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克斯坦鲍姆，生于1958年，美国艺术家、诗人、文化评论家。曾于1994年获得怀丁作家奖（Whiting Writer's Award），后于2020年获得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文学奖（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Letters Award in Literature）。他已出版了20多本著作，包括诗集、评论集、小说、寓言等。
克斯坦鲍姆在查阅档案、阅读相关作品，并进行大量走访的基础上，依照时间线索讲述了美国当代著名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富有传奇色彩，又极具争议的一生。作者对沃霍尔的人生经历和艺术特点有着总括性点评，并将其人生分为三个部分，各有侧重地描述了安迪·沃霍尔的家庭、学习、波普艺术、实验电影、电视节目、晚年创作等，精彩纷呈地呈现了他多姿多彩的生命历程。

导言：遇见“安迪纸袋”
之前
1.创伤
2.猫咪天堂
六十年代
3.银幕
4.折磨
5.决裂
之后
6.阴影
7.频危物种
后记

导言：遇见“安迪纸袋”
“言语”困扰着安迪·沃霍
尔（Andy Warhol），让他
备感挫折，虽然他也有如神
助般地写了许多书，而且有
一种人人都能辨识的语言风
格。之所以人人都能辨识，
是因为他的这种语言风格已
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声音—
—空洞，磕巴，夹杂着呼吸
声，就像杰奎琳·肯尼迪或
玛丽莲·梦露的声音一样（
也正是她们沉默的面孔让他
声名大振）。安迪不信任语
言；他不理解语法如何在线
性的时间里，而不是在非时
间性的猛烈爆发中一段段展
开。他同我们一样，逐渐经
历从生到死；同时他又通过
图像，谋划着如何消磨时间
，戏弄时间，重新安排时间
。
在其职业生涯的初期，
他尝试以“安迪纸袋”（Andy
Paperhag）为绰号——因为
他惯于把画装在一个纸袋里
随身携带。当我试图重构他
的人生时，我设想自己与他
进行着一次交谈，以“安迪
纸袋”之名问候他——安迪
，一个“流浪女”，头罩厚纸
袋，掩藏他所厌恶的五官；
安迪，将整个世界的废弃物
塞进这一个个破烂而愁苦悲
伤的容器中。
“安迪纸袋”不想在言语
或时间面前畏缩自贬。然而
作为阐释者，我必须让他屈
从这两个方面。为一个假装
从不剪辑或压缩的人写简介
，是一个悖论。在安迪的职
业生涯里，作为艺术家和行
动派，作为策展人和搅局者
，他的每一次努力所带给公
众的都比他们所预期的多得
多。他过世后，给他那些疯
狂的遗孀留下堆积如山的资
料——电影、音像、画作、
照片、印刷品、素描、磁带
、书籍——供她们整理并领
悟；档案学家和学者则要花
上数十年的时间来拆箱、保
护、分析、推销、争论这一
派狼藉之物。他留给我们太
多的猜想、太多的图像，恐
怕只有疯子或受虐狂才会想
全部吸收它们。他的世界拥
挤不堪，令人窒息——塞满
了人、艺术品、收藏品、废
旧物——以至每次都让去他
家拜访的人因过度的刺激而
精疲力竭：随时都有“短路”
的可能。与安迪相比，其他
那些让人精疲力竭的现代人
物（毕加索、斯坦因、普鲁
斯特）都是井井有条的微型
画画家。
安迪的自我——他的纸袋
——有一种奇特的形状、颜
色，以及一种奇特的一致性
。它光滑、有弹性，惯于将
自己与其他袋子混淆，那些
女式的、男式的、老气的、
幼稚的袋子。它具有一种控
制力：通过复制，征服一切
所见。它无视所有其他人温
顺、循规蹈矩的行为观。
安迪·沃霍尔的故事，就
是他的朋友、代理人和合伙
人的故事。讲述他的人生时
，关于他本人根本无须赘言
