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著名精神分析家帕特里克·阿夫纳拉在这本书里讲到了各种各样的著名的“房子”。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公寓，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设计的社区，文学家左拉的别墅，《蝴蝶梦》里充满惊悚感的宅邸，艺术家维米尔、爱德华·霍普和勒内·马格利特画作里的房子，还有逼真还原犯罪现场的娃娃屋，等等。
在精神分析家的解读下，我们了解到这些作为居住空间的房子自身的无意识，而居住其中的人，他们的人生秘密也随之被揭示。关于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房子，关于无意识，这里有独辟蹊径的深入解读。而你，又会在你的房子里发现什么？

姜余，巴黎第七大学精神分析与心理病理学博士，精神分析家。巴黎跨文化治疗机构“医疗—心理—社会”（Minkovska）研究员。现任教于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前 言 待在房子里
序
第一章 房子的历史
第二章 庇护所
第三章 身体
第四章 亲密感
第五章 同住
第六章 在一起
结 语 诡异感
译后记

当一个孩子出生时，无
论他遇到的是哪个朝代、
哪个文明，是路易十四时
期的法国、当代中国，还
是法老时代的埃及，无论
他母亲生他时采取的是什
么样的姿势——躺着、坐着
还是蹲着，也无论他是顺
产还是剖腹产，一旦他从
母亲的肚子里出来，这个
新生儿身边就会围绕着一
些人（entourage），这些
人迎接他、照顾他。怀抱
着他的双臂就是他的第一
个房子，安抚他的那些嗓
音来自他最初的家人。如
果身边没有这些慈爱的人
，这个小小的人就没办法
生存下来。在古罗马时代
，婴儿要想被家族接受，
他的父亲就得在他出生之
后立即把他抱起来。要是
婴儿没有被父亲的双手抱
起来，他就会遭到抛弃。
他就没有了房子，也不能
成为家庭（domus）的一分
子。如果没有被另一个人
接纳，他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一旦这个孩子来
到世上，他就已经是一个
主体了。他会在母亲的辞
说（discours）中占据一个
位置，在迎接他的那些人
的辞说中也占据一个位置
。但同时，他也有着自己
特有的存在方式。他可能
是个生龙活虎的孩子，也
可能懒洋洋的；他可能是
个小个子，也可能是个大
个子；他可能总是在熟睡
，或总是不睡觉；他可能
很爱哭，也可能总是很安
静。他的父母或照顾他的
人会根据他的状态去回应
他，但每一次的回应是不
同的。有的时候要让他动
一动，有的时候要轻轻地
摇一摇他；有的时候要哄
他入睡，有的时候又要把
他唤醒。大人怎么用双手
去抱他，以及用什么样的
语调去跟他说话，都是对
他当时状态的回应。他让
周围的人有所反应。于是
，他的第一个房子就构建
了起来。这个房子既是他
诞生的地方，一个已为他
准备好一席之地的地方，
同时，也是一个由他打造
的空间。
我们与房子的关系由此
编织。我们所居住的房子
遵循着一些明确或默认的
规则而修建，这些规则主
宰着房子的建造，同样也
主宰着房子被建造的那个
年代。在19世纪末的巴黎
，在奥斯曼男爵的支持下
，修建的建筑拥有非常严
谨的设计，这些建筑为巴
黎城的某些街区赋予了一
种独特的统一性；这种设
计中隐含着一种同样严谨
的社会划分，这体现在对
不同楼层的安排上，也体
现在对仆人的分隔上。不
过，在法国适用的种种规
则里从来不包括风水。而
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一
些变化就会出现。随着自
来水系统的入户，浴室替
代了卫生间；各种屏幕使
得我们从此可以与外界交
流，甚至可以深入到另一
座房子的内部。当我们进
入住宅时，我们服从于它
的构造，但也会依照自己
以及那些同住的人的欲望
来规划其中的空间（因为
通常情况下，我们不是独
自生活的）。房子是被分
享的，是对话的地点，是
我们的家庭生活和个人生
活的舞台。
本书的副标题直译成中
文是“无意识居于其间”，这
正是考虑到房子的这种双
