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热爱之书，源于无数的文学阅读与有限的小说创作。
这是一部形式独特的自由之书，与常见的批评著作不同，全书采用灵动的札记方式与随兴的片断性表达，从而让吉光片羽般的文学会意与艺术顿悟葆有了原初的完好的可能性。
这是一部内容丰盈的发现之书，在深读细读的基础上，对中外古今的文学文本进行了原创性解读与个性化品赏。本书呈现了叙述的神妙，揭橥了叙述的精髓，探测了叙述的动因，展示了叙述的谱系，最终的目的是触及叙述之道。

神妙的叙述
叙述
叙述二题
叙述记
经典的叙述
叙述之精髓
叙述之细节
叙述之闲笔
叙述之语调
叙述之时间
叙述动力学
叙述的起飞
叙述的速度
叙述的能量
叙述的降落
叙述的谱系
庄子的极限表达
陶潜的沉默诗学
汉语的叙述谱系
叙述谱系的比较
作家的叙述
卡夫卡的荒诞叙述
普鲁斯特的后向叙述
尤瑟纳尔的诗性叙述
博尔赫斯的幻想叙述
莫迪亚诺的失忆叙述
卡佛的极简叙述
鲁迅的精准叙述
莫言的感觉叙述
迟子建的真挚叙述

关于本书叙述者的叙
述
李惊涛
关于本书叙述者的叙
述，说法这么绕口，根本
无法与这部新颖而又独特
的著作匹配，更别说做序
言的题目了。但不这样拟
题，我一时还真找不到更
准确的表述，只能像怨妇
那样诿过于本书著者张亦
辉先生了：这个狠角色。
狠角色，是我们对某
人在某领域独步的惯称。
张亦辉先生对小说叙述之
道的研究，便是如此，因
此频获《人民文学》《作
家》等杂志的青睐，并得
到施战军、宗仁发诸先生
的赞赏。能够这样，作者
曾经披露了两个原因：一
是阅读，二是写作。我敢
斗胆承诺为本书写序，也
是缘于对张亦辉先生的阅
读与写作比较了解，自觉
能够给读者提供些有益的
背景材料。
张亦辉先生对中外小
说的大量阅读，始于
1980年秋天杭州大学一
个物理学本科生的自我犒
赏；大量数理作业完成后
对自己的慰问，是急切地
捧起小说，就像捧起恋人
的面庞。热恋般的阅读，
让手中的作品时常被汗水
或泪水打湿，那些佳作也
由此感应到了知音的心跳
。但是，阅读小说的机会
弥足珍贵，以至本书著者
当年对自习室里有些人翻
阅文学作品时的随意感到
十分困惑：“你们作业做
完了吗，在这里看小说？
”回答是：“看小说就是我
们的作业。”原来世界上
还有这样的作业，看小说
；原来自己隐秘的精神大
餐，竟然是人家的家常便
饭。听那些语言文学专业
的同学口吐莲花，初始不
免倾心；但当对方习惯性
地将契诃夫与莫泊桑、欧
·亨利并称后，本书著者
当即得出了苦涩的结论：
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对
小说的阅读过于漫不经心
。好小说不该被那样阅读
，好作家不该被那样谈论
；或者说，那样的阅读无
从颖悟叙述之道，那样的
谈论必然混淆天壤云泥。
缘于热爱的阅读，让
本书著者长期浸润在大师
巨擘的心灵世界里；创造
理性的油然生长，使上个
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中国先
锋作家方阵中，必然出现
张亦辉先生的名字。当然
，他小说创作的远因，不
唯阅读时对叙述之道的探
幽人微，还与他心灵的漂
泊和生存的艰辛有关——
那也许是成就一个作家的
另外两个因素？我不能肯
定；能够肯定的是，
1984年秋天，我的故乡
，中国东部的一座港口城
市，在日本人修建的旧式
火车站里，迎接到一位包
里装着物理学位证书、怀
里却揣着文学梦想的浙江
东阳人。那以后的十八年
里，身为高校教师的张亦
辉先生，在异乡烟火的炙
烤中，毅然以走向内心的
姿态——大量的阅读和写
作，疏离滚滚红尘。差不
多是踩着他的脚印，后来
我也从北师大调回那座沿
海城市；不久即因编辑小
说的缘份，结识了张亦辉
先生。当时，他用自己的
处女作——中篇小说《螺
峰的故事》，叩开了《连
云港文学》编辑部的门扉
。最早发现这位青年作家
过人才华的，不是我，而
是编辑部的刘晶林先生。
他敏感地注意到小说作者
的叙述语言生动而又富有
生活质感，兴奋地推介给
我；自那以后，编辑部与
我家里的大门，便永远向
张亦辉先生敞开了，无论
白天黑夜，不避雨雪风霜
。某个冬季的雪夜，张亦
辉先生造访寒舍，我家炉
子里的煤球很不争气，无
论怎么捣腾，都无法阻止
它奄奄将熄。后来我索性
扔掉手里的火钩，展读张
亦辉先生的小说新作，渐
渐地，感觉煤炉表现如何
已经并不重要；因为手里
稿纸上的小说以每页300
字的频次生出热量，足以
抵御阵阵袭人的寒气，让
读者与作者的脸颊同时兴
奋到泛红。
隔三岔五的畅谈，令
我对张亦辉先生小说阅读
的质与量十分服膺；对他
小说创作的新异品味极为
喜爱，感觉作者对当代人
陷人生存与精神困境那种
茫然、恍惚和不适感的表
现，尤为别致深刻。由于
已经负责杂志社工作，我
开始不断为张亦辉先生小
说发布头条、推出小辑和
配发评论；同时，又专设
了《作家看作家》专栏，
定期发表他研究纳博科夫
、尤瑟纳尔、莫迪亚诺和
卡佛等当代外国作家作品
的文章。正是在那些视野
广远、发现独到、见地不
凡的文章中，读者见识到
了张亦辉先生的小说创作
与研究，“南山与秋色，
气势两相高”，代表了那
座沿海开放城市的文学高
度，使他在上个世纪九十
年代初，即与韩东、朱文
、毕飞宇等并称江苏文坛
，被引领中国文学潮头的
《作家》杂志和《北京文
学》《小说界》等推重，
直至如今的《人民文学》
。
《人民文学》和《作
家》杂志联袂推举张亦辉
先生关于小说叙述的研究
，是本世纪初始十来年的
事情。此时张亦辉先生已
经离开了我的故乡，那座
依山傍海的城市，回到素
有人间天堂之誉的杭州，
执教于浙江工商大学。似
乎是命中注定，我也在几
年后别离故土，追随他来
到钱塘江畔；重新为邻，
正好见证本书著者的治学
进入黄金时期。近年来，
张亦辉先生的《小说研究
》《穿越经典》等多部专
著相继问世，同时结集出
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布朗
运动》。因此读者不难发
现，本书著者实际上是一
位作家型学者，或者说学
者型作家。不仅如此，从
他小说集的命名到本书第
三辑的研究维度——“叙
述动力学”，读者