，因为他总想让自己隐藏于
身边的人群之中。他有一种
独特的待人之道，好像他们
是他自己警惕的阿米巴虫的
化身。实际上，他的朋友或
合作者常常发现自己被抹去
了——被摧毁殆尽，从历史
记载中勾掉，他们的署名被
遮盖，他们的经验被吸纳进
安迪的文集。替安迪工作，
意味着失掉自己的名字。内
森·格卢克（Nathan Gluck
），自20世纪50年代起成
为安迪最重要的助手，经常
替老板签名——当然是在安
迪的母亲——茱莉亚·沃霍
尔（Julia Warhol）——不
愿代劳的时候。安迪喜欢将
体现自己存在的任务托付他
人。
……
正如阿瑟·丹托所说，安
迪是位哲学家。他通过自己
的艺术，思索空间、时间、
化身问题，而他形而上探究
的核心是或被唤醒、或无动
于衷的身体，他通过身体发
问：“我如何才能忍受只生
存于自己的身体之中？其他
人又是怎么存在于他们自己
体内的？而当一具身体挨着
另一具身体时会发生什么？
它会消失，还是会改变其构
成方式？两个身体结合在一
起时，时间会加速流逝吗？
当一具身体形单影只时，时
间会慢下来吗？只有死去的
身体才会静止不动吗？通过
往复萦绕和不断复制，死去
的也会动吗？男孩子就像男
孩子？女孩子就像女孩子？
这些不同的类别——母亲、
小白脸、明星、疯子——是
如何重叠的？爱是否是一场
运动，而我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些当然是抽象的问题
，但是对安迪以及那些对安
迪影片和艺术作品抱有同情
的观众而言，它们就像八小
时的睡眠、八小时的失眠一
样可感可触。
八个小时。九个月。三
分钟。安迪的所有作品都凝
练——或升华——为一个令
人魂牵梦绕的东西：时间，
以及人被调动起来时对时间
的感觉。他的艺术在沉思：
等待性爱时会有怎样的感觉
；在性爱过程中等待它的结
束，或在前戏中等待“真正”
性爱的开始是怎样的一种感
觉；渴望你正凝视的人，或
因为等待那个人回转心意来
找你而忍受着哪怕是一生的
延宕，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滋
味。
安迪的艺术很复杂，难
以归结为几条格言；不过我
还是保留给出一条格言的权
利。在与他的阴影产生共鸣
之际，我对自己说：性——
还有时间——折磨着我们的
“安迪纸袋”。

《安迪·沃霍尔》是美国当代著名艺术家安迪·沃霍尔的一部传记。
本书是作者带着研究的目的与精神，进入安迪·沃霍尔这一书写对象的，作者也对自己所运用的材料做了详细说明，可看作是本书提供的一份清晰的文献梳理。

我从没有见过安迪·沃霍
尔，但是采访过与他有交集
的许多人——他们或与他共
事，或与他争斗，或为他作
画，或出演过他的影片，又
或与他一起参加过派对，给
他拍照，给他提供材料，替
他写文稿，又或与他一起购
物；给他做模特，为他打灯
光、做设计，为他整理录音
，又或与他一起旅行过，和
他上过床，还有做他替身的
人，保护他的人，从旁观察
他、分析他的人，甚至为他
无私奉献的人。这些采访帮
助我揭开了安迪个性中的许
多秘密。即便我没有直接引
用他们的话，他们的一些重
要观点也融人并塑成了我的
思想，因此我要对以下人物
表达最诚挚的感谢。他们是
：玛丽·布恩（Mary Boone
）、兰迪·布尔沙伊特
（Randy Bourscheidt）、
斯蒂芬·布鲁斯（Stephen
Brlice）、约翰·切恩（John
Cheirrl）、鲍伯·科拉切洛
（Bob Colacello）、罗尼·
卡特龙（RonnieCutrone）
、罗纳德·费尔德曼
（Ronald Feldman）、文
森特．弗里蒙特（Vincent
Fremont）、维托·贾洛
（Vito Giallo）、约翰·焦尔
诺（John Giorno）、内森·
格卢克（Nathan G1uck）
、萨姆·格林（Sam Green
