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包括几种味道，依次是咸、甜、酸、辣，以鲜香结束。家乡菜的回忆里包括了若干人的故事，有下岗工人，也有种地刨食的农民；有顺势而活的残疾人，也有遭遇变故坐监的少年……高高低低的路，他们走得起起伏伏。出走或是回归，都有悲辛交加的人生境遇。在东北雄浑的黑土地上，众多小人物跌宕在大时代的红尘中，生成东北小城的一帧影像。

肖于，本名王雪飞，杭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入选浙江省第八批“新荷计划”人才库。
文章散见于《解放日报》《杭州日报》等，著有《都是好时光》，与人合著《唯食物可慰藉》。

咸
糖蒜
酸菜
酱
咸菜
甜
山楂是甜的
酒心巧克力和糖果
水果是甜的
拔丝地瓜和锅包肉
酸
大拉皮
荔枝
辣
白酒
牛肉辣椒酱
酱炒蘑菇
鲜·香
珍珠翡翠白玉汤
炸小鱼
花生米
酱牛肉
家常凉菜
羊奶
冻豆腐
鲇鱼炖茄子
酱茄子
白菜猪肉炖粉条
清蒸哈什蚂

三百多年前，雄峻的
山海关抵挡不住“闯关东”
人的脚步，这其中也有我
的祖辈。这些迁移而来的
“关里”人迅速和东北土著
打成一片，不仅养育了一
批东北人，也造就了鲜活
的东北文化，热血、彪悍
，敢闯敢拼，这些特点就
是生长在血液里的“移民”
基因。
读大学后，我离开了
故乡，从此很少踏上故乡
的土地。我常和H市的朋
友提我的故乡，不需要溢
美之词，只是描述洋溢着
俄国气息的北方风情，就
足以让江南长大的她们充
满各种瑰丽的幻想。她们
一直在说，带我们去看看
吧。
一百多年前，有四千
多俄国人在我的故乡生活
，这和中东铁路有关，这
段清末的屈辱历史，缘起
于沙俄的掠夺，也因此给
我的故乡烙下了俄国的印
记。故乡有俄式的东正教
堂、俱乐部、面包房和苏
军烈士陵园。俄国人生活
的痕迹到处都在，俄式房
屋(我们通常管它叫苏联
房子)遍布在故乡的每个
角落。
每一幢黄墙壁绿屋顶
的苏联房子，我都很熟悉
，我在那些房子间的草丛
里玩耍、长大。那些漫长
的夏日，茄子、豆角、黄
瓜、西红柿、小葱、黑加
仑……蓬勃生长的菜园子
，一直嗡嗡飞的小虫。捉
蜻蜓的纱布网是不是还在
那里，挂在小门的秋千边
上?我还想去秋千上坐一
坐，从那里能看到黄得耀
眼的南瓜花、开紫白色花
朵的豆角架……就连夏日
里，菜园里肥沃的泥土气
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家中的长辈都是铁路
职工，我小时候就住在苏
联房里，那是我的家，和
我姥、姥爷一起生活的地
方。如果真的有时光穿梭
机，我非常愿意回去住几
天。
家里的红地板，也有
百十年了吧。我妈小时候
经常擦洗的红地板，现在
还是那么油亮吗?上次回
去，那些镶嵌在半米厚的
墙壁上的蓝色木窗框有一
点儿颓了，要重新上色了
吗?院子里的水泥路面塌
陷了，方砖也碎掉了，就
连水泥台阶也破了边角，
只有墙角的那棵沙果树还
那么茂盛。
搬离老房子的舅妈，
每年夏天还回去种蔬菜吗
，就像我们都在的时候那
样。那菜园里长出的蔬菜
水灵、清甜，我远在天涯
，却时常忆起那些菜蔬的
味道。
人真的很矛盾，明明
很爱，却没法喜欢，更没
法厮守在一起。这种感觉
像不像你和父母的感情，
你爱他们，却并不愿意和
他们捆在一起生活。故乡
是我们想念的地方，却并
没有吸引我回去。对我而
言，故乡就是这么一个矛
盾的存在。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回不去的永远在想念。
所谓思乡不过是一种告别
——和旧光阴，和童年的
自己告别。而告别充满疼
痛。
九年前回过家，近乡
情更怯，我整晚睡不着。
故乡在我脑海里盘旋了许
多年，可真踏上这片土地
，却发现这里和我想象中
的完全不一样，一边是破
败的我儿时生活的地方，
一边是崛起的另一个陌生
的新城市。我想要的那个
故乡，并没有一直痴心地
等着我回去看它，而是消
失在漫长的岁月里。
那个傍晚，夕阳下的
天空飞来了无数乌鸦，它
们在天空上盘旋、聒噪，
呼啦啦地来了，又呼啦啦
地走了。站在房前的水泥
石阶上，我脑子里乱糟糟
，心里却空荡荡。
如果忘不掉，就写下
来吧。记忆中往事集结成
文字，给记忆中的东北往
事，记忆中故乡的人，画
上一个模糊的剪影。2017
春天的某一天，我将过往
经历解构，再组合起来，
吉光片羽一般，陆陆续续
写出这些家常味道和记忆
中故乡的往事。故事真真
假假，情节假假真真，只
是落下的泪是滚烫的。短
短半生，所见过的沧桑，
不过如此。
愿更多的东北人从我
的描述中，看到自己的过
往，记起自己的来处。

