈笔下无名的世界,徐则臣作序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