）、帕特·哈克特（Pat
Hackett）、帕特·赫恩（Pat
Hearn）、抹大拉·沃霍拉．
胡佛（Madalen Warhola
Hoover）、本杰明·刘
（Beniamin Liu）、杰勒德·
马兰加（Gerard Malanga
）、克里斯托弗·马科斯
（Christopher Makos）、
泰勒·米德（TayorMead）
、艾伦·密盖特（Allen
Midgette）、西尔维娅·迈
尔斯（svlvia Miles）、保罗
·莫里西（Paul Morrissey）
、比利．内姆（Billy Name
）、罗伯特·平卡斯-威腾（
Robert Pincus-Witten）、
斯图尔特·皮瓦尔（Stuart
Pivar）、罗伯特．罗森鲍
姆（R0bert Rosenblum）
、斯蒂芬·肖尔（Stephen
Shore）、霍利·所罗门
（Holly Solomon）、约翰·
瓦洛维奇（John
Wallowitch）。
与一些艺术批评家和博
物馆研究人员的交谈，则有
助于我理解安迪的作品。考
利·安杰尔（Callie Angell）
，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负
责安迪·沃霍尔电影项目的
助理研究员，阐明了安迪影
片中一些我未曾注意到的层
面。安迪·沃霍尔博物馆更
是基本的资源：我在档案库
中沉浸数日，在保管员约翰
·史密斯（John Smith）的
协助下，仔细阅览了安迪的
时间胶囊和一些文档；博物
馆的主管托马斯·索科洛夫
斯基（Tomas Sokolowski）
为我解答了不少问题，并阅
读了本书的初稿；博物馆的
格拉林·赫胥黎（Geralyn
Huxley）和格雷格·皮尔斯
（Greg．Pierce）为我放映
了影片；马格丽·史密斯（
Margery Smith）则为我讲
解了安迪的绘画和素描作品
。在安迪·沃霍尔视觉艺术
基金会那里，萨莉·金-罗尼
（Sally King-Nero）提供了
线索和建议。纽约现代艺术
博物馆的“电影研究项目”参
与者——查尔斯·西尔弗
（Charles Silver）、罗恩·
马里奥西（Ron Magliosi）
和约翰·哈里斯（John
Harris）——允许我连续数
小时观看安迪的影片。沃兹
沃思艺术博物馆
（Wadsworth Atheneum）
的尼古拉斯·鲍姆（Nicholas
Baume）邀请我做专题讲座
，我们交流了对安迪的思考
。皮特·哈雷（Peter Halley
）提供了许多指导。列娃·
沃尔夫（Reva Wolf）和我
分享了她的想法和资料。史
蒂文·沃森（Steven Watson
）慷慨地贡献他的信息和洞
见，支持我的研究计划。与
布鲁斯·海因雷（Bruee
Hainley）持续数年的交谈
，对于本书的结构是至关重
要的；他写安迪比我早，他
的著作一直是我的榜样。
……
展览目录太多了。我参
考了其中的一些：《沃霍尔
之眼：魅力·风格·时尚》（
The Warhol Look：
Glamour Style Fashion）（
安迪·沃霍尔博物馆），马
克·弗朗西斯、玛格丽·金（
MargeryKing）编，附有希
尔顿·艾尔斯（Hilton Ms）
、查理·马丁（Richard
Martin）、布鲁斯·海恩雷
（Bruce Hainley）等人的论
文；《安迪·沃霍尔：70年
代和80年代肖像画》
（Andy WarhoL: Portraits
ofthe Seventies Eighties，
1993），附有亨利·戈尔德
扎勒（Henry Geldzahler）
和罗伯特·罗森鲍姆的论文
，以及文森特·费瑞蒙特的
一篇回忆录；《安迪·沃霍
尔博物馆藏目》（The
Andy Warhol Museum
catalog，1994），里面包
括一张安迪的音频CD，一
