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木讷的十兵卫虽深知谷中感应寺拟建五重塔机会难得，却也明白前期寺院扩建是源太师傅的工程，后期建塔继续交予源太也是自然。但出于对自身手艺的自信与施展才华机遇的渴望，他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斗胆向住持长老主动请缨，希望能由自己来承建这项工程。长老破例准许十兵卫来建塔，但源太的徒弟清吉为师父抱打不平，砍掉了十兵卫一只耳朵。被砍伤的十兵卫坚持带伤上阵，确立起理性的工程管理机制。从自我认可到颠覆社会传统观念的束缚、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十兵卫就像小说中经历暴风骤雨的洗礼之后依然屹立不倒的五重塔。

幸田露伴（1867-1947），本名幸田成行，别号蜗牛庵。日本明治时期的小说家、随笔作家、考证家，以《五重塔》和《命运》等作品确立了在文坛的地位。1937年获日本政府颁发的第一届文化勋章。他从小受中日古典文学的熏陶，学识渊博，文学造诣深厚。其文体古雅，理想主义和个人主义色彩浓厚，笔下的男主人公多具气魄，个性鲜明，故其作品有“男子汉文学”之称。幸田露伴与尾崎红叶、坪内逍遥、森鸥外齐名，日本文学史上把这一时期称为“红露逍鸥”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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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幸田露伴（1867-1947）
生于江户幕府时期下级官员
之家，本名幸田成行，别号
蜗牛庵。明治十二年
（1879），露伴小学毕业
后，进入东京府立中学就读
，一年后退学并进入英语学
校攻读英语，且在当时著名
的汉学家菊地松轩的私塾苦
读汉学。其间他阅读了大量
江户文学通俗读物，十五六
岁时，开始阅读佛经、佛典
，对中国的老庄思想产生了
浓厚兴趣，从而使他的唯心
思想早在少年时起便得以萌
发。这与当时大多数文学青
年有所不同。他常会跑去汤
岛圣堂的东京图书馆读书，
在那里，露伴遇到了从事江
户文学，特别是井原西鹤①
研究的淡岛寒月。在寒月的
推介下，开始对西鹤产生了
浓厚兴趣。
因家道中落，十七岁起
，露伴便开始独立生活。彼
时，其父好友谈及未来社会
需要人有一技之长，因而，
明治十六年（1883）露伴
便在电信技校学习，次年毕
业后进入东京电信局工作。
明治十八年（1885），即
坪内逍遥的《小说神髓》及
《当代书生气质》发表之年
，受工作委任，露伴赴北海
道后志国余市就任，彼时，
露伴十九岁。
余市是一个盛产青鱼、
一年有五个月被积雪埋没的
偏僻渔村。在那里，露伴感
觉自己：“孑然一身陷于一
个没有朋友、没有交流、说
不上话、没有知识、没有感
情的”①世界。可因工作关
系，又不得不在这个与文化
绝缘的地方待满三年。正在
他苦闷之时，读到了《小说
神髓》，此书对他产生了极
大影响。很久以后，他对自
己在读到此书后受到的冲击
，曾说过这样的话：“当时
众多的小说家，包括受人尊
敬的马琴②，无不体现出功
利主义的一面，他们总是高
高在上，摆出一副指导他人
的姿态。近松以来都是如此
。我所有的认知被颠覆，无
论我还是我的好友，心灵都
受到了巨大打击。现在回想
起来，从没有过如此大的震
动……就如一粒石子砸进了
平静的水面。”他认同德富
苏峰及国木田独步提出的小
说应该通过现象写本质的观
点，自己也积极投入到新文
学热潮中。尽管三年任期尚
未结束，他仍是义无反顾返
回东京，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生涯。
从余市返回东京的路途
，露伴“卖了五六件衣服，
当了一箱子书，和二三位好
友道别，当机立断启程。””
由于身无分文，他靠乘船、
骑马、徒步一路前行，有时
露宿郊野，有时日夜兼程。
一个多月后，他返回了东京
。旅行期间，他用日记体写
下了旅行随感，六年后，以
《突贯纪行》命名发表。那
时的露伴二十一岁。书中第
二十八日记录下他从福岛去
往郡山途中，独自走在寒冷
夜路上的心境：“……历经
艰辛，总算在拂晓抵达了郡
山。在二本松和郡山之间，
途中多次休息。起先只是在
路边杂草丛上坐一坐，而后
便把阳伞往路上一丢，本打
算仅仅坐下歇息片刻，不知
不觉，整个人便大字躺下，
背靠大地，仰望天穹，沐浴
在月光下。想来今后不知哪
天一头栽下，怕也不过如此
。这种悲怆的心绪，此后多
次出现。”明治三十八年
（1905），他发表在《新
小说》上的一篇文章中又写
道：“曾经的陆奥孤旅中，
夜阑更深走在荒野上，力倦
神疲时只能以草为枕，伴露
沉睡。从那之后便取以此名
。”这便是“露伴”之号的由
来。
……
《五重塔》使露伴成为
日后文坛令人瞩目的一位作
家。从北海道返回东京后的
露伴，集中攻读了井原西鹤
的作品，为井原西鹤的文体
所折服，加之深厚的汉语及
日本古典文学底蕴，此后多
以“雅俗折衷体①”书写小说
，成为了“拟古典主义②”的
代表作家之一，与当时声名
大噪的尾崎红叶齐名。在日
本近代文学史上，明治二十
年代被称为“红露时代”。从
幸田露伴优雅的文体、镇密
的书写结构、多产的创作以
及文学上多领域的涉及来说
，都不愧称之为日本近现代
文学史最优秀的作家之一。
露伴的作品辞藻精美，
节奏明快，文脉流畅，充满
了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往
往又在关键之处戛然而止，
文字张弛有度，使人有种观
剧的临场感。坪内逍遥曾有
“好似让人感觉，露伴可以
与达，芬奇分庭抗礼”的评
价。二叶亭四迷也曾说过：
“露伴君的作品使人荡气回
肠，想要模仿绝非易事。然
而读来，却很容易让人联想
到自我人生。他的作品，有
股巨大的反思力量。”《五
重塔》更是被编入日本中学
的范文中，由此可见，露伴
的学识和成就，有口皆碑。
日俄战争（1904-1905）
爆发后，压抑的政治气氛，
使露伴最后一部小说《滔天
浪》中途搁笔，自此将精力
转向了撰写随笔、史传、考
证一类的作品，由此，日本
学界有人把露伴的这一阶段
称为从创作型作家到学者型
作家的转型。1937年，为
表彰露伴在文学上的成就，
日本政府特授予他第一届文
化勋章。
罗嘉
癸卯年暮秋

