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旅馆（精）》集中收录了作者近几年创作及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大多数作品已发表，包括《锦瑟》《生活不是石头做的》《在士杰家的那个晚上》《北方大雪》《七色花》等篇目。《锦瑟》一篇以苏州这个地理空间为背景，遵循现实主义写法，讲述了一对青年男女哀婉长情的爱情故事。小说集的其他作品，塑造的人物各异，背景不同，但始终游走于本土与故土之间，将南北文化碰撞下的现实困境和精神思考揭示得细致入微。

梁莉，笔名夜阑。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高级教师，苏州市学科带头人。先后在《飞天》《星火》《朔方》《天津文学》等杂志发表短篇小说、散文近三十万字。现居苏州。

风信子旅馆
北方大雪
苏醒
在士杰家的那个晚上
一个女人的死亡之谜
企鹅溜冰场的月光
漫漫离山路
生活不是石头做的
威斯敏斯特的钟声
七色花
牛奶这次没叫
黄月亮
麦乳精
想变成风的女孩
锦瑟
后记

梁莉对于小说创作的热
心，甚至比过日子还要迷醉
。她说那是在虚构另一种人
生。她心里一直在期待着某
一天小说中虚构的那些人，
“全都站在路口，像一个家
族的人一样向我走来”。
写小说需要进入一种精
神状态。梁莉心中清晰而又
朦胧的期待，对于从事小说
创作的人来说，可贵而又难
能。
可贵的意义自不待讲，
难能就很有说头了。过日子
固然不容易，却是人之本能
，将就一点也能过得去，虚
构另一种人生，则完全在于
人的悟性，悟性越高，越是
不肯将就。只有做到了难以
做到的事情，才有可贵一说
。凡夫俗子都能生男育女，
而像梁莉那样有一群小说中
虚构的人物站在路口，一般
人是难得养育出来的。
当然那只是梁莉心中的
愿景。虚构另一种人生，与
生男育女不可同日而语。小
说写作有点像群众性的马拉
松运动，发令枪响的时候，
成千上万参与者挨肩擦背起
跑，而跑完全程抵达终点的
人毕竟只是少数。对于很多
人来说，跑不跑得到终点并
不重要，贵在参与其中，图
个快乐罢了，文学创作却无
多少快乐可言，反倒苦不堪
言。马拉松在一定的里程之
后有个固定的终点，写作却
没有。终点在哪儿一概不知
道，全由每个人内心设定。
没有一个作家愿意把目标定
得很低，尤其梁莉在高等学
府博览群书，心气高远，可
想而知，一名立志虚构另一
种人生的青年作家，人生马
拉松终点绝不同凡俗。或许
到达终点，发现那只是另一
段行程的起点时，她已经停
不住脚步，必须动心忍性，
必须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这便决定了她终将是漫漫文
学路上的一名苦行僧。
这本小说集中，真实而
明确地记录了梁莉印在文学
泥泞上的种种足迹。有轻有
重，有浅有深，看得出踉跄
打滑的步痕，也看得出踟蹰
犹疑的驻足。当跋涉者终于
度过体能极限之后，我们也
能读出众多的松快和愉悦、
充实与自信、坚定以及沉稳
。
作家大致有两种类型，
一种是读书不多，长期在底
