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幅真实的渔村生活图景,一个正在消失的美丽半岛,一本渔民生活的优美散文,一抹挥之不去的浓郁乡愁。著名作家张炜作序推荐:“胡烟记录了故乡的消失与重生。”
由胡烟所著的这本散文集《哭泣的半岛》由“旧时风物”“我的家人”和“乡里乡亲”三个版块构成,都是作者对故乡的追忆。作者交替应用类似影视创作中的“叙事蒙太奇”和“心理蒙太奇”手法,以身处现在时空中的“我”,回望儿时那个身在原乡中的“我”,并通过这两个“我”之口,对故乡的人、物、景、事及其变化迁延,不动声色地进行描述与评论,借以抒发自己一腔浓郁的乡愁。
由胡烟所著的这本散文集《哭泣的半岛》分为“山海尽处是故乡”“父亲的渔歌号子”“赶海人的黑夜与黎明”三辑,收录胡烟的半岛家乡系列散文三十余篇。全书通过几个侧面再现了一个消失的半岛渔村的全景。乡情民俗与人物命运交织;语言的苍劲与俏皮最后融为真情的自然流淌。
《2015散文随笔选粹》评价胡烟散文:童年,故土变迁,总是贮藏了太多情感,而她内敛,懂得节制。简约几笔,就是一生。她对人和事的表达安静,清楚,不煽情,有悲悯心。
01 童年与海
漂浮
寂寞的海,等来跟她一样寂寞的人,那个人,就是我。上小学,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不错,老师常夸奖我,用笑嘻嘻的模样看着我。下课,跟同学们玩跳绳,放学,一路笑着聊着就到了家。这些,都挡不住我的寂寞。爸爸在海上打鱼,妈妈沙滩上等船,他们向鱼贩子点头哈腰的,都是为了给我和弟弟挣学费呢,多么爱我。这些,挡不住我的寂寞。奶奶惯着我,常常往我手里塞零钱,叫我上南海小卖铺去买菠萝罐头和牛肉干,每天在灶台底下给我煨个热乎乎的大红薯,还手把手地教我织渔网。可这些,都挡不住我的寂寞。
寂寞了,我就往海里跑。被海水包围的时候,就好比隔离了寂寞。
说出来真是叫人害臊,我不会游泳。我往海里跑,有时候脖子上套个救生圈,有时候身上穿个救生衣。救生圈是黑色胶皮的,像大卡车的车轮子,没一点花纹,老气横秋。我嫌沉闷,就穿救生衣。救生衣是橘黄色的,领子上系个口哨。家家户户船上都有这种救生衣,渔民被强制买下的。
暑假了,我飞快潦草地写完作业,开始释放我的寂寞。一口气奔到海边,才想起忘了穿鞋。我穿好救生衣,越过圆滚滚的有些硌脚的黑石头,扑向海。我躺下去,让自己漂起来。事实上,我根本没办法沉下去,除非把救生衣脱了。我就是漂着。我闭上眼,漂着。有时候太阳光刺眼,我拿个旧草帽盖在脸上。静静漂着。在漂浮的途中,偶尔会遇上一个空瓶子,它轻轻碰我一下,又乖乖绕开了。遇上好看的塑料瓶子,我会把它拧开,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大洋彼岸的交友信息之类,可惜一次也没有,最多就是药品说明书,因为瓶子是个药瓶子。有时候会遇上半截木头,细的木头会让我痒痒一下,我随手拾起来,扔远了;稍微粗一点的木头会挡住我,我给自己掉个头,又继续漂着。
我不需要辨别方向,我没有自己的航道,也不用思考漂浮的速度。我看不见,因为路上并没有变化的风景。我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耳朵边上的汩汩的水声。我睡着了,没有梦。
我没有时间,并不计划着几点回家,也没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往岸上漂。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由炽烈变得温柔。天色暗了。我抬头,四周都是海水。海水的颜色也深了。我试图站起来,发现脚底板触不到底。我跟海四目相对。本来希望海水洗刷我的寂寞,天一暗,寂寞更深了。