重功能。一方面，房子的
墙壁、设计和建筑，如同
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是
一些束缚着我们的东西，
同时也在我们的不知不觉
中代代相传。“人类从未完
整地生活在当下；在超我
的意识形态中，过去继续
在生活当中，传统[……]仅
仅是缓慢地让位于新近的
变化。”弗洛伊德写道。房
子体现着这一传统及其变
化。另一方面，我们如何
置办家具，如何装修，如
何挑选我们的住所，以及
如何与别人同居，都显露
着我们的欲望，包括意识
的部分和无意识的部分。
精神分析的实践起始于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公寓
。这个19世纪末的人住在
他那个年代的一栋房屋中
，其中包含着不同的空间
，每个空间都有各自的用
途。有些地方是私密的，
比如卧室；另一些地方可
以用来接待访客，比如餐
厅、客厅。弗洛伊德工作
室的布局使他的病人们不
用与他的家人碰面。这要
归功于走廊的存在，即过
道空间的存在。
在欧洲，一直到12世纪
，只要主体脱离了他所归
属的群体，他的存在都是
不被认可的。这一情况缓
慢地在变化，但一直要到
17世纪，人们才能接受一
个人的独处，而不觉得他
是疯子、病人或是修行之
人。这就是私密性的诞生
。伴随着这种演变，房屋
的设计也改变了，不同的
房间有了各自的功能。精
神分析出现的时候，私密
性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认可
和接纳。我们无法想象精
神分析家的工作室设在一
个所有房间都贯通的房子
里，因为那样的话，从一
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必
须穿过其他的房间。在那
样的房子里，来访者要去
做分析，还得向餐厅里正
在就餐的分析家的家人们
道一声“用餐愉快”，或是向
卧室里要睡觉的孩子们说
一句“晚安”。
因此，在精神分析家的
房子里，个体发生
（ontogenèse）——每个个
人的历史，与种系发生
（phylogenèse）——人类
的历史，相遇了。这一点
是不分国界的，不论是在
精神分析的诞生地奥地利
，在法国，还是在当代的
中国。精神分析家的工作
室不仅仅是治疗的框架，
它还起着一种作用。它可
能是一个投射童年回忆的
地点，可能代表着身体的
包裹。它是一个被保护着
的空间，同时又是一个幻
想展开的场所，并且，这
一

幸福的房子总有共性，不幸的房子各有苦衷。
房子是人们安放无意识的场所。精神分析家通过解读房屋，探索人的灵魂。房子是一个保护壳，在梦中又常常代表我们的身体。房子也是具有神秘感的避难所，地板噼啪作响仿佛鬼魂经过；而当一件丢失已久的东西再次被发现，往事也得到重现。房子也是被分享的，除非过着隐居生活，房子里永远不是一个人。所以，那些曾经住在房子里的人和房子本身经历过的改变，让房子创造出了自己的无意识。
本书配有多幅图片，每章内附二维码，扫码即可看到更多相关图片，同时还可聆听精心录制的每章精彩内容音频，带你探索更多房子的秘密。
本书属于《我思万象》丛书中的阿夫纳拉作品系列，该系列已出版的《倾听时刻：精神分析室里的孩子》豆瓣评分9.0，多次加印。

我们在进行这本书的翻
译时，隐隐约约地感受到
了一种重量。房子，对于
中国人来说太刺激了，也
太重了。它是奋斗的目标
，是资本的宠儿，是安定
的基础，是婚姻的前提，
是教育的保障……它出现在
各种各样的爱恨情仇的故
事中，有的人为了它节衣
缩食，有的人因为它祸起
萧墙，有的人依靠它实现
了经济自由：中国人的日
常生活是围绕着房子展开
的，它在各种维度上参与
到人的精神建构当中。
如果说我们在大人的聊
天里经常听到的是楼盘、
房价和限购，那么在孩子
的课本里，我们读到的是
黄鹤楼和岳阳楼，是《从
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工
作日，我们穿梭于商品房
和办公楼，假期里，我们
去故宫，去古镇，去园林
，去名人故居，去一些大
人物去世后居住的房子——
陵墓，也去住农家院，去
野外露营。在各式各样的
房子里，我们在找寻什么
？在无意识里，房子扮演
着什么样的角色？我们为
什么又创造了“房”“屋”“楼”“
宅”“舍”“居”“坊”“堂”等这么
多的文字来指代它?