层生活中摸爬滚打，写作时
无多借鉴，全凭对现实生活
的切身感悟。还有一种作家
经历过院校文科系统教育，
研读大量中外名著，深受经
典作品影响，视野开阔，鉴
赏品位高雅。我对梁莉的身
世了解不多，仅凭她的一些
作品，觉得梁莉应该属于后
一种类型的作家。
两类作家异曲同工，各
有优势。以我一己之见，不
同点在于自觉与不自觉。从
生活底层拼出来的作家，经
历不浅阅历不深，写作素材
很多，条条框框很少，不知
不觉便完成了脍炙人口的优
秀作品。院校走出来的作家
从事文学写作，大多都有一
种自觉与刻意，尤其对自己
的作品要求很高，近乎苛刻
，很难得恣肆无惮、任意遨
游。我不主张文学写作一定
要不自觉或者不刻意，只是
觉得过分追求深邃和高远，
无疑将给自己的写作平添巨
大的难度与变数。
梁莉早期对写作非常痴
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写
啊写……像在煎一锅很苦的
中药”。她日复一日地期盼
着成功，“然而，这一天始
终没来”，这是她自己在一
篇文章中说的。她挣扎得很
辛苦，“写小说这件事，慢
慢从我的生活中淡出了。整
整十年，我不去想这些事，
不去想那些夜晚”。
其实她意志足够坚定，“
我的心一直没死。它就像一
块看似熄灭的灰碳，只需一
滴水，就足以让它冒出热气
”。只是读书太过认真，要
求太过完美，她追寻着更高
品位的写作质量“越是这样
想，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
感觉就越挠人。”
假如梁莉在开始写作的
时候就有非常丰富的社会经
历，有更多的人生磨难，以
她后来对文学经典的海量阅
读与精微体悟，也许她就不
会有那么多的茫然与挣扎。
因此我妄自揣测，经典名著
的精彩纷呈，对于读者和社
会是一大幸事，对于写作者
来说并不尽然。掌握不好，
往往容易屏蔽视野，忽略和
漠视身边的现实生活。应该
认识到，文学名著描写的生
活经过艺术加工，已经被作
家典型化了，而文学的典型
与价值并不时刻显现于日常
的生活过程之中。翟实生活
看上去总是平淡无奇，总是
让人觉得并无多少值得挖掘
与书写之处。
读梁莉这部小说集原稿
的时候，尽管她没有按写作
时间排序，却能看出哪些是
最初创作的，哪些是后几年
写的，哪些是近期完成的。
她在写作道路上的困顿与彷
徨、发现与惊喜、嬗变与成
熟，整个行程无遮无掩，一
目了然。
梁莉写小说，语言文字
非常洁净，表述也十分准确
，尤其在表达内心世界方面
很是精道，显现出了某种扎
实与丰厚。我猜测，或许她
以为这就够了，于是在她的
一些作品中，总是有一个不
入凡俗的知性女子，站在评
判的角度叙述身边的人和事
。有愤懑，有嘲讽，有哀其
不幸，也有怒其不争。这个
女子其实就是梁莉自己，而
她作品中被评判的角色，往
往也是她自己。这一类作品
读起来并不乏味也多有神来
之笔，却总是感到缺了点什
么。
比如《想变成风的女孩
》中的表姐，“当其他女孩
子整天热衷于港台片和言情
小说的时候，她想到的却是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这类

