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所录的是著名的古代文论专家李壮鹰在读书时所写的一些札记和心得，因无意发表，写时自由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使“一切从自家胸肺中流出”，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免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观点和人云亦云的空话，可以说是天下最精炼的文字！

序

读书

叶子烟与白干酒

结绳、甲骨及简策

古代叙事之繁简

祷杌、春秋、丘

论卜筮

性与文化

超越性爱的奇女子

古代的”乐”

乐与诗

诵诗与著述

瞽矇

”辨妖祥于谣”

《诗》之叠字与双声叠韵

古乐府中的和声

“名”与“文”

“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以意逆志”

《易传》论取象

”大音希声”

”得意忘言“

“心听”“神遇”

“虚静”

”道进乎技”

佛家与道家的镜喻

几种比喻

“不食马肝”

汉人论屈原

《典论·论文》与《文心雕龙》

钟嵘论诗与品诗

摘句与赏味

情与景

情语与景语 

“池塘生春草”

“落霞、孤鹜”句语式

物无香而言香．

古鸡栖于树

皎然的生平

韩愈与中唐文学之“解构”

司空图的“味外之旨”

李德裕《文章论》

“滋味”

“风骨”

“象”和”境”

“想象”及其他

“势”

“写”

“如灯取影”

宋人名字尚”老”

禅的矛盾

关于“我”的含义

”有义句”与”无义句”

密行第一

临济之悟

婆子烧庵

倩人抓痒

限定与非限定

方以智论不立文字

历史的叙事和小说的叙事

评钱穆

秦少游在岭外贬所有诗云：“挥汗读书不已，人皆笑我何求。我岂更求闻达，日长聊以销忧。”看书是寂寞的人消磨寂寞的一种途径，是孤独的人医治孤独的一种方法。它的作用就像烟酒。我成功地戒了烟，但饮酒和看书，恐怕无论如何也是戒不掉了。况且我觉得，喜爱一种事物，只有达到了病癖的程度，才算是真喜爱，看书搞学问也是这样。吕与叔云：“学如元恺方成癖”；王静安云：“差喜平生同一癖，深宵爱诵剑南诗。”皆谓此也。当然，癖也得培养，人一开始接触烟酒，无一不是出自虚荣。只有慢慢地成了瘾，才变成了身体和心灵的需要而与之须臾不可离。汉语中关于人们抽烟、喝酒有个词，叫做“会”抽烟、“会”喝酒。所谓“会”者，并非“能”的意思，而是禅录中禅师经常问学生“会么”的那个“会”，它是体验到其中的妙处的意思。而对什么事情只有上了瘾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所以“会”与“上瘾”其实也是一个意思。会读书的人，就是有读书癖的人，前人所谓书痴、读书种子等等，皆此类人。古人提倡“为己之学”，刘向《说苑》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出于虚荣而读书，那是为了读给别人看的，正像不会抽烟的年轻女士装腔作势地夹着烟卷，小心翼翼地把烟吸进口腔后就吐出来的样子，她之所以要忍着烟雾薰呛的痛苦，就是为了抽给别人看。这是“为人之吸”，不是“为己之吸”。而那种一见到烟卷，便垂涎三尺，颤抖着点上火之后，一口嘬短大半根，贪婪而急切地将大口大口的烟吞人体内，沉沉然只顾体验满身的快活而无暇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其他者，才真正是“为己之吸”，亦即真正“会”吸烟的“行家”。“会”读书者也是如此。凡是读给别人看的，或是为了别人而读书的，搞不出学问来。读给别人看，或为了其他的目的而读书，读书对他是一种痛苦。只有像烟鬼抽烟那样去读书，读书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才有可能真正搞出成果，虽然他的读书并不是为了搞东西。推而广之，做什么事情，若想要达到“会”的境界，都应该进入这种状态。《论语·雍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对一件事，单纯的“知之”，只是理性上的认可。“好之”则进了一步，但也只是感情上的亲近。而“乐之”才是最高程度的喜爱，因为它是灵魂深处对对象的沉迷。人喜欢什么，都可以达到“乐之”的程度，唐太宗说过：“土城竹马，儿童乐也；金翠纨绮，妇人乐也；贸迁有无，商贾乐也；高官厚秩，士夫乐也；战无前敌，将帅乐也；四海宁一，帝王乐也。”事业不同，工作各异，而为乐则一。反过来说，干什么事，只有把它作为一种“乐”，才有可能干得好。而作为灵魂沉迷的这种“乐”，实际上也就是一种成癖上瘾的境界。故“癖”对人来讲，非但不必去，简直就不可无。清人张潮《幽梦影》云：“花不可无蝶，山不可无泉，石不可无苔，树不可无藤，人不可无癖。”此言有理。但他对“癖”的重要性强调得还不够，因为它对于一个人不仅仅是像蝶、苔、藤一样的外在的美的装饰品，而且是一种内在的境界的升华，它是人的生命完全溶解在一种特定的体验之中的大幸福、大欢乐，是灵和肉的大满足、大解脱。生命只有在有“癖”者过瘾之中才是最充盈的。这就是禅所谓的灭我，它不是建立主体性，而是毁灭主体性。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为外人道。正如会抽烟者的快活感受，不会抽烟者永远不会明白。要明白，就必须学会抽烟。而你一旦会抽烟，也会陷入哑子吃蜜的境界，此即禅徒所谓“得意忘言”，“说似一物即不中”也。P1-2

本书所录，是我读书时所写的一些札记和心得，因为写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发表，故非但全书在章次上没有秩序，而且每则文字也缺乏“文章”的格式与威仪。不过这一点并不一定就是缺欠，正如一个人燕居于自家屋舍，粗服乱头，不衫不履，一切以自适为主，虽然邋遢些，但因省却了出门时的涂饰与包装，丢掉了对客时的做作与矜持，倒比他的“公众形象”更为本色。前人云：“至文不过家书写。”写家书用不着穿靴戴帽，遣词谋篇，它可以有什么就说什么，正所谓“横说竖说，唯意所到”。在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天下最精炼的文字也无不可。札记亦如家书，它是记给自己读的，顶多只是呈给几个作为“自己人”的同道来请益，故虽不免杂乱失统，却无瘠义肥辞之弊。更为重要的是，正因为无意于发表，写时也就用不着挖空心思地去迎合时尚，笔者可以自由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使“一切从自家胸肺中流出”，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从而免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观点和人云亦云的空话。

当然，自适并不意味着恣肆。札记虽不留待发表，不设定读者，但它仍然是一种对话。只不过它不是跟别人对话，而是跟自己对话。实际上，即使是面向公众的宏论，也首先是与自己对话的产物。因为要想取得别人的首肯，须先说服自己。学问之道无他，不欺心而已。所以，每当读书有得，投篇援笔，染翰操觚之际，虽孤檠夜半，块然独处，我也总觉得身旁有炯炯双睛。这双眼睛，其实就是自己的学术良心。它对一切虚浮的谴责，实在是严于斧钺的。据我体会，这也就是古人所谓“修辞立其诚”的真正含义。也正因为如此，本编文字虽信意所至，却不敢信口妄言。所记各则，不论长短，总求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戒空泛之肤说，摒无根之游谈。然因笔者学植荒陋，力不从心，知也无涯。而器小识浅，如片蠡之测海，等鼯鼠之饮河，故考义而见指忘月，取材而挂一漏万者，实不可免。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惟海内方家鉴之，并祈不吝赐教。

李壮鹰

二00五年三月于北京逸园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