这些是我们在翻译工作
中最大的疑问。
当读到作者对勒·柯布西
耶设计的佩萨克社区的剖
析时，我们更是如雷击顶
，似乎抓到了某个答案的
衣角，它却又转身溜走，
逃得无影无踪。如果说勒·
柯布西耶在一百年前的创
新打造了我们这一代人长
大成人的环境，那么，中
国古建筑里的厅堂、阁楼
、轩窗，那些屋檐上整齐
排列的小兽和庭院里的大
水缸，对我们而言又意味
着什么呢？
中国人擅长用文明，或
者说超我，来装点房屋：
在大门上，我们悬挂匾额
和楹联；在墙上，我们刻
着家族的训诫；在梁上、
窗上，我们画着民族的神
话和传说；在祠堂里，供
奉着祖宗的牌位。作者说
，超我的变化非常缓慢，
而在中国，这是真的吗？
巴黎的奥斯曼建筑已有150
多年的历史，但在中国，
21世纪初建造的房子，已
经算是“老小区”了。在20世
纪五六十年代建造的房子
里，卫生间还是蹲式的，
客厅狭小逼仄；几十年后
，我们的房子里已经有了
开放式的厨房、宽敞的客
厅，配备了智能家电，卫
生间也做了干湿分离。
在中国，我们去过的每
个城市里，都不乏工地的
轰鸣，眼看着一栋栋楼房
从无形构建到有形，眼看
着城市的规模越“长”越大，
这一切似乎是属于我们民
族的一种独特的疗愈。可
是“建”之前，要“拆”，正如
作者所提及的乔治·西默农
的小说《猫》一样，那些
被“拆”掉的故事，又有谁来
倾听呢？
传统经验很看重房子的
风水。风水，如果从人类
思想的维度上进行解释，
那是因为中国人尊重自然
，希望“天人合一”，至少是
希望人类的行为不违背自
然的规律。中国人把天、
地、风、水乃至自然也看
成是有生命的，是与人共
同存在的，是一个整体。
天是屋顶，天似穹庐，这
个地球家园本身就是一个
大大的房子。
不久之前，人类经历了
一场全球性的来自自然的
劫难。这场人类的动荡现
在并没有完全过去，虽然
我们看到了战胜它的曙光
。而就算这场灾难过去，
它也已经给人类留下了深
深的烙印，这种烙印也会
留在我们的房子上。在武
汉，那疫情之初就飘出房
子的红色窗帘，在风中舞
动，从雨雪到艳阳，在几
个月的时间里，牵动着无
数中国人的心：冬已去春
已来，房子的主人为什么
没有回家？是安还是危？
他什么时候会回家关窗？
中国对新冠肺炎的防控措
施强而有力，病毒本身并
没有造成全范围的伤害，
但是隔离期间，我们被“拘”
在家里，和家人“绑”在一起
。我们每天都得和我们的
房子待在一起，去审视它
、体验它，忍受它和我们
理想中那个房子的碰撞。
欲望就像红色的窗帘在不
断搅动。
这些也会带来一些负面
效应，引起个体的心理创
伤。因为被迫待在房子里
，在个体那里早已存在但
原本可以应对的内心冲突
被放大了；因为所有的冲
动都发生在房子里，在个
体那里原来并不起眼的裂
缝扩展了。疫情之后心理
问题激增，特别是青少年
的心理问题激增，我们是
否应该从一个新的角度来
看待这些问题？在家里，
在家乡，在国家乃至在地
球家园，个体与他人都休
戚与共。我们需要有自己
的个体性，但是这个体性
难道不该考虑他者吗？对
于单个个体，这个他者是
父母，是兄弟姐妹，是某
个他人；对于东方来说，
这个他者是西方；对于整
个人类来说，这个他者是
自然。难道我们在保持每
个人的个体性时，不应该
为他者留一个空间吗？就
像房子一样，应该有一些
空间是我们共同享受的，
比如花园、客厅、厨房；
也应该有一些空间放置我
们的个体隐私，比如每个
人的卧室，可能也是个体
使用时的卫生间。如果空
间的公共性与隐私性都没
有被尊重，那么我们如何
待在家里？
疫情之下，房子不仅是
一个隐喻，也是一个实实
在在的在场。那片红色窗
帘等到了主人平安归来。
它经历了磨难，见证了春
天，它从此会成为我们有
意识的或者无意识的记忆
。它会和其他此时的记忆
一样影响我们的行为，影
响我们对家人的理解，对
居住

