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一部散文作品集，收录了作者创作的7篇长篇散文，即《黑色的种子》《矿山影剧院》《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洪水走了》《梦房子》《沟口》《我们的节日》。作者以审视的目光、独到的视觉和朴素的语言，观察和记录了身边的人与事、见与闻，文笔朴实、情感饱满。这些作品字里行间均散发着浓浓的烟火气息。同时，作品所表达的既有对生活的感悟，又有对人生的理性思索，读来让人觉得书稿所书写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旅程，仿佛都是我们自己经历过的，产生强烈的共鸣。

曹海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祖籍河北泊头。1970年生于宁夏汝箕沟。1992年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历史系。创作以散文、中短篇小说为主。作品获第九届宁夏文艺奖短篇小说三等奖，银川市第二届、第三届贺兰山文艺奖小说一等奖等。出版短篇小说集《左右左》《私生活》等。

黑色的种子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矿山影剧院
梦房子
洪水走了
沟口
我们的节日
煤的宿命(代后记)

“我们的时代”丛书是一套反映新中国成立以来，人民生活和社会经济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文学作品丛书。丛书编者按年代选取了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90年代、有代表性的6位作家的作品，分别是张炜《夜思》、海男《我与世态的亲密》、季栋梁《苦下到哪达哪达亲》、曹海英《黑色版图》、羌人六《1997，南瓜消失在风里》、陈锦丞《庙会散场后，我们去游泳》。这6部作品记录和书写了新中国成立后不同时代的人们生活、生产情况。他们笔下的故事，虽然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时代印记，折射的正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国大地上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
本册为曹海英的《黑色版图》。

煤的宿命
煤有多重要，这似乎是
一个小女孩所不知道的，也
无从知道的。
“英国成为全球第一个工
业化国家，其中一个客观因
素是它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
，不仅如此，两次世界大战
中，丰富的煤炭资源明显增
加了英国的战略优势，也正
是凭借煤炭资源，英国在两
次世界大战后能很快恢复元
气。”
这是历史书上的记录，
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不管知道不知道，现代
工业社会，一切因煤而生的
历史，是任何人也无法否定
的。煤在早期工业革命所占
的重要位置，对于世界经济
的推动是众所公认的。
而历史又是相似的，不
管是欧洲还是亚洲，不管是
英国还是美国，不管是资本
主义还是社会主义，现代工
业革命的开始，得益于动力
机械的发明和改进，始于地
下矿藏——煤的利用，始于
人类对地下能源的大量开掘
。这就好比农业的发展，始
于对土地的开发和收获。工
业亦是如此，是另一种对土
地的开发利用，只不过，这
土地并不是地表的沃土，并
非一眼望得到的田野，它在
地球的深处看不见的黑暗之
地。
对于矿山的开发，一些
史志书上会缀上一句，不占
耕田。许多煤矿的确是不占
用耕田的。
很难想象那里从前曾是
草原沼泽，更难以想象那曾
是森林大海。目光局限于此
时此地，你能看到的只是被
荒山遮挡的荒芜旷野。
丰茂的绿色和一望无际
的海洋，遥远得像个童话，
远古的童话。
这童话暗藏于石缝之中
，留存于地底深处。你稚嫩
的目光是无法看到的。
你能看到的只是荒凉，
还有源源不断地从地底被挖
出来的黑色的石头，可以让
人吃饱肚子可以让人抵御寒
冷、让人拥抱光明与温暖，
然而让你一度又爱又恨的煤
。
自古，贺兰山是兵家必
争之地，历史上发生过无数
次对它的占有争夺。因为占
据了它，就意味着守住了通
向中原的门户。冷兵器时代
，贺兰山的山体，山里的石
头就是掩体，是战争发生的
战壕与屏障。
……
时代变了，山中的石头
成了众人瞩目的资源和猎物
，石头成为能源，成为生产
能量，成为富有财富意味的
社会动力。
抛却功利的目光，贺兰
山的石头自诞生就闪现着一
种神奇。它上过艺术的天堂
，也进过人间的灶膛。它生
有闻名于世的贺兰砚，也有
炉膛里燃烧的太西煤。
作为艺术的石头，它似
乎是停在金字塔尖的位置，
是塔尖上的明珠。而作为灶
膛里即将燃尽的灰，这样的
境遇，作为人类的我们究竟
该如何形容它？
贺兰山的黑色石头，其
存在感比人赖以生存的粮食
还要丰富得多。煤块，煤面
，煤渣，它存在人世的形态
几乎跟粮食一样，就像人们
吃的米吃的面一样，形态各
样，甚至它的使用和加工比
粮食还要丰富。自煤被发现
以后，被从地底挖出来以后
，煤便被分门别类用于不同
的场合。比如，煤面可以和
成蜂窝煤、煤饼、煤球。甚
至可以像粮食加工成酒一样
，把煤变成液态（油），甚
至气态（气）。这感觉就像
面粉能做成馒头饼子，做成
面条一样。人总是会想尽各
种各样的办法，最大的消化
它吸收它，让它产生最大的
能量。
煤与粮食，这一黑一白
两种截然的存在，原本并不
相通的使用途径，却令人产
生种种相似的体会。
这是煤于人，于人的生
存，对于我们这群人活下来
的重要性。
当人类发现它，千辛万
苦把它掘出地层，由黑暗的
地底来到阳光下的人世，煤
再次经历着人为的进化——
由石头变成灰烬；由固体变
成液体；由液体变气体。这
种种历程完全成就人的需要
。人既是它的发现者，也是
它的毁灭者，又成为它的再
生者。
当听到天道循环、天人
合一时，我以为，煤才是这
个词的最好解释，才书写出
了最独到的见解。
这是远离大山，从不知
道大山，不了解大山的蕴藏
，不了解大山腹地煤的宿命
的人，所不能了解的东西。
学者称，先民每刻画一
幅岩画，都会是一个逝去生
命的祭奠，一段死亡和轮回
的记录。那么，岩画就是贺
兰山里最显见的时间的丰碑
。
而我常想，曾经遍布北
部贺兰山的每一个矿坑和煤
田，是什么？
一直以来，它收获的就
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注目，人
们离不开它，但是，人们对
这样的它不以为意。它是不
起眼的，它带来了热与暖，
但它也污染了水，污浊了空
气，甚至，它一直是全球变
暖的祸首，在天然气和石油
这些后发现的能源面前，煤
有着这种种无可回避的缺点
，人们既爱它，又厌恶它。
贺兰山里，存量最多的
就是这黑色石头——煤。贺
兰山里与人关联最近最多的
也是煤。
这也是我最有感觉的物
质，是我生活的经历和最日
常的点滴。
五亿年，对于煤来说，
仍然可谓年轻。不管在地下
，还是被采掘出地面，它都
有可能再经历一次进化，一
次再生。
哪怕最后迎接的终是幻
灭。
而五十年，对于人来说
，是半世沧桑，是几经辗转
。甚至是一辈子。
是啊，一切都因煤而来
。没有煤，何来一切？何来
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至少
，

