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西南部,山川秀美,河流纵横,林海氤氲。远处的仙霞山,高插云端,雾岚缥缈;近处矮山延绵,波峰起伏,茶树遍布山腰。山下一条河流顺着山基蜿蜒远去,宛如抖散一匹绿绸。
一条青石小径穿过田园,自远方探进矮山,爬上山脊后,甩下山脚,过了小河上一座窄窄的小石桥后,再伸向远方的田畴与村镇。
然而,此等美景,时下都被黑漆漆的夜掩盖了。滂沱的大雨使山道变得泥泞难行,倏然间,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开暗夜,漫天拉开的雨帘被撕裂着,大雨中,一个年轻女子沿着泥泞小道奔跑上山。闪电再次撕裂夜空的时候,年轻女子已经爬上山脊,她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一步三滑,跌坐在泥泞中,再也爬不起来。
年轻女子身后山下,追逐的人已经距离年轻女子不足半里路了。年轻女子一咬牙,在闪电中艰难地挺起身,从青石山径岔向左侧一处悬崖走去。
悬崖下,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口深潭,深潭在闪电映照下,黑黝黝的深不见底。追逐上来的人已经张牙舞爪地慢慢向年轻女子逼近。
电闪雷鸣中,映出一张惊慌无助的脸。年轻女子仰起头,任由瓢泼的大雨冲刷着苍白清秀的脸庞,她歇斯底里地冲天喊着:“天啊,你不公不正枉为天啊!小女子冯小青纵使变作鬼魂,也要找那恶霸讨个公理,啊呜呜——”从心底里喷发出的哭喊声凄厉而悲怆,循着风声雨声飘散。伴随着惨烈的哭喊声,年轻女子腾空跃起,飘然坠落,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上天发怒了一道惨白的闪电狠狠地刷白了整个夜空。前来追捕的人,都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一个个目瞪口呆。忽地,一声炸雷,惊天动地,令人毛骨悚然,深潭边的一兜古樟应声被拦腰劈断,天被燃着了般绯红,紧追着年轻女子不放的人无不吓得屁滚尿流,嘴里咿里哇啦乱喊乱叫着,连滚带爬朝来路奔下山去。
黑暗重新笼罩了大地……
天亮了,暴雨过后的清晨,青山绿树都充满了生机。青石小径上,一匹青驴欢快地小跑着,骑驴的人四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端正,神清气爽,胡须修整得体,身体略微发福。这时候,他对一路小跑着的家仆二和说:“真个是好雨知时节!二和,昨夜里这场雨可下得太及时了,日久的旱情大可以得到缓解了。”
二和看一眼主人,笑呵呵地说:“老爷,若按你那急性子脾气,昨夜儿就要急着赶回衙门,不淋成个落汤鸡才怪呢?”
主子叹了口气:“久旱不雨,庄稼枯萎,行将颗粒无收,眼看着即将生灵涂炭,身为遂昌一县之长,我能不心急吗?”
二和说:“老爷来遂昌做县令仁政惠民,为地方百姓做的好事多如牛毛。建‘相圃书院’,建‘尊经阁’,修射堂,亲自授课,一起习射,每年春天二三月。备花酒、带春鞭,下乡劝农……为了遂昌,老爷废寝忘食,难道就不能让自己放松一个晚上吗?亏了小的想个歪主意才把你留在客栈里。”
主子坦然地笑笑:“你小子玩那点儿花花肠子就以为骗得了我吗?哈哈,要不是在客栈里听人说起唐家寨老屋半夜有女鬼哭泣的怪事,想顺道去看看,哼哼,哪怕天下刀子,我也会赶回去的。”
“唐家寨闹鬼的事,老爷你也信?那是人家扯白话的哩!”
“凡事有因才有果,等会路过唐家寨,去看看总也无妨。”
主仆二人过了矮山下的石桥,走了一小段路后就要爬山,二和把主子扶下青驴,示意主子步行走前,自己牵着青驴紧紧跟随其后,二人顺着青石小径爬上了山时,都已经气喘吁吁。主子踏上一块红色丹霞石,回转身子,凝眉望着山下刚被抛到脑后的田畴和村镇。
二和说:“老爷,打一清早爬起床来就赶路,小的的尿泡都快憋爆了,你先歇息一会儿,我去撒泡尿。”
主人嗔笑:“懒人屎尿多。走远些去方便,别玷污了这儿的新鲜空气。”
二和一边把驴子拴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笑着说:“老爷,天下唯一公平的事儿就是皇帝和太监都要拉屎屙尿,那味儿都是一样的,嘻嘻,酸——”
主人佯装嗔怒:“放肆!人之排泄总也须讲个文明道德吧!”