份玛格丽·金编写的年谱；
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目录，基
纳斯顿·麦克夏恩
（Kynaston McShine）所编
《安迪·沃霍尔：回顾展》
（andy Warhol：A
Retrospetive，1989）；《
安迪·沃霍尔印刷图画：目
录》（Andy Warhol Prints:
A Catalogue Raisonne
1962-1987，1997，第三版
），福瑞达·费尔德曼
（Frayda Feldman）、乔
治·舍尔曼（George
Sehellmann）编，费尔德
曼（Feldman）、克劳迪娅
·德芬迪（Claudia Defendi
）修订；《安迪·沃霍尔电
影（II）》[The Films o
[Andy Warhol（Part Ⅱ），
1994]，出自“安迪·沃霍尔
电影项目”，考利·安吉尔撰
文；《神秘之

1.创伤
1945年8月6日，美国在广岛投下了原子弹。也就是那一天，安德鲁·沃霍拉（Andrew Warhola）庆祝他十七岁生日。这位无性恋的白化病患者、《a：一本小说》（a: a novel）的作者安迪（Andy），本名安德鲁·沃霍拉，但是最终他去掉了其姓氏（Warhola）结尾处的a——这累赘的a如此笨重，又带着种族的印记。但是被弃之物又总能激起人的好奇与敬畏，被逐出视野，又会再次出现。他去掉名字结尾处的a，可能是想让他的名字获得更具好战意味的象征：安迪战争洞（Andy War Hole）。无论如何，他对字母a也保留了好感；在他看来，字母a的辩证方是字母b。
在安迪早期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创伤可与投掷原子弹相比。似乎在安迪生日那天美国投放原子弹是“恰如其分”的，尽管他在1945年还未进人流行视野或跻身一流艺术家的行列。批评家可能会指责他只关心知名度而忽略人类遭受的巨大灾难，这灾难由美国带来，也让美国蒙难，而这个国家却正是他所欣赏的[他把自己的最后一部书命名为《美国》（America）]。他成长于“大萧条”时期，一个极为贫困的移民家庭，而他的艺术正是对美式贫困的一种美式回应。他看重象征手法（将象征意义严肃化）；他相信那个八岁就被母亲带到电影放映机前的瘦小孩会扮演一座丰碑，小安德鲁·沃霍拉会成长为一个代表性人物、一个典型的反艺术家。
1965年他将以一幅丝网版画《原子弹》纪念这场爆炸，也含蓄地纪念他自己的生日——那是一幅暴躁的自画像，一个象征世界性创伤的安迪形象。创伤是他生命中的“发动机”，而演讲则是他的第一个伤口：说话，写作，接受访谈，于他都是痛苦的。他唯一可以组织文字的方式是依赖列举和重复。在约翰·哈洛韦尔（John Hallowell）《真实的游戏》（The Truth Game，1969）这本书中一段访谈的结尾，安迪开列了他的一份清单。当他次第列举清单中的项目时，访谈顺畅了起来，这也让他与采访者的对话更和谐了。安迪筛选出哈洛韦尔的八卦问题，他说，“最喜欢的领带、最喜欢的腌菜、最喜欢的戒指、最喜欢的纸杯、最喜欢的冰激凌、最喜欢的嬉皮士、最喜欢的唱片、最喜欢的歌曲、最喜欢的电影、最喜欢的印第安人、最喜欢的分币、最喜欢的脚、最喜欢的鱼、最喜欢的圣人、最喜欢的罪、最喜欢的披头士成员……”创伤也总在重复：作为男子是创伤，长得不漂亮是创伤，生病是创伤，动手术是创伤，受人冷落是创伤，前进是创伤，停滞不前是创伤。提出他这些从未消失的创伤，并不是要断定有某个恶棍伤害了他。毕竟，地球原本就是伤痛之所，对夏娃、基督、圣女贞德来说是这样，对安迪的母亲朱莉娅·沃霍拉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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