幸田露伴是日本著名的小说家、随笔家、考证学家。他出生于1867年，即日本明治维新的前一年，一生跨越了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历史时期，为日本近现代文学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业绩。《五重塔》发表于19世纪90年代日本近代文学形成之初，是幸田露伴在明治文坛确立地位的重要作品。这部有着百余年历史的文学作品在日本除了不断地被收录到各种经典文集之外，其文库本更是自1927年7月第一次印刷以来，至今已经历过数次改版、上百次重印。从这一点上，足以看出该作品极其旺盛的生命力。译者罗嘉专攻日本近代文学，译有芥川龙之介、永井荷风、樋口一叶、太宰治等多位日本文学名家的作品，译文文风高雅而不失趣味，语言精练考究，在贴合作品原文的同时保有译者个人的风格。

坚致的盆体红槲镶边，色纹秀雅，榉木为材。女人落落寡欢地独坐盆前，无人与她交谈。她三十岁上下，颇具阳刚气的浓眉，不知几时刮去，青痕离离，宛若雨后山色，翠色欲流，看去别是一番滋味撩人心头。她鼻梁挺直，眼角上扬。刚洗过的秀发，用束发纸紧紧扎在一起，插了根发簪，看似平淡无奇。一头使人望尘莫及如绢的青丝，有那么一两缕贴于微黑却又清丽的脸上，即便那些对半老徐娘提不起兴致的人，也会不禁为她的风韵怦然心动。因而常引得一班轻薄子弟，无端地在一旁窃窃私议：“要是我的婆娘，定要惟其所欲，好好给她收拾一番。”但见她并未刻意修饰，衣不兼采，面料素雅，不过是在夹袄外添了一条衬领，毫无娇艳造作。披在外面的棉罩衣，虽不知是几时的东西，倒是匹上好的宽条纹绸料，而这，也是几次三番浆洗过的。
此刻，屋内圆然无声，只有厨房里传来女佣的洗刷声，更不像再有旁人。女人漫不经心地用舌尖转动着牙签，“啪”的一下将其咬断，“噗”地又啐了出去。她扒拉了几下火盆里的灰，将炭埋好，又从笸箩里拿起一块抹布，擦拭起已然银光闪闪的火撑子、炉箅子，便是连铜壶盖也擦得锃光瓦亮。她把南部霰铁壶在火盆上架好，用拿在右手的玳瑁烟杆，勾过谁人参拜石尊后顺道在箱根买来送给她这位师娘的精致拼花木烟匣。她安然地吸着烟，缓缓吐出一缕清香袅袅的烟雾，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这项差事想必该是还能落到当家的手上吧？只恨那呆子存心作对，敢情去年派给他差事的那份大恩，怕是给忘了，竟去巴结长老，罔顾了德性与身份，死乞白赖地想揽去这趟子活儿。用清吉的话说：‘即便长老有意偏祖，可碍于众檀越和施主的情分，怎可能把如此重任委以一介无名小卒。放心吧，这活儿跑不了是咱的。再者说，纵使派给了呆子，怕他也担不起这摊子事儿！那家伙使唤不动下边人，这不明摆着要让他给搞砸嘛。’”
“真盼着当家的能喜笑颜开回来说，这工程交给了他。难得碰上这种千载难逢的活儿，他也是抱着势在必得之志了。其实，自家男人的所求，与贪欲无关，不过是想听别人津津乐道地交口共议：‘谷中感应寺的五重塔，是川越的源太师傅营造的。实乃令人叹为观止呀。’从未见他如此铆足干劲地去做事。倘若这活儿真是被旁人抢了去，不知他得有多么懊恼，该暴跳如雷成怎样呢。虽然可晓之以理，但又怎是我苦口相劝能够从旁疏导得开的。唉，无论怎样，只盼着他能一切心如所愿，早些个回家吧。”
有些话，女人嘴上虽是不说，可一副牵肠挂肚的心思，全搁在了男人身上。今早还把亲手缝制的外套给男人披上，送他出了门。
正这当口，外面结实的格子门，被人粗暴地拉开了。
“师娘，我师傅呢？啊……去感应寺啦？那……实在不好意思，只能麻烦师娘了。其实昨晚一不小心喝多了点儿……”他打住了下面的话头，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女人皱了皱眉头，笑着说：
“真拿你没办法。差不多也该收敛点儿了。”说着起身，给他点了些钱。那人拿了钱，转身出去，在外和人争执了一会儿，才又翻转回来，遂以拳抵额，粗鲁地施以一礼：
“让您见笑了，谢谢您啦。”
瞧他那样子，真也笑煞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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