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波德莱尔代表作《恶之花》的全新译本，共收录157首作品，由诗人王以培根据“珍贵图书馆”1942年版法语原文译出，并精心作注。165年前《恶之花》问世，波德莱尔用这部惊世骇俗的诗集拆毁传统美学大厦，成为法国文坛的革新者，现代艺术的先驱。
作为诗人，波德莱尔对诗歌语言形式的探索也不遗余力，为节奏和韵律的完美付出了近乎疯狂的努力。这对诗歌的翻译来说也是巨大挑战。译者王以培多年写诗、译诗，长期从事法国文学研究，他的译本经过字斟句酌的反复锤炼，以汉语的独特韵律来传达原作神韵，为读者奉上了一部经得起推敲和可以朗诵的《恶之花》。

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象征派诗歌的先驱，文学与艺术评论家，现代主义文学奠基人。其代表作《恶之花》展现了对美与丑、善与恶的新定义，是十九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诗集之一。

译序
献辞
致读者
第一辑 忧郁与理想
祝福
信天翁
遨游
应和
我喜欢裸体时代的回忆
灯塔
病缪斯
谋生的缪斯
恶修士
仇敌
厄运
前世
途中的波希米亚人
人与海
地狱中的唐璜
对傲慢的惩罚
美神
理想
女巨人
首饰
面具
美的颂歌
异域芬芳
鬈发
我仰慕你如良夜星际
你要将整个世界带进密室
尚未满足
她飘动的衣裙珠光闪烁
蛇舞
腐尸
深渊求告
吸血鬼
忘川
入夜，我依偎着……
身后的懊悔
猫
决斗
阳台
魔王附体
幽灵
我赠你这几行诗句
永远如此
所有一切
今晚你要说什么
活火炬
致一位快活女郎
逆袭
告白
精神的黎明
黄昏的和弦
香水瓶
毒
阴空
猫
美丽航船
邀约远游
无可挽回
倾谈
秋歌
致一位圣母
午后歌吟
西西娜
弗兰西斯卡颂歌
致一位克里奥耳美人
忧郁与漂泊
鬼魂
秋天十四行
月亮的哀愁
猫
猫头鹰
烟斗
音乐
墓地
神奇的版画
快乐死者
仇恨之桶
破裂的钟
忧郁（之一）
忧郁（之二）
忧郁（之三）
忧郁（之四）
执念
虚无的滋味
痛苦炼金术
感应之恐怖
自我刽子手
无可救药
时钟
第二辑 巴黎即景
风景
太阳
致红发女乞丐
天鹅
七长老
小老妖婆
群盲
致一位过路女子
骨骸耕图
薄暮
赌博
骷髅舞
虚幻的爱
离城市不远，我没有忘记
您曾嫉妒的……
雾和雨
巴黎梦
晨曦
第三辑 酒
酒魂
拾荒者的酒
凶手的酒
孤独者的酒
恋人的酒
第四辑 恶之花
毁灭
遇害的女人
莱斯波斯
下地狱的女人（之一）
下地狱的女人（之二）
两个好姐妹
血泉
寓意
贝雅特丽奇
吸血鬼变形
库忒拉岛之行
爱神与颅骨
第五辑 反抗
圣彼得的否认
亚伯和该隐
撒旦的连祷文
第六辑 死亡
恋人之死
穷人之死
艺术家之死
一日终了
好奇者之梦
远行
第七辑 诗歌拾遗
致泰奥多尔·德·邦维尔
题奥诺雷·杜米埃先生的肖像画
和平烟斗
异教徒的祈祷
盖子
难以预料
午夜沉思
忧伤的牧歌
警告者
致一位马拉巴莱少女
声音
颂歌
反抗者
贝尔特的眼睛
喷泉
赎金
远在天边
浪漫日落
题欧仁·德拉克洛瓦《狱中的塔索》
深渊
伊卡洛斯的悲叹
静思
瓦伦西亚的萝拉
被冒犯的月亮
给一本禁书的题辞

一部“火焰书写的黑色传
奇”