远处漂来一只跟我一样寂寞的船,船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二鬼子(渔民伙计)。他以为我死了,拿捞海蜇的杆子远远地杵我一下。我问他,干吗?他说,你是谁家的闺女?你已经丢了你知道吗?我把你找到了,我要把你送回去给你妈。我说,不用你送,我就住在大海上,东海是我家,我是小龙女。他说,叫我看看你的尾巴?说不定你是美人鱼。
这二鬼子还怪有文化,居然拆穿了我的谎言。
我不是不想跟他走,我想偷偷抓住他的船帮,叫船把我拖回去。就像汽车坏了,找来一个救援车给拖回去一样。假如我坐在船上叫人给送回去,那多没面子呢。
不知道又漂了多久,我靠了岸。脚丫子一沾地的那个瞬间,我险些摔倒了,仿佛已经不习惯直立行走。赤脚回到家,我爸正坐在小马扎上砸巴着嘴,抿酒吃着肉。我妈忙着收拾鱼虾蟹子,煮的煮,蒸的蒸。看见我的影子,唠叨着,这么大闺女,都不帮家里干点活,养了有什么用呢?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站在小板凳上往锅里贴饼子了。
我妈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我的脸已经叫太阳晒成了焦炭色,顿时火了,你是个闺女吗?(P003-006)
序l
故乡的消失与重生
张炜
胡烟出生在山东屺?岛,连接了我少年时期生活的林野,二者直线距离大约只有二十华里。那是一个南、北、西三面环海的半岛,宛如一只长柄勺伸向渤海。这里环境幽静,空气清新,水质清净,沙滩白细平缓,是最好的养生地。相传元末明初,大将军胡大海,由于常年带兵随朱元璋征战杀伐,便把老母亲寄养安置在这个岛上,“屺?”(寄母)一名即由此而来。
屺?岛的确有很多人姓胡,或许都是胡将军的后裔。胡烟从渔村走向北京,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并做了报社编辑。多年来她采访了大量文化人物,书写了近百万字的访谈文章。她眷念家乡,以敏锐的目光,回望半岛人的生存,记录了故乡消失与重生的过程。散文集《哭泣的半岛》,既是她对故乡的情感回馈,也是她厚积薄发的文学成果。
胡烟的文字充满爱。她爱大海,爱家乡,爱海边的人。她与屺山母岛一同欢乐一同悲伤。裸露的礁石,无垠的海滩,荒蛮的山野,白细的沙子,鲜活的生物,奔跑的禽鸟,一并汇入笔下。
爱如银线穿珠,形成了《哭泣的半岛》。大海与人是书的主角。胡烟的文字中活跃着一个个灵动的生命,以血肉爱恨演奏出一曲半岛交响。
胡烟笔下的人物大都生活在最底层,他们世代以赶海为生,于惊涛骇浪中繁衍生息。这些半岛人厚道善良,如“父亲”爱惜生灵,打到小鱼小虾会放归大海,捕到大螃蟹,也会放归大海。他说:小鱼小虾正在生长,大鱼大蟹长大不易。外地杀人犯跑到北山跳海,正在驾船的“爷爷”二话不说跳进海里将他救出……这些海与人的画面真挚感人,给人以异样的温暖。
《哭泣的半岛》的另一个主角是动物。在胡烟笔下,狗、狐狸、刺猬、黄鼬等,都是有灵性有情感的美物。半岛人都姓胡,“胡”“狐”同音,因此大家对狐狸格外亲近敬畏,称之“狐仙”。传说狐仙法力高强,可幻化人形。半岛上的狐狸会嫁女,会取水,会站在房顶上跳集体舞……胡烟讲述的“狗偷肉吃”“狐狸压水”“刺猥脱逃”等故事,融传说、亲情、智慧于一体,阳光正义,颇得《聊斋》神韵。
这是一部饱含海水咸味、具有泥土芳香的屺?母风情画,是原汁原味的渔村生活版。