二和把舌头吐得老长,四处看了看后,就弯腰低头,跑进青石小径侧悬崖一边方便。不大一会儿,二和惊恐的喊声就从悬崖边传过来:“老爷,不好啦,这儿有有——”他手提着裤头,从矮灌木丛中跑出来,满脸充满恐怖之色。
“大白天你是碰上鬼了吗?”
二和一边用颤抖着的手扎紧裤头,一边结结巴巴地说:“老爷,那、那边崖下水潭边儿有……有个死人,死人!”
主子跟着二和用手扒开茅草,越过矮矮的灌木,走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就发现悬崖下河湾子形成的深潭边有一副身子,披散开的长发和似露非露的酥胸,显示出那是个女人。主仆二人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踩着之字步下到潭底。主子蹲下身子用手撩开女子脸上的头发,一张漂亮的脸蛋呈现在眼前。
“老爷,她好漂亮哩。”二和赞叹地说,伸出粗大的巴掌去抚摸年轻女子惨白的脸庞。
“休得无理!”主子呵斥,自己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小女子鼻子下探了探,顿时惊喜溢满方正的面庞,“还有气儿,二和,快把她救上来,快!”
二和赶紧溜下水,把小女子先弄上岸沿,然后在主子的帮衬下,艰难地攀上崖头。主子脱下身上的长衫子,平铺在草地上,主仆二人非常小心地把小女子平放在长衫上。
主子探探年轻女子的脉搏,吩咐道:“二和,去把我的行头拿来。”
二和走到青石小径边,把搭在青驴脊背上的一个包袱取了过来,交给主子。主子把包袱打开,取出一个黄色小布包展开,黄布里面包着银针。他轻手轻脚地在年轻女子额部、耳郭、手腕等处的水沟、井穴、内关等穴位上扎了几根银针。
二和一双贪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女子半露的酥胸。主子白了二和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把年轻女子胸前的衣襟拉上了一些。二和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把头抬了抬。
不一会儿,小女子眉毛抖动了一下,二和高兴地说:“老爷,她回过气了。”
主子脸上也露出笑容,用手轻轻地将扎在井穴处的银针拧了拧,年轻女子立即发出了轻微的“啊呀”之声,随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见两个陌生的男子在冲着她笑,惊恐得抬起身子,挣扎着就要起身。
汤显祖说:“小姐,你切莫乱动,我正在给你扎银针。”
二和说:“小姐,我家老爷是在救你命哩。”
年轻女子闻言,眼泪流出来了:“先生,你们是人还是鬼?”
二和说:“小姐,大白天哪来的鬼哕!”
“浩浩世界,朗朗乾坤,岂容妖魔鬼怪肆行呢!”主子说,“只是,小姐为何跌落在这荒山野岭的深潭里,倒是令人费解。
年轻女子哭出声来:“先生,你这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呀!你们走吧。”她挣扎着起身,又要扑向深潭。
主子慌忙一把抱住年轻女子:“小姐,你如此说,一定冤情深重,无处可伸,对不?”
年轻女子敏感地挣脱,坐地放声恸哭:“先生明察,小女子冯小青有天大的冤情呵!”
“小姐姓冯。”二和似是自语,似是发问。“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他就是遂昌县的县太爷汤显祖。连日里在民间微服私访,昨夜因雨耽搁,今早起从这里过,没料想遇见了你。算是有缘分,你碰上救星了。”
冯小青曾经听说过遂昌县令汤显祖亲登钟楼敲钟以促耕读、亲率乡勇打虎以除虎患、德刑兼施以感化囚徒等不少为民执政的故事,知道汤显祖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官,于是俯身便拜:“汤大人,民女冯小青有冤要伸呀。”
汤显祖把冯小青扶了起来:“小姐,别乱动,你身上还扎有银针哩。”
汤显祖说着说着就娴熟地把冯小青身上几根银针轻轻拔了下来。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