隐居荒野，翻译《恶之
花》，不觉已近一年。偶尔
望一眼“窗外”，仍是“薄暮”
——“这迷人的傍晚……”无
论是看见眼前的现实落入诗
中，还是诗中“薄暮”再现于
眼前，同样值得欣慰——我
们难道不该从“恶之花”丛中
捧出“拾荒者的酒”“孤独者
的酒”“恋人的酒”……并为此
干杯，敬一敬那长存的酒魂
、诗魂，看“寒塘渡鹤影，
冷月葬诗魂”放在今天又是
怎样的光景？
的确，对我而言，翻译
是一种深度阅读，是陪伴作
者的一段艰辛旅程，它有助
于我们忍受苦难、孤独——
曾经有过这样的灵魂，比我
们承担了更多的绝望、孤苦
，我们难道不该因此释然，
并重拾作为人类的一点尊严
，重获些许生的勇气与信心
吗？
正如薄暮时分，我又听
见肖邦钢琴曲，从遥远的波
兰华沙传来——第18届肖邦
国际钢琴比赛正在如火如荼
地进行，每每听闻这样的琴
声，受伤、绝望的灵魂瞬间
深得安慰，并坚信世纪流转
，真正穿透尘世喧嚣与历史
风尘的，唯有高贵的灵魂—
—他们生前蒙受的屈辱、承
受的苦难，有如薪柴之于火
苗，给后人带来绵绵不绝的
光明与温暖。就像当年万般
无奈的波德莱尔在给母亲的
信中说：“我跟后世是有关
联的。”果然一语中的。
作为后世的我们，能否
担当得起这份隔世厚望与沉
甸甸的友情？
今年恰逢夏尔·波德莱尔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年4月9日一1867年8
月31日)诞辰200周年，北京
大学法语系的董强先生曾倾
尽心血翻译的克洛德·皮舒
瓦和让·齐格勒撰写的洋洋
巨著《波德莱尔传》得以再
版重生，关于波德莱尔的生
平、逸事尽在其中，这里无
须赘言。只是作为一名《恶
之花》的新译者，我私下里
赞同董强先生的导师米兰·
昆德拉的观点，他认为诗人
的日记、书信、文章都不是
作品，并质疑生平与作品的
关系。正如《追忆逝水年华
》的作者普鲁斯特所言：“
对‘自我’稍有认知的人都会
明白：从事创作的‘自我’，
并非我们在日常的社交、习
俗及恶行中体现出的那个自
我。要理解这个创作的‘自
我’，我们唯有探索自己的
内心，才有可能接近它。这
是一次心灵的朝圣，任何事
情都无法取代。”我想，如
果将《恶之花》的创作过程
比作这样一次朝圣，同样恰
如其分。
我现在相信，了解波德
莱尔本人是一回事，了解作
为诗人的波德莱尔，是另一
回事。难怪通灵诗人兰波说
：“我是另一个。”(Je est
un autre．)或许可以理解
为“我”是生活中的“我”，而
这“另一个”，即作为诗人的
我。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
尽可以研究波德莱尔的生平
、逸事，但不宜将其诗歌与
当时的某位情人、朋友，或
某段生活一一对应；因为那
样发现和找到的，只是波德
莱尔本人、日常生活中的自
我，而非“另一个”；而诗人
的灵魂，既在现实之中，又
在现实之外，在生命之上“
遨游”——诗人灵魂出窍，
在现实中无处安放，只有寄
托于某人某事；尽管某人某
事触发了诗人灵感，却不可
等同于诗歌的源泉与归属。
……
还记得自己最早接触波
德莱尔、兰波、魏尔伦，是
在1986年北京大学法语系
金丝燕老师的课堂上，如今
闭上眼睛，金丝燕老师当时
讲课的情景历历在目：形象