不管走得多远，都忘不了来时的路；不管吃过多少菜肴，都忘不了家乡的味道。只是酱菜和山楂罐头，只是大拉皮和油炸花生米，只是最平常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酱茄子、锅包肉、拔丝地瓜……那些家常的味道里，藏着让人魂牵梦绕的故乡，藏着一代代人为生活努力的模样。

糖蒜
糖蒜有两个口味：一种是咸口的咸蒜，长得一身酱油黑；一种是酸甜口的糖蒜，棕黄色的半透明。
糖蒜好不好吃呢？刚腌好的糖蒜可以当零食吃。
腌糖蒜的坛子都不大，就是那种鼓肚子粗陶坛子，四五十公分高，里面能塞个两百头。糖蒜刚腌的时候，不够入味，还有点生蒜的味道，要过上两个星期才觉出鲜甜。
糖蒜坛子放在室外，坛口盖个铝皮的小盆子。太阳尽管晒着，小雨也偶尔淋着，糖蒜在里面一天天变得好吃了。
有天，感觉时候差不多了，我姥拿着一个小盆，想捞几头糖蒜给大家尝尝。刚腌好的糖蒜味道最好，蒜的辣味已经消解在糖醋汁里了，正是酸甜适口，不仅大人爱吃这口新鲜劲儿，小孩儿也超级爱。
姥麻利地揭开铝皮盆，揭开封好的纱布口，一坛子糖蒜居然没几个了。不用问，一定是表弟干的。没来得及逃跑的表弟被抓住，屁股上挨了几个巴掌，一点都不冤。咋那么嘴馋呢？咋不想想别人呢？真气人！
表弟其实从来不缺嘴儿，是一大群表兄妹中家里条件最好的。表弟皮得很，胃口也出奇地大。他什么都爱吃，什么都抢着吃。有一次，表弟跟着我姨回姥家，姨带着孝敬姥爷的香蕉、苹果（三十年前的东北，水果品种非常少，新鲜水果已经很高档了）。姨高高兴兴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姥爷就瞟了一眼。我在床边坐着，看到一大袋水果，在旁边暗暗吞了下口水，表弟却贼溜溜地朝我笑。
没一会儿，房间里没了大人，表弟猴子似的拎了水果袋子飞一般跑出去了。我没跟去，转过一间房，找大人去告状了。姨大骂着“小兔崽子”，一边穿上鞋跑出去找儿子。
表弟跑到门口，过了马路，到下坎儿的玉米地里，吃了一袋子香蕉，吃不光的分给了邻居孩子。表弟被拧着耳朵领回家，挨了一顿骂，他是不在乎，可惜了，我一口没吃到。
物质条件最好，模样最帅气的表弟是姥家里唯一不爱读书的孩子。姥的十一个孙辈的孩子中，表弟读书最少。长大后，表弟却是我们这一辈中最有钱的人，他开了家政公司、装修队、珠宝店……比起读书外出他乡打拼的我们，他的日子过得非常安逸。
幼时，我熟悉的故乡是全国的重工业基地。我姥生了九个孩子，除了早早过世了一位，还剩下八个孩子。八个孩子都成家了，家中人都在铁路、钢厂、纺织厂、水泥厂上班。那时候，围绕厂子生活的一家人过着充满秩序的生活。谈不上多么好的生活，可是踏实、有安全感。
到了九十年代末，重工业失去支撑，大厂纷纷瓦解，年富力强的父辈难以避免下岗的局面。有些车间每个人分两麻袋大米，然后就解散了；有些车间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地，让技术工人们土里去刨食；还有些人原本家底就不富裕，一下岗只能四处打零工，原本低人一等的种田的爸因为承包了几十亩地，吸引了很多工人来帮忙。下岗工人的人力很便宜，一天十元。他们活干得不好，因为不会做农田的劳动，一切对他们来说，都要从头学起。好在，这并不难。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巴，下岗后变不出更多的钱。我们还小，在长身体，也需要读书。家里的女人们除了操持家计，闲时打打小麻将，就只是监督孩子学习。姥家的人就信一条，只有学习好才能离开东北，只有离开东北才能过上更广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