本书是由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张亦辉所写的一本散文集。
全书共收入了作者谈创作的文章，分五辑，分别为“神妙的叙述”“叙述之精髓”“叙述动力学”“叙述的谱系”“作家的叙述”，讲述了文学创作中“叙述”的本质特征和内涵，分析古今中外文化名家作品的叙述特质。
读者从全书篇章构成的矩阵中，感受到本书对于叙述之道的构建，是系统的、自洽的和富有创见的。

叙述
1
话说武松在景阳冈打完老虎（多棒的名字，景阳冈，真乃打虎的好地方，换成黄泥岗估计就歇菜了），来到阳谷县，在街上遇到阔别已久的哥哥武大郎。施耐庵在这个地方写了一段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兄弟之情，每次读到都让人想掉眼泪。
武松跟哥哥回到家，一看到潘金莲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一位嫂子。接下来，施耐庵要把这种预感写成现实。实际上，他面临着一个叙述的难题：怎样去叙述嫂子潘金莲对武松的示好甚至挑逗？本来，女子挑逗男子不算写作的难题，来段带色的描写，讲几个荤的笑话，也就对付过去了，可潘金莲要挑逗的是武松，他不仅是她的小叔子，而且这个小叔子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所以，一般的常见的写法在这儿根本行不通，那样写，武松的英雄形象就会立马塌掉．潘金莲也不成其为潘金莲。
所以，施耐庵必需祭出绝招：打从见面开始，到挑逗结束，施耐庵故意让潘金莲每次与武松说话都带“叔叔”的前缀，什么“叔叔万福”“叔叔怎地连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叔叔喝杯酒暖暖身子”。这样子绕来绕去，一共说出了39句带叔叔的句子（金圣叹专门数过）。最后在一个大雪天，武松从县里回来，武大郎还在外面卖烧饼，嫂子又让小叔子喝酒暖身子。潘金莲早已把持不住，喝了几杯后，她筛满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下大半杯，终于说出了那个闪电也似的“你”字：“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说了39个叔叔之后崩出来的这个“你”字，一下子把两人的叔嫂关系逆转偷换为男女关系！艰难曲折的挑逗在瞬间完成并漂亮收官。
武松的反应是夺过酒杯泼在地下，大骂潘金莲“不识羞耻”！因为武松也是人，本能的反应当然是生气与怒骂。但武松又不是普通人，我们都知道他的冷静与果断举世罕有，所以他不能就这样骂完人摔门一走了之。接下来，武松应该怎么办？那一刻，除了对嫂子的愤怒，内心深处肯定还有对哥哥的担忧，所以他必须再说点儿什么，必须震慑住嫂子的淫欲之心。说什么呢？施耐庵这时候无疑又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他想出的是一个举世无双的震撼性的天才的句子，这个句子完美地解决了新出现的叙述难题：
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
得是嫂嫂！
我们都知道（潘金莲当然也知道），武松的拳头可刚刚打死过景阳冈的猛虎，其震慑性与威力几乎堪比核弹头！
2
从语言与叙述角度，四大名著中我当然更看重更偏爱《水浒传》与《红楼梦》。
《水浒传》的叙述是刀刀见血字字千钧的路数，像中国功夫里的外家拳的宗师样；而《红楼梦》则更像是太极拳的世外高手，是化骨绵掌，克敌于无形。
施耐庵秉承了太史公司马迁的笔法，发扬并且颇有光大。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里多有提及。比如虚词连缀，太史公常把虚词副词堆叠在一起用，收到的效果异样而惊人。在《鲁仲连邹阳列传》中有这样一句话：“鲁仲连日：‘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贤公子也！”’没有描述啊比喻啊形容啊之类，只是叠用了“乃今”与“然后”，那种百回千转的心理与感受就全有了。到了施耐庵手里，写林冲终于被王伦接纳，用的也是这一招，但已然是加强版：
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
“自此”“方才”“肯教”堆床架屋般连缀叠加，写出了王伦的小肚鸡肠，更写出了落难英雄林冲内心的无限辛酸无限委曲。当然我们在庄子笔下就见到过这样的语言招数，《逍遥游》里就有：“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放在一起看，就是一幅汉语叙述史薪火相传的逶迤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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