胡烟的文笔游刃有余、水落石出、朴实灵动、诙谐幽默。儿时趣事、家中琐事、半岛大事,她皆信手拈来,一吐为快,成为笔下的话题和说辞,读来欲罢不能。如《黄鼠狼报仇》:“大黄狗有半个人高,年富力强,从南院蹿到北院,来回跳腾着,像是巡视,也像是发泄过剩的精力。”如《我弟》:“我弟学武术,一学五六年,回家练个后空翻,算是向我爸汇报工作。”如《小姨》:“记忆里,小姨家的门是黑的,抑或是深紫的,幽闭了一院子的秘密。”
我读这些文字,想的是半岛之美。我相信一个异地人,一定会被半岛之美深深地打动,并心向往之。
遗憾的是宁静的半岛消失了。胡烟眷念故乡,期盼半岛重生,于是,品味《哭泣的半岛》更有了别样的滋味……
后记
不仅仅是故事
自从有了写这本书的想法,我就像拿着网兜的孩童在原野里追捕蝴蝶一样,一边玩耍,一边网罗着半岛的故事,路上尽是风景。
半岛新村的传达室,不知看门的是谁。每天清晨,几乎是固定的时间,就有年长的从船上自然淘汰下来的一帮渔民过去聚会。所谓聚会,就是拿着大茶缸子,磕着瓜子,谈天说地。晌午了,自动解散,午睡以后,又聚了过来,晚上照旧。这场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叙谈,每天持续到深夜。他们在聊什么?打鱼的经历、半岛的人事、天下的奇闻轶事,都有。
我多想凑过去听一听,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以及在我外出上学期间发生的各种长相不一的故事。我多想过去听听,进而想象一下我从未踏上过的船甲板,在大风大浪里战斗的模样,以及渔民伙计跟船掌柜之间的微妙配合,这其中该有多少生动的故事。这些故事从渔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海味儿的,语气激昂生猛,一点没有拖沓婉转,几乎就是直接冲击你的耳廓。
可惜我只是利用仅有的几天休假时间回半岛,短暂地徘徊在传达室的窗玻璃外,看着渔民们讲故事的手势和夸张的口型,心里羡慕着。羞涩与胆怯,让我终究没有坐上传达室的炕头,成为这些粗犷的半岛老爷们儿中的一员。我错失了多少好故事。
半岛的渔民,在风浪里摔打,每天捕捞着不同的海,人人都有一箩筐的故事。半岛的渔妇,细细碎碎,也有数不清的琐事。半岛还有很多奇人异事,比如,我跟我弟弟,与我爸爸、我姑姑这两代人,都是由一个叫王守芝的接生婆接生。再一问,半岛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都是经由王守芝的手,来到这个世间。再比如,半岛外来的渔民伙计小刘,干的年头长了,自己买船当了船长,娶了掌柜家的闺女,在半岛扎了根。一个不姓胡的外姓人,出海时,如何能在你争我夺的海域里占有一席之地,对抗其他家族抱团式的排挤,又如何征服了船老大,成功“掳获”他的闺女?谁来帮我展开这个庞大的故事?
由于交通闭塞,这些故事没能长了翅膀飞到半岛以外的镇子上去,它们还在半岛上空漫游飘浮着,等待人追捕。
半岛的狗,自由散漫,每天结伴出游,它们的关系,随着邻里的亲疏而变化;半岛的海滩,卧着很多旧船只,船梆上的每一条划痕,都有来头;半岛的山,搬迁时被夷为平地,沙土用来填海,山上数不尽的鸟兽,经历着命运的浩劫;半岛的标志将军石,在海水中矗立了几百年、上千年,由于填海工程,如今站在沙土上,诉说无尽的荒凉……
我相信,故事不仅仅是故事。
当一个三面环海、一面背山的风景旖旎的半岛故乡,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的时候,我更加深切地意识到,故事不仅仅是故事。
2009年清明节前后,半岛搬迁。从世世代代居住的缓坡上,搬进了新建的住宅小区。半岛居民从此过上了跟城里人一样的生活,有了24小时的自来水、暖气,铺上了木地板。向舒适的日子靠拢的同时,他们猛然意识到,已经丢失了那片老祖宗留下来的风水宝地。