《在士杰家的那个晚上》《一个女人的死亡之谜》《企鹅溜冰场的月光》《漫漫离山路》《生活不是石头做的》《威斯敏斯特的钟声》《七色花》《牛奶这次没叫》《黄月亮》《麦乳精》《想变成风的女孩》……《风信子旅馆（精）》收录了梁莉近几年创作及发表的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表现出了作家对于日常生活的深度开掘和反思。

我真正的成熟是从写作
开始的。
我是一个晚熟的人。没
有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这
句话，似乎是在讲我。可是
，我非常清楚，即使让我再
活一次，我还会晚熟。因为
有些人，天性慢，得收集齐
不同时令的花蕊、雨露霜雪
，细细研磨，静静守候，熬
至滴水成珠，他们才会知春
。
这是我的首本小说集。
煎熬，才不过刚刚架起
炉火。
写作是漫长的回忆。回
忆不是复原，也不可能复原
，但可以重新领悟。《企鹅
溜冰场的月光》写一个女人
，人到中年后，回首少女时
代的友谊。那青苹果“砰”一
声，砸在地上，也砸上心头
。如此一来，人生的况味就
出来了。《风信子旅馆》同
样写回忆。青春时代的迷惘
，看不清来路与去途，于是
跌跌撞撞地走，糊里糊涂地
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
着走着，有一天就撞开一道
门。且不管那门里有什么，
先进去再说。风信子的人生
，有飞扬的一面，也有安稳
的一面。进到哪里，哪里就
是岁月静好。
写作是一次次苏醒。苏
醒是煎熬出来的，把磨难熬
久了，眼睛才能雪亮。《想
变成风的女孩》里的方琴，
有人物原型。我的大表姐，
18岁那年殒于一场车祸。当
时我上小学。我记得那年雪
夜，一个亲戚半夜三更跑到
我家，和我父母在隔壁低低
私语：小琴没了，被一辆卡
车……我听后的第一反应是
惊讶，第二是伤心，第三是
很快就睡着了。多年以后，
我在南方，同样一个冬夜，
写下这个故事。当我用40年
的人生，回望18岁女孩的人
生时，那个睡着的傻姑娘醒
了。等她整个儿睁开眼，想
，18岁，对一个姑娘意味着
什么，对她的父母意味着什
么的那一刻，她苏醒的就不
仅仅是身体，还有她沉睡的
灵魂，还有她对身边年轻人
的怜惜：你们一个个都怀揣
珍宝啊！《苏醒》讲的是一
个家庭悲剧。一对婚姻濒临
破灭的夫妻，遭到痛失爱子
的致命打击。他们的爱，在
彼此驱寒中苏醒。有人说，
故事太冷。我就问我，孩子
没的那一刻，你不痛么？我
痛。不过，那痛，是写着写
着从纸下面渗出来的。那是
麻药过后，从神经末梢，一
点点起，一段段揭，一寸寸
醒，猛地，心缩成酒精棉球
那么大小的过程。等我写过
几篇死亡的故事后，我就再
也不想这么干了。毕竟，死
，不是人生的常态。活，才
是人生。向死而生，才是置
之死地而后生。
写作让人心不那么硬邦
邦的。心，软了，柔了；看
人，看事，就能换位思考。
你过去以为的“恶”，可能埋
着懦弱、胆小、灰暗、黑夜
、无奈、艰难、贫穷、饥饿
、伤痕……你过去以为的“
善”，也许就是平淡、琐细
、冲和、温煦、纯真、素朴
、慈悲、清明……总之，善
与恶，不再非黑即白，而是
相互交织。一句话，人性是
复杂的，不是一种颜色。《
漫漫离山路》讲述的是人世
间的理解与悲悯。人生漫漫
，谁又不是那个有故事的人
呢？《北方大雪》讲父亲之
死。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
场，替自己辩护，包括亡灵
。写完后，长叹息：一路走
来，不知该原谅什么，诚觉
一切皆可原谅。
写作是在虚构另一种人
生。我是个不太安分的人。
大学毕业后，总想跳脱常规
，另辟蹊径，难免拐人许多
弯路。然而，今天看来，这
些弯路，是我人生的悖论。
没有它们，也就没有现在的
我。我曾经希望它们被疯长
的野草淹没，被大雨滂沱冲
刷，这样我就可以和许多人
在大路上会合，这样我的棱
角就不那么戳人，这样我的
面目就不那么突兀。直到一
天，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想
着这些年写过的小说时，一
个戏剧性的画面出现了：我
看到，我在小说中虚构的那
些人，全都站在路口，像一
个家族的人一样向我走来。
我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
粗颗粒状的真实感。我能呼
唤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了解他们所有人的坏脾气
和软组织。我见过他们抽什
么牌子的香烟，和羽毛一样
排在上嘴唇的啤酒沫。我和
她们一样爱抹某种香型的香
水，留过凤仙花捣碎染成的
红指甲。我能体会他们在大
雪纷飞的冬夜，倚着墙角慢
慢蹲下时的冷。我进入过他
们的梦，无论美梦，抑或噩
梦。我观察他们的侧脸，犹
在镜中。
我是我写下的每一个人
。
每一个人，都代表我的
来路。
等我发现虚构的人生，
与我并肩同行，我的现实人
生就没那么逼仄了。它向外
延伸，向有光的地方，生长
出新路。我的人生道路就天
各一方，四通八达了。
这就是为何我一天比一
天热爱写作。

这本小说集中，真实而
明确地记录了梁莉印在文学
泥泞上的种种足迹。有轻有
重，有浅有深，看得出踉跄
打滑的步痕，也看得出踟蹰
犹疑的驻足。当跋涉者终于
度过体能极限之后，我们也
能读出众多的松快和愉悦、
充实与自信、坚定以及沉稳
。
——水运宪
梁莉的小说关注日常生
活，关注生存困境和精神焦
虑；叙事敏感、抒情、真诚
、诗意。有沉静舒缓的气质
，也有汹涌跌宕的张力。她
的文字，既让读者触摸到现
实的温暖与混沌，也带着他
们在隐秘的内心世界巡游、
省悟。
——葛芳
梁莉将大西北的大气磅
礴与苏州的婉约秀美合二为
一，显示了“新苏州女作家”
的不凡气魄。她的小说集《
风信子旅馆》，表现出了作
家对于日常生活的深度开掘
和反思。她的小说，既有着
对情感生活的关注，又能跨
出题材束缚，在更广阔的世
界锻打世道人心，将悲悯之
情熔铸成简约含蓄的世相之
笔。
——房伟

