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宝盒》是作家汤成难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录其创作于各个时期的小说十余篇。作者原先是个建筑师，对生活有感悟，对文字有热爱。他以江南的诗意写了这些小人物日常的卑微，以生活的截面展现世态人情，直面艰难人生的尴尬与困境。那些混杂在一地鸡毛中的世俗温情，那些在隐忍中仍然对光明充满渴盼的喜怒哀乐，便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生存。在朴素、平淡的叙述中，升腾某种奇崛，细想却有密实却看似漫不经心的布局和铺垫。这些人生日常的苦乐有着实录般的俗世影像，充分显示了作者风格的别具特色。

汤成难，建筑师。出版有小说集《一棵大树想要飞》《J先生》，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抗战》《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比邻而居》等。曾获第五届、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第一届黄河文学双年奖，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等。

一棵大树想要飞
奔跑的稻田
老马的木枪
月光宝盒
老胡记
鸿雁
进山
搬家
8206
锦瑟
箜篌
呼吸
摩天轮
寻找张三
小王庄往事
共和路的冬天
我们这里还有鱼
后记

《一棵大树想要飞》《奔跑的稻田》《老马的木枪》《月光宝盒》《老胡记》《鸿雁》《进山》《搬家》《8206》《锦瑟》《箜篌》《呼吸》《摩天轮》……《月光宝盒》是作家汤成难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录其创作于各个时期的小说十余篇。

感谢你翻到了这一页。
仿佛跋山涉水，穿越汉字的
茂林或荒坡，欣喜，感动，
或不屑，鄙夷，但终究还是
到达了终点。也有可能，你
直接从山那边沿隧道或快速
公路到达这儿——从目录直
接跳转到后记。因为我也常
常这么干。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本简
单，简洁，简明扼要到有点
粗鲁的书，主要体现在没有
腰封，没有序言和后记上。
是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
言，最好连页码、书名、作
者都不要留下，只有这十多
篇小说干干脆脆摆在这儿，
读与不读，随意。然而，这
一切都不可能按照我的意愿
进行。比如，现在，我就不
得不坐在电脑前遵编辑之嘱
憋一篇《后记》出来。这些
年，除了小说，我很少触碰
别的体裁的文字，已经习惯
将自己的情感或思想掩藏在
小说人物之中，好比我越来
越害怕说话一样，害怕寒暄
，害怕客套，害怕说一些貌
似坦诚却又毫无用处的话。
我经常打车，尤其是一段不
算近的距离时，为了避免司
机的搭讪，上车后，我便以
纸条和打手势的方式告诉司
机目的地。司机以为乘载的
是个哑巴，除了打开音乐，
偶尔看向我的眼神流露出惋
惜外，整个行程中，都会十
分安静。只要你不是一个哑
巴，在一些场合，你少说话
或沉默就是不对的，是不礼
貌的。说话于我是件体力活
，常常感觉说不动话，累得
慌。据说，一个人每天所说
的话里，如果百分之九十五
都是废话，那／x，这个人
的快乐指数则很高。基于这
一点，我不太快乐。
这本集子里收录的不是
我最好的小说，也不是我最
坏的小说。前半句，希望你
能听出我一点孱弱的自信—
—我会写出比这更好的，或
者说，我的其他小说不输这
些。别误会，这里决没有骄
傲的成分，而是心虚，生怕
自己的写作能力被一窥见底
。而后半句呢，尽显诚实和
狡黠：你挑出任何一篇差劲
的小说，我都能从另一本小
说集里找出更差的将其比下
去。
这些是我2017年至2020
年所创作的，读过我小说的
人一定看出，我与从前有了
一点改变，不再写苦难了。
的确，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很
多。我常常思考那些年为什
／x，痴迷“苦难”这个主题
，好像要从文字里完成对现
实生活的精神救赎。虽然生
活还没到达穷困潦倒的，地
步，但执拗地认为自己就是
底层人民的代言者。说真的
，这让人感到既高尚，又无
比沮丧。那些与苦难有关的
小说赚了读者一点眼泪，同
样，我在写作过程中也常泪
流满面，搞不清究竟为小说
里的人物还是为自己，生活
越拮据，越容易被感动，于
是想想路遥，想想卡佛，觉
得自己离伟大小说家们又近
了一步。我是指贫穷这一点
。
很欣喜的是，这两年我
不再盯着“苦难”这一主题，
而有了更多虚无缥缈的想法
。这一切都是日子好过的表
现。比如，我开始有梦想了
，说实话，我从前不太敢去
触碰梦想这玩意儿，总认为
这是少部分人的奢侈品。我
的梦想是在草原放羊，为此
，今年特地去了解有关牧场
和牦牛的事，不妨分享予你
们：放牧需要冬牧场，夏牧
场，草场。冬牧场每年租金
两至三万，供牛羊一至四月
吃草；夏牧场无需费用，供
牛羊五至七月吃草；草场每
年租金两三万元，草场里夏
季蓬勃生长的草在八九月时
收割，可供牛羊度过漫长冬
季。每头牦牛成长期两年，
两年后可售八千至一万；羊
是一年成长期，一年后可售
两千元左右……
我还有更为详细的记录
，在此不赘。
想象在辽阔的草原上，
一整天都不需要说话，即使
那些对牛羊的吆喝，都被草
原上的风吹得四处飘散。尤
其到了冬季，词句都冻僵在
嘴里，很长时间都化不开来
，偶尔说起话来也得咬牙切
齿，好像要咬碎一个个冰块
才能释放出每一个字来。
那时候如果我还有写作
的兴趣，是最好不过的，相
信草原上滋生出来的文字一
定好过现在，你一定会被我
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说吸引。
所以，前面我说了——集子
里收录的不是我最好的小说
。你看，这么说，我是有依
据的。
再次感谢你翻到了这一
页，并且读到了这里。也许
你已看出来了，我正试图说
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汤成难
2021年9月27日

