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离奇荒诞的传说故事，为日本文化增添了一层“怪异”的面纱。细细探究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古代日本，又会发现：日本文化在本质上依旧停留在更为古老的神话时代。神话反映一个民族的心灵，透过神话传说，不仅可以了解一个文明早期的发展轨迹，甚至有可能探知其原生性格。
本书以日本极富特色的神怪文化为切口，立足文化比较的视野，借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分析日本史书记载的一些充满神秘色彩的标志性事件，别开生面地阐释了早期日本国家的立国逻辑、天皇制度的成立、怨灵跋扈背后的政治博弈、佛教日本化的进程等重要议题，让蒙昧不明的历史得以澄清，使日本文化的面貌更为明朗。

陈路，日本关西大学大学院东亚文化研究科博士、关西大学东西学术研究所副研究员，曾为“看鉴”独立撰稿人，擅长以经解史。

前言
第一章 怪异立国
一 大地母神的诅咒
二 神武东征
三 巫术治国
结语
第二章 跳梁跋扈的怨灵
一 化身怨灵的贵种
二 怨灵作祟
三 密教僧侣与御灵会
四 雷神之怒
结语
第三章 大佛开眼
一 神佛之争
二 “鬼僧”魅影
三 受戒于“鬼僧”的天皇
结语
第四章 众神皈依
一 八幡大神与大佛营造
二 渴望投身佛门的众神
三 寺社崛起
结语
参考文献
大事记
后记

在现代日语中，“怪異”
一词读作“かいい”或“けい”
，除表示不可思议外，往往
也指代一些人的智力难以理
解的超自然现象（事物）。
比如前几年火遍东亚地区的
日本动画《化物语》系列，
便使用“怪異”来形容各种妖
怪鬼神。
在日本古代的典籍中，“
怪異”一词多用以指代各种
天变地异的自然现象。该词
源自《汉书·董仲舒传》：“
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
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
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
不知变，而伤败乃至。”董
仲舒认为君王若有失政之举
，国内必会出现怪异、灾害
等异常现象，以警示之。
这种天人感应的灾异学
说传入日本列岛之后，迅速
被日本早期国家所接受，并
成为制定律令条文的主要依
据之一。不过，相对于充满
理性思辨色彩的灾异学说，
古代日本人对怪异的认知，
更具神秘色彩。虽然日本人
也认为种种超自然的怪异现
象与政治有关，但并未将怪
异现象视为上天对君王的劝
诫，而是将其理解成诸神或
怨灵的愤怒，并相信唯有通
过祭祀与秘仪来平息鬼神的
怒火，才能消弭灾厄。
或许在长于理性思辨的
现代人看来，古代日本人的
这种认知，实乃怪力乱神之
论，本不足以为智者道。尤
其是在受现代理性主义支配
的学术研究中，这类“封建
迷信”“不科学”的内容更被
视为古人愚昧无知的表现，
长期被排除在严谨的学术研
究体系之外。
其实，这种弗兰肯斯坦
式的傲慢，正是我们接近古
人精神世界的最大阻碍。要
知道，无论是在古代中国还
是在近代以前的西方世界，
相信世间万物皆由人类无法
认知的超自然力量所主宰，
是人们日常生活与政治生活
中普遍存在的认知。以董仲
舒为代表的中国知识精英，
据此提出了天人感应的灾异
思想和预言祸福的谶纬理论
；以基督教神学家为代表的
西方知识精英在很长一段时
期内，将充斥着“奇迹”的《
圣经》作为蕴含普世真理的
唯一经典。美国第二任总统
约翰·亚当斯（1735-1826年
）在写给政治合作伙伴托马
斯·杰斐逊（1743-1826年）
的信中说：“摆在人类面前
的问题是，由自然之神依照
自身的法则来管理世界，还
是让国王与教士依照虚构的
奇迹来统治？”要知道，亚
当斯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
破除宗教神秘主义的启蒙运
动兴起100多年后的19世纪
初期。至今还没有彻底走出
神话时代的日本就更不用说
了。
在这里，笔者并不是要
对现代学术体系进行批判，
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谈论古人
对超自然现象的信仰，更多
是出于一种“本位主义”，即
强调从古人的精神世界来分
析历史记载中的超自然现象
，进而理解它们在古代社会
生活与政治生活中的必要性
。我们如果不把研究方式局
限于单纯的训诂考据，而是
尝试引入一些人类学的方法
，就会发现即便是对这些子
所不语的怪力乱神之论，也
能够较为合理地解释其中的
现实意义。
人类学的研究认为，在
人类演化的过程中，最具革
命性的突破便是产生了“虚
构出不存在事物”的想象力
，也就是所谓的认知革命。
这种想象力能够使人们将各
种现实中存在或不存在的事
物虚构成神祇或精灵，由此
建构出图腾、宗教等信仰体
系，以及各种咒术与祭祀仪
式（秘仪）。由此，人们不
仅可以组成超越血缘范畴的
社群，甚至还能更为有序地
组织生产活动。可以说，正
是凭借这独一无二的想象力
，人类才有机会建立其他物
种难以企及的复杂社会组织
系统，从而跃升至地球生态
链的顶端。就此而言，我们
的祖先对这些虚构的古老宗
教信仰体系、咒术、祭祀仪
式的建构，完全可以视为基
于“理性”思考的现实选择。
笔者甚至敢断言，即便是在
充斥着现代理性主义的今天
，这种虚构现实的想象力依
旧在建构共同体、组织社会
活动等方面，持续不断地提
供着必要的思想资源。
……
虽然《古事记》与“六国
史”皆参照“三史”体例编撰
而成，但并未保留满是儒家
说教色彩的世家、列传等部
分，仅仅借鉴了本纪(帝纪
）的编年体体例，而且即便
是借鉴的这一部分，也没有
“三史”中普遍存在的评论帝
王功过的内容。不仅如此，
相较于以人为中心建构历史
叙述的“三史”，“记纪”中有
大量篇章谈论诸神的时代，
这部分内容后来被称为“神
代史”或“记纪神话”。在整
个《古事记》与“六国史”的
历史叙述中，更是充斥着怨
灵作祟、天变地异等“三史”
中极少出现的怪力乱神之论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
其本质还是在于当时日本的
政治形态比“三史”成书的两
汉与刘宋时代的中华王朝更
为“原始”。
很明显，“衣冠唐制度，
礼乐汉朝臣”，更高层次的
中华文明传播到日本后，日
本人在学习的同时，还需要
处理与本土古老传统的关系
。以日本列岛政治逻辑为“
用”，以中华文明叙事方式
为“体”，就造成日本官修史
书充满了荒诞不经的内容。
不过，仍需要注意，就
现实层面而言，政治结构的
演化过程，从来就不是单纯
的立法与践行，而是极其复
杂且多变的政治博弈。参与
其中的政治势力为了捍卫或
谋求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