风信子旅馆
他们等的那趟车还没到站，广播里通知晚点一刻钟，他们只好从站台走回到阴凉处，现在感觉好点儿，至少没刚才那么热。
铁轨对面停着绿皮火车，上面空空荡荡的。两个铁路工务人员，一头一尾，从开着的车门跳下来，像两只柔韧度很好的猴子，灵活地钻进车底，这儿敲敲，那儿打打，没发现问题，他们又钻出来，沿着铁轨一路检修过去。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等车的人，她是个孕妇，这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的肚子几乎是尖的，腰身还在，这让她的孕相显得比普通孕妇更明显，也更滑稽。可是没人会拿一个孕妇开玩笑，也没人会留意她的身形，包括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一只迷路的浣熊，显得忧伤得有点儿过了。事实上，她是那种动不动就伤感的人。信号灯闪烁，门砰然关上，人们追着火车奔跑，挥手告别，流泪……这一切，都容易给人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喜欢。她猜很多人和她一样。
一百里，又一百里，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不觉，我便已离家五百余里。
背负一切，背井离乡。
她想起TheBrothersFour演唱的这首民谣，当年在大学校园里传疯了。悲伤的歌词，隐藏的故事，幻灭的梦想，总会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击倒她，不管她正在干着什么。平安是不会懂的，他没有过漂泊的经历，就像他不能从淡淡的烟草味中咀嚼出悲伤——因为他从不吸烟，不喝酒，不崩溃，不做任何过火的事情。眼前强烈的光线把他过滤得颜色更浅了，每一块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显示出对于外界事物的顺从、淡漠。不像她，太过敏感，以至于怀孕期间都没好好放松过。这不好。
她似乎是临到出发，才意识到对于一个孕妇来说，独自出行是件够冒险的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其实在怀女儿的时候，她就晕倒过一回，好在那次是产检，发生在医院而不是交通拥挤的路段，否则想都不敢想。她太逞强，不请求，不抱怨，结果呢，她直挺挺地摔倒在楼梯口，朝向护士办公室的方向，门都被她的身体砸开了，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倒地的那一刻，她还有知觉，像是挨了一记胖拳在脸上，木肤肤、冷冰冰的。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被同情和责怪声包围。怎么没有家属陪同呀？她想开口解释一下，泪水却弄得她没法张嘴说话。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同意妻子自己去取回那该死的档案后，平安似乎才想起要表示一下做丈夫的职责。他总是事到临头才关心，却不会付诸行动，仅仅是敷衍，难不成是信任？有意义吗？好在她习惯了，多年的闯荡，已经把她训练得质地相当坚硬了。
打定主意一个人去取回档案，她还有一个没说的故事，一个伤心而不想说的事实。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去，“过去”其实是“过不去”的，因为没有谁的过去可以完全被抹去或是被抛弃，就像它会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以隐形的方式显形。至于选择以何种方式保存，因人而异。她的方式是假装看不见，不去轻易触碰，她怕自己会猛地垮掉，恰到好处的微笑会像蚁群遭遇到洪水一样，溃不成军。
他把她的旅行包放到小桌板底下，就匆匆下车了，他对她解释说，他不会马上离开，只是担心火车会开。他站在车窗玻璃外，向她挥手，微笑，那一刻，想叫他陪她一起去的想法，突然紧紧地攫住慧籽，但火车已经开动了。
平安被抱在手上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婚了。初次见面，她注意到他母亲林茱不是那种很好打交道的人，她握惯手术刀的手碰上去也是冰凉的，包括她看人时候的眼神，是那种缺少明亮度的冷色调，给人一种坚实、强硬的感觉。不过这些都是表面，被一层保护膜小心包起来的，真正接触过后其实还好，她只是对男人和赚钱之外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只有一次，她情感上闹出点动静——尽管为时过晚——她从医院退下来，是准备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和一个早年来大陆开牙科诊所的台湾人交往过一阵子，但时间很短，他们从花莲结伴旅行回来后，她就绝口不再提那个人。平安有一次无意问透露，他们在钱上闹翻了，台湾人在旅游景点买了条几十元的珍珠项链送给她，她的脸当时就挂不住了。从此把他像灰尘一样从心里吹走了。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