1996年的夏天，如果你恰巧住在我们仙城，一定听说过两件事，一件是我的同学李大宝成了少年犯，在一个大雨瓢泼的晚上被一辆警车带走了，据说现场很有点大片的味道；还有一件就是百货大厦的门口突然来了个修鞋匠，安寨扎营似的，锅，铲子，棉衣都带来了。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在那个夏天里，给我们的仙城增添了很多新奇陌生的未知元素。
先说我的同学李大宝吧（我甚至不愿承认和一个坏学生是同学），记不清他以前是不是就这样作恶多端，对，作恶多端，除了杀人，不知道还有什么坏事没干过。这次被警车带走，就是因为强奸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八岁，仙城的人骂道，真是个畜生。其实被李大宝强奸的不止这一个，报警的那天，很多女孩都说到了这个事，疼，下面，她们告诉家里人。对于这一点，我的母亲是不允许我和这种人一起玩的，某一年冬天，李大宝也叫我们几个女孩把衣服脱下来给他“找一找”，看看和他有什么不同。可是天太冷了，我们都不愿脱。
打电话报警的是马三爷，这些天只要说到这事，马三爷的牙齿还能颤抖起来。畜生，马三爷说。他一边摇摇晃晃往百货大厦的鞋摊走去，一边骂着。
修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没刮，看起来有些邋遢。他在百货大厦门口好多天了，仙城的人还没有来修过鞋。他们只是站在远处朝这边指指望望，或者慢慢往这边晃过来，可晃到一半了，又折回去。大概我们仙城的人都是这样羞涩和内敛的。百货大厦门前有几十级台阶，鞋摊原本在台阶的上面，后来百货大厦的人出来把他往下赶了赶，一直赶到这个平台上，这样站在百货大厦门口朝这里看，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了。马三爷把一只皮鞋递过去，说这鞋能修吧？修鞋的赶紧说，能修能修。他把鞋套在一只楦头上，夹在两腿之间。马三爷说现在人变修了，鞋帮跟鞋底竟然也不上线，用胶刷一刷就算完事了。修鞋的点点头，说是的呢是的呢。马三爷问修鞋的姓啥呢？对方说姓张。马三爷说老张是哪里人呢？老张说，小王庄的。哦，马三爷指指北边的方向，说，是那里的小王庄哦。鞋修了五毛钱，修好后马三爷也不着急离开，而是坐在鞋摊旁说着话。他问小王庄还有哪些人呢？老张说，没得人了。马三爷愣了一下，才说，哦，没得人了——
那个下午他们并没有聊太多话，大多时候坐在风里，看街上被吹起的塑料袋。天快要黑的时候，马三爷才站起来摇摇晃晃离开，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说，城西的李大宝成了少年犯，被抓走了——
往后的日子马三爷每天来鞋摊，有时手上拎一只鞋，鞋张嘴了，或是鞋帮断了，他把鞋放在地上，“嗒”地一声，鞋代替他问候了，凳子在旁边放着，挪过来，坐下。老张畦完手里的活就把马三爷的鞋拿起来，也不需看，穿了线一针针地扎着。
马三爷点起烟，盯着系在鞋摊上的一串气球，看一会儿，又说起被抓走的李大宝，他说早就该抓走了，那个李大宝，十四岁就恶到骨子里去了——老张抬起头，问，十四了？马三爷说，是的，十四。老张便把手中的活停下来，吁了口气，过半天，才说，我的儿子张国庆也十四了。
马三爷把烟灰弹了弹，转过头，说你家不是没得人了？老张也不回答，埋头把针往鞋里扎。
对于老张儿子张国庆的事，马三爷还是后来知道的。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很熟悉了，这个熟悉，倒不是交谈得多，而是马三爷每天风雨无阻地跑来鞋摊坐一坐。他用拐杖挑起挂在鞋摊上的小气球，说挂这个有甚用，还不如做个广告牌呢。老张便把脸拉下来，抢过马三爷的拐杖，说不许碰。后来，马三爷才知道，这个气球跟他的儿子张国庆有关。
国庆走丢的时候就是因为气球。
老张说要是老师不夸国庆将来有出息，他也不会带他到仙城来买书，要是不到仙城来就不会去百货大厦，要是不去百货大厦，国庆就不会走丢。他说国庆那年正好七岁，他们骑车来的，国庆坐在后面，稳当当的。国庆说想要一本书，书名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正要一本书。
他和国庆在百货大厦里转了很久，问了两个人，才走到图书柜台来，国庆像模像样地看过去，最后挑了一本封面有很多葫芦的。他们在一楼逛了一会儿，又去了二楼，看了半天，又去了三楼，再从三楼下来，再回到一楼，每个柜台几乎都看过了，国庆也不愿走。他的手里抱着书，伸着脖子往琳琅满目处看，直到门口有个卖气球的才走了出去。国庆要买气球，老张没同意，一块五一个，想了想，还是拉着国庆走了。他带着国庆又在百货大厦里逛起来，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了，等自己回过神来，发现国庆不见了。门口卖气球的早已走了，四处都没有国庆的身影，他从一楼跑到三楼，又从三楼跑到一楼，没有，出门问人，没看见，百货大厦周围的路都走遍了，也没发现国庆。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