我也是这“猛然意识”大军中的一员。我无力碰触现实。也许是性别和性格所致,我的思想无法触及深刻,我的文字也无能为力。退而求其次,我只能将打捞到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回不去故乡的人,常常感到寂寞。我反刍自己的童年记忆,这些散文便是这碎片化的呈现。讲述的过程中,寂寞越来越深。
除了打捞,还有我父亲的讲述。晚饭后的沙发上,父亲一边喝茶抽烟,一边给我讲述旧时往事,《大网》《赶海》等都来自父亲的讲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几乎都是我的父辈、长辈,他们经历的风雨无一不是动人的故事,他们让我看到文化的短板,教我敬畏每一个或豪迈或悲壮或狡黠的小人物,教我打消时常萌生的因读书产生的小矫情和小傲慢。
文字就这样慢慢积累起来。还有更多的半岛故事流落人间。我希冀着,能够网罗到更多,让一个真实有质感的半岛,在时光中成为无法被摧毁的永恒。
我不懂文学,不知道什么样的文字才称得上是文学,只是信马由缰。几乎是糊里糊涂的,这些半岛的散文陆续登上文学期刊。特别感谢鲁迅文学院第27届高研班、我的编辑老师和同学们。我对自己的文字一直是不自信的,没有他们的鼓励,我就没有信心持续书写半岛。感谢各位编辑老师的推荐,让半岛的故事飞到了更辽阔的远方。
感谢作家张炜老师的鼓励。张炜老师听说我来自半岛——那个他的文学作品里频繁出现的地名,给我很多鼓励和支持。在我彷徨自己的写作缺乏理性、唯恐不能走远的时候,他鼓励我说,这种感性是非常珍贵的,一定要保持倾诉的愿望。
感谢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何晓兵先生,读了他的序,才知道他对作为他的“亲学生”的我,投注了多少的心力。在我写作的过程中,他对我不吝赞美的鼓励,真正让我感觉到父母对孩子一般深刻的关爱。
感谢我的领导和同事,为我营造了良好的环境,大家无声地打造了一个崇尚文学和鼓励进步的平台。 要感谢的人很多。最要感谢的是半岛这一方水土,还有渔民父辈们跟时光和海洋的较量。这本书让我最高兴的一点还有,当了大半辈子渔民的父亲,终于能够在书上露露脸。
胡烟
2016年4月16日
半岛人都姓胡。但凡外姓人,要么是嫁过来的媳妇,要么是打鱼的伙计安了家。胡与狐同音,半岛总流行着关于狐的传说。今天,雨下得蹊跷,不知怎么,也想起了家乡的蹊跷事儿。几则狐说,就这样被我像翻旧衣服似的给翻出来了。——《狐说三则》
夜深了,海水凉了。海水一凉,吹的风也就凉了。半岛的男人和女人,大炕上叉着腿,被这样的海风吹着,也都乏了。白天,谁家打鱼多。谁家打鱼少,谁家的媳妇比谁家的好,瞌睡一来,都归了零。——《夏夜,半岛西向东》
一天下来,一涨潮一退潮,就是送走了月亮迎来了太阳。一年一年也就是这样悄没声儿的过来了。年三十儿晚上,家家户户出来拜年了,碰上英红赶海回来。别人过年从头到脚一身儿新,笑嘻嘻的。英红穿个破棉袄,斜挎着她沉甸甸的筐,也是笑嘻嘻的,跟打照面的人说,过年好。——《英红》
胡烟散文中对乡愁的抒写,几近不动声色。这种“冷抒写”风格,赋予了乡愁以更加隽永而感人的魅力。——何晓兵
胡烟散文中对乡愁的抒写,几近不动声色。这种“冷抒写”风格,赋予了乡愁以更加隽永而感人的魅力。——何晓兵
爱如银线穿珠,形成了《哭泣的半岛》。大海与人是书的主角。胡烟的文字中活跃着一个个灵动的生命,以血肉爱恨演奏出一曲半岛交响。——张炜
夜深了,海水凉了。海水一凉,吹的风也就凉了。半岛的男人和女人,大炕上叉着腿,被这样的海风吹着,也都乏了。白天,谁家打鱼多,谁家打鱼少,谁家的媳妇比谁家的好,瞌睡一来,都归了零。——《夏夜,半岛西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