黑色的种子
一
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向日葵，只是从宣传画上看到过。宣传画上画了个大大的太阳，下面是一片向日葵，底下有一行字——葵花朵朵向太阳。红红黄黄的颜色在绿叶的衬托下，明亮鲜艳，好像一个个穿着花领子的大头娃娃。
现实生活中，我跟向日葵唯一的关联，是葵花子。
十斤葵花子，外加十斤花生，我要在两天内炒完。这是每到过年时，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些天，家里的一日三餐，完全打破了平常的规律。炉火整天都被占用着，不是炸面食，就是炸鱼炸丸子，过年吃的东西在一两天内全部都要备齐。家家户户都发了副食补贴，平时少有的福利，此时也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在这忙碌的缝隙里，一日三餐也是能将就就将就了。
炸完油香，就开始炒瓜子。
我在炉子跟前一站几乎一天。家里最大的铝锅里，勺子搅着葵花子不停地翻动，以保证不煳不生，恰到好处。一天差不多得炒八九锅。两天下来，我的脸和我的身体，被炉子烤得热热的，整个人都被烤得肿胀起来，脸皮又干又紧，好像包不住膨胀的小脸，像画上绽开的向日葵。手肿得像小馒头，手指尖一跳一跳的。即使这样，全部炒好之前也不能离开。炒生了要返工，炒煳了要挨骂。人被死死绑在炉子跟前两天，不停地重复单调的动作。差不多每一次炒到最后，我的眼睛就会生出麦粒肿。被炉子生生烤出的毒火从眼皮里面冒了出来。 火烤和火烤后眼睛的肿痛，成为我过年时最深的记忆，即使好吃的在随后几天里潮水般涌来，也难以抵消这熊熊火焰所带来的痛苦。
我至今不太爱吃炒瓜子和炒花生，不知道是不是与我小时候的这段经历有关，与我在炉子跟前炒它炒到崩溃有关。
站在炉边的我，和在锅里翻滚的瓜子——只要一说到向日葵，我就想起在炉边被烤得又热又肿的眼睛，和由此带来的好几天的难受和面目丑陋。
这也是我对向日葵的最初印象。我只知道它是最常见的大人小孩淡嘴的零食。而我是这零食的加工者。
炒与被炒，吃与被吃，似乎界定了我一开始对向日葵的认识。
二
春天来了，我们回到学校。
课堂上，老师布置大家模仿许地山的《落花生》写一篇作文。
这是整个小学时代，我记得最清楚的一篇文章。老师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模仿，甚至没有给我们详细解释什么叫模仿。
很快，老师就看到了三十八篇一样的作文——班里的三十八个孩子把这篇《落花生》整个抄了一遍。当然，也不是全抄，有所变化的只是“花生”两个字。以我的作文为例，我把花生改成了土豆，然后，其他的几乎一个字也没有改。其他同学跟我一样，不过是用地瓜、胡萝卜等等代替了花生。于是，就有了三十八篇一模一样的“模仿”之作。
三十八篇作文之外，有一篇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老师叫黄同学站起来给大家念。黄同学站在座位上，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让我们集体欣赏了一遍。
他写的是大家都熟悉的瓜子。
他写道，他很想知道向日葵的脸是不是时时朝着太阳，他的妈妈就给了他一粒没有炒的生瓜子，让他种到花盆里。然后，他看着葵花发出芽，长成苗，一天天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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