“您的公寓和弗洛伊德的很像！”年轻的女来访者希尔特鲁德对我说，她刚从维也纳短期旅行回来。这个评论实在有些牵强，我揣摩着这句话里的矛盾心理。它意味着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穿着大师的华丽衣服，是一个冒牌货；或者，更好的说法是，某种寄居蟹溜进了废弃的贝壳。“是的，至少楼梯是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过您家里确实没有收藏古董，而且您的等待室是阳光明媚的；弗洛伊德的等待室要更昏暗一些。”她更正道。希尔特鲁德以前长期生活在阳光灿烂的国家里，她出生的房子在太平洋地区。她时不时地抱怨巴黎阴沉的天气。我也明白了，她对在维也纳贝尔格斯街19号进行的拜访并不满意，那个公寓现在几乎是空的。而且她看过弗洛伊德的满是埃及、希腊或罗马小雕像的办公室的照片，这些雕像现在在伦敦的梅尔斯菲尔德花园路20号2，并且是这位精神分析之父最后一个房子里的骄傲。
无声的设置
精神分析家居住的房子或公寓，或是精神分析家工作的工作室（有时是和其他执业者共同使用的），构成了精神分析的无声的设置。我们习惯告知来咨询的人会谈的时长、频次和费用。但是，墙壁的颜色、躺椅的朝向或是扶手椅的舒适度却不会被介绍。当我们去拜访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知道会去喝个咖啡或是吃个晚饭，有的放矢或是漫无目的地聊聊天。然而，除非是要庆祝乔迁之喜，我们不会去沟通这个地方的平面图、光线亮度、窗帘质量，或这个地方是整整齐齐还是乱七八糟。有时，对房子的装修会得到报复：我们会被孩子的玩具绊得一个踉跄，粉尘会刺激得客人打喷嚏。玛丽·卡迪纳尔这样质问她的分析家：“您不该把这个滴水嘴兽摆在办公室里，它太吓人了。那些来这里的人，他们的脑子里已经有够多的害怕和恐惧，不用再雪上加霜了。”1也有的时候，这种意外是美好的。在一堆没意思的小摆件中，一个爱好者发现了一个加莱2的小花瓶，他的目光被它吸引。一个来讲述儿子的难题的古董商，在进入我办公室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注意到我为病人们准备的扶手椅（当接待孩子的时候，需要至少为父母准备两把扶手椅）。这些扶手椅跟随我几十年了，现在它们显然变成了稀有的椅子。
然而，除了这些物件，呈现出居住者身份和风格的，是我们所进入的那个房子的整体，虽然我们不是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一点。冰冷的方砖闪着寒光，可能会让我们心中发凉；家具堆积得横七竖八，几乎没有给人留出位置；而如果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像一个室内装饰家精心打造的作品，我们在里面就又会变成入侵者。一点小小的凌乱表明房屋主人不介意带着某种亲密感来招待客人；同样，精神分析家们并不相信那些构思精巧的说辞，他们在下定决心接待一位来访者之前，知道要去等待那些语无伦次的、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语。
房子组成部分的确定性
如果要察觉一个主体话语中的困境，我们需要去理解他表达自己时所使用的语言。语言的显然易见能让我们抓住那些欲言又止的东西，就像房子组成部分的确定性让我们有可能了解每一个房子的特点。今天在法国，房子通常包括：一扇大门，一些窗户，一个房顶，浴室和卫生间，厨房区域和就寝区域。房子的内部和外部是有明确区分的；到了晚上，房子里会采用人工照明。或大或小的一家子住在里面，在少数情况下，是选择一起生活的人住在里面。弗洛伊德在维也纳的公寓和在伦敦的别墅也是这样。这一结构两百多年来已成惯例，如今对我们来说，已是稀松平常了。
历经沧桑的住宅历史就像是一场缓慢的演变，朝着它今天的样式进行着。对建筑规律的认识，对自然环境中发现的元素——木头、石块、泥土——的把握，以及新型材料——陶瓷、水泥、混凝土、钢——的发明，这些都标志着这一演变发展的不同阶段。
比如，人类在几千年前就会制造玻璃，至于玻璃窗，我们只在古罗马的公共浴池里才看到一些罕见的样本，它真正在建筑学上出现是接近10世纪的时候了，即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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