、声音，原句原话，记得一
清二楚，真的很神奇。之后
，我又师从法国文学教授黄
晋凯先生，黄老师对我悉心
栽培，谆谆教诲如春风化雨
，“润物细无声”，让学生在
不知不觉中渐渐成长、成熟
。一直以来，因为跟黄老师
太熟，“感谢”二字从未说出
口。而今，黄老师驾鹤西归
，学生唯有双手合十，仰天
垂泪，道一声：深深感谢您
，黄晋凯先生！您的教诲，
学生受益终生。在此，谨奉
上《恶之花》新译，权当以
培迟交的一份作业。您瞧，
黄老师，您临终前嘱我协助
翻译家沈志明先生翻译、出
版的这套“先驱译丛”正稳步
推进中，在翻译过程中，学
生惊讶地发现，《恶之花》
好像一张写在黑夜里的乐谱
，其韵律、字词如点点音符
，若未能按原诗原韵，说明
弹错了……“呵呵……”，黄
老师，我又听见您的笑声，
许多话来不及说……
在此，我还要衷心感谢
我的法语老师奥黛丽·葛莱
克(Audrey Collec)女士，感
谢她两年多来耐心细致地答
疑解惑，让我克服重重困难
，先后完成了《游吟诗人》
《孤儿的新年礼物》《兰波
作品全集》及《恶之花》的
翻译工作。
写到这里，妻子正在家
里欣赏第18届肖邦国际钢琴
比赛，我收拾书包出门，说
：“我去演奏我的波德莱尔
了！”
王以培
2022年元月，于北美荒
凉小城莫拉加

《恶之花》启发了无数同代人和后来者，被雨果、兰波、芥川龙之介等诸多名家推崇。《恶之花》也为诗人带来了许多非议和责难——波德莱尔被处以罚金、责令删除其中的六首诗，还有四首诗被判定有伤宗教道德。
在《给一本禁书的题辞》一诗中波德莱尔写道：“温和的田园诗读者，/天真而质朴的好人，/扔掉这阴沉的书本，/它忧郁而狂热。……/但假如你能抵御诱惑，/并将目光沉入深渊，/那就细读并学会爱我……”而今，桎梏波德莱尔的枷锁是否还在？作为后世的我们，能否担当得起波德莱尔的隔世厚望与沉甸甸的友情？
波德莱尔先锋的思想和美学主张一直是关注的焦点，而他在诗歌技巧和语言艺术上的成就往往容易被忽略。诗人王以培在通过译诗与波德莱尔进行的精神对话中，发现了后者用韵的秘密，并努力以汉语做出回应，构成了这个新译本的突出特色。
本书是继《孤儿的新年礼物：兰波诗歌集》之后，先驱译丛推出的又一部重要诗集。

波德莱尔是第一位慧眼
者，是诗人之王，一个真正
的上帝。
—— 兰波
人生还不如波德莱尔一
行诗。
—— 芥川龙之介
波德莱尔绝不取悦所有
读者，却是最具普遍性的作
者之一。他充满荆棘的灵魂
探索道路，带我们体验诗歌
世界的深度与广度。
—— 董强

秋歌
可依旧爱我吧，爱人芳心！
当一回慈母，哪怕对一个恶棍、逆子；
做一回姐妹或情人，赐我片刻温馨，
即便如秋光短暂，残阳易逝。
途中的波希米亚人
藏在地穴中的蟋蟀看见
他们经过，叫得更欢，
地母库柏勒出于关爱，
让大地平添绿色，让石罅泉溢，
荒漠花开，为迎接这支行旅，
将未来亲切的黑暗王国向他们敞开
雾和雨
哦，晚秋，冬日，潮湿泥泞的初春，
贪睡的季节！我喜爱并赞美你们，
便以烟云为尸布，包裹头脑与心灵，
将自己安葬入殓，藏进烟雨坟茔。
伊卡洛斯的悲叹
我徒劳地探寻着空间
宇宙中心与终极；
经不住未知火眼的凝视，
感觉我的翅膀已焚毁折断；
王以培译《恶之花》诗歌选
致读者
荒谬，罪恶，吝啬，愚蠢，
占据我们精神，折磨我们身体，
我们供养着心头亲爱的悔恨，
就像乞丐喂养他们身上的虱子。
悔恨这般怯懦，罪孽如此冥顽，
我们却凭借忏悔轻取丰厚的回报， 相信卑鄙的泪水能洗净污迹斑斑，
我们将欣然重返泥泞小道。
在恶的枕边，三倍伟大的撒旦长久地
摇着我们着了魔的精神摇篮，
我们如贵重金属般的意志，
被这位炼金术大师化为青烟。
这“魔王”牵线，操纵我们的举手投足，
从可憎的事物中，我们感觉到魅惑，
每一天，我们都朝向地狱迈进一步，
穿过污浊的黑暗，了无惧色。
像个穷困的浪子，亲吻、吮吸
一位老娼妇饱受摧残的双乳，
仿佛用力挤压干瘪的橙子，
我们一路偷尝隐匿的幸福。
有如百万只蠕虫蜂拥而入，
一群“恶魔”在我们脑海狂欢畅饮，
死神随着呼吸侵入肺腑，
这看不见的河，拖着沉闷的呻吟。
假如强奸、投毒、火灾、匕首
尚未将它们赏心悦目的图案，
刺入我们可怜命运的十字绣，
唉，那只能怪我们的灵魂还不够勇敢。
然而，在我们罪恶、肮脏的动物园里，
包括所有尖叫的、哀嚎的、狂吠的、
爬行的豺狼、母狗、蝎子、 猿猴、非洲豹、秃鹫、响尾蛇，
还有一只怪兽更加凶恶、卑鄙！
它既不张牙舞爪，也不厉声叫喊，
却一心想要将大地变成废墟，
就连打个哈欠，也想把全世界一口吞咽。
这便是厌倦！——它抽着水烟，
梦想着断头台，不禁潸然落泪，
你认识它，读者，这魔鬼极其难缠，
——虚伪的读者——我的兄弟——我的同类！
七长老
致维克多·雨果
涌动之城，梦想的城市，
幽灵大白天拉扯行人的衣袖！
神秘无处不在，如液汁
在这巨兽狭窄的血管中涌流。
一天清晨，街道布满忧愁，
一幢幢房屋，被浓雾抬高的房顶，
模拟着涨潮的河岸，两座码头，
仿佛给演员的灵魂装饰的布景，
当昏黄的浊雾笼罩了整个空间，
我像一位主角，神经紧绷，
与我疲惫的灵魂一路争辩，
在大货车往来的郊区行色匆匆。
忽然间遇见一位长者，身上
破衣鹅黄，模仿着雨天的颜色，
若不是他眼里露出凶光，
他的出现真要引来雨点一样的施舍。
在我眼里，他双目浸透了胆汁；
目光冷如坚冰，犀利、刻毒，
坚硬的胡须似利剑芒刺，
如犹大之须，翘立突兀。
他并不驼背，却好像断了脊梁，
使他的脊背和腿形成完美的直角，
以至于他的拐杖，配合他的面相，
使他笨拙的举止看上去一步三摇，
像三只脚的犹太人，或低等四足兽，
步履蹒跚，踏着泥泞的雪地，
仿佛穿着拖鞋，踩着死人头，
对世界不仅冷漠，且充满敌意。
他的同类跟着他：一样的胡须、眼睛、
脊背、手杖，破衣，如来自同一地狱，
这百岁的双胞胎，巴洛克式的幽灵，
迈着同样的步伐，朝向未知的目标走去。
我被卷入了一个何等卑鄙的阴谋？
或是怎样阴险的偶然将我如此羞辱？
因为分秒之间，我数出七个老头，
这阴险的长者竟有分身术！
有人嘲笑我整天忧心忡忡，
却并未感受到这友爱的战战兢兢，
好好想想，尽管老态龙钟，
这七只怪物，就好像是永恒！
有生之年，我能否再见到第八个人，
同样冷嘲热讽，致命、冷酷，
这可恶的火凤凰 1，将父与子集于一身？
可我背转身去，不与这地狱行列为伍。
有如醉汉看见重影，我被激怒，
回去关上门，被神秘与荒谬所伤，
我深感病痛、焦虑、惊怵，
精神狂热，苦闷彷徨。
我的理智试图掌舵，却是枉然；
风暴骤起，使它的努力迷失了方向，我
的灵魂在跳舞，跳舞，老驳船
没有桅杆，没有岸，在茫茫大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