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先生生于文学世家，幼承庭训，转益多师。他治学严谨精当，在侪辈中深具方法自觉。文艺学与文献学的精密结合，是其一生努力探索、实践的诗学研究理路。《唐诗的历程》精选程先生说诗文章二十六篇，编为“研究方法”“古诗探索”“新旧诗说”三部分，考索详尽，善于升华，对中国古典诗歌的神、形、特色等做了深入有据的阐发。读者可凭藉书中指授，一览中华诗词的奥妙并习得欣赏诗词的方法。

张伯伟，文学博士，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域外汉籍研究所所长，曾任日本京都大学、韩国外国语大学、台湾大学、香港科技大学、浸会大学客座教授。嗜书、好酒、爱清谈。机缘凑泊，偶涉随笔，追求融合思想、学问、性情的文字风格。

导读 张伯伟
研究方法
古代诗歌研究绪论
诗辞代语缘起说
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
读诗举例——在中国文学批评史师训班上的讲话
两点论——古代文学研究方法漫谈
古诗探研
相同题材与不相同的主题、形象、风格——四篇桃源诗的比较
唐诗的历程——《唐诗鉴赏辞典》序言
行卷对唐代诗歌发展的影响
论唐人边塞诗中地名的方位、距离及其类似问题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和被误解
李颀《杂兴》诗说
李白《丁督护歌》中的“芒砀”解
关于李白和徐凝的庐山瀑布诗
一个醒的和八个醉的——读杜甫《饮中八仙歌》札记
杜甫《诸将》诗“曾闪朱旗北斗殷”解
韩愈以文为诗说
说“斜阳冉冉春无极”的旧评——清人词论小记
宋诗简说——《宋诗精选》前言
关于对联
从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看诗人的独创性
新旧诗说
评戴望舒著《望舒草》
再评《望舒草》因论新诗的音律问题
评《世纪的脸》
读《蠲戏斋诗》杂记
读《倾盖集》所见

本书收录了程千帆先生
的若干诗论，全书分三辑
：一是体现其诗学研究方
法的代表作，二是有关古
典诗歌的历史和诗人、诗
作的解析，三是对20世纪
文学史上新诗旧诗的评论
。
程千帆，原名逢会，改
名会昌，字伯昊，四十以
后，别号闲堂（取意于陶
诗“虚室有馀闲”）。千帆本
为其笔名之一，后通用此
名。祖籍湖南宁乡，1913
年9月21日（农历癸丑年八
月二十一日）出生于长沙
清福巷本宅。
程先生生长在具有深厚
文学传统的家族，高祖父
惠吉，字炳堂，有《迪贻
堂文集》；曾祖父霖寿，
字雨苍（一作“雨沧”），有
《湖天晓角词》；伯祖父
颂藩，字伯翰，有《程伯
翰先生遗集》；叔祖父颂
万，字子大，有《十发居
士全集》；父亲名康，字
穆庵，曾有“无诗死后耻”之
言，著《顾庐诗钞》；伯
父士经，字君硕，有《曼
殊沙馆初集》。程颂万曾
编辑《宁乡程氏丛书》和
《十发庵丛书》，辑录宁
乡程氏作品。九江吕传元
编《三程词钞》，抄录程
霖寿、程颂芳、程颂万的
词作。汪辟疆《光宣诗坛
点将录》中，也录有“天暴
星两头蛇解珍”程颂藩、“天
哭星双尾蝎解宝”程颂万以
及“地辟星摩云金翅欧鹏”程
康。母亲姓车，名诗，字
慕蕴，江西南昌人。外祖
名赓，字伯夔，侨居湖南
，以书法知名当时。程先
生幼承庭训，自云“我生十
岁即学诗”，其作品呈请大
叔祖子大和伯夔外祖批改
，曾得到诸如“诗笔清丽，
自由天授”“有芊绵之思，可
与学诗”等批语。这些对他
后来致力于诗学研究，是
有很大影响的。
在初中三年级以前，程
先生接受的主要是私塾教
育，授课老师是其伯父君
硕先生。因为军阀混战，
在长沙谋生不易，十岁时
全家迁往湖北武昌。其时
君硕先生流寓汉口，在家
里办了一个名为“有恒斋”的
私塾，其地先在汉口模范
区蔼吉里，后在特二区三
教街。湘乡曾氏教人读书
，无非一“耐”和一“恒”字。
君硕先生以“有恒”名斋，或
有得于其乡先辈的启示。
根据程先生的晚年回忆，
有恒斋教学的主要特点，
一是起点很高。在君硕先
生看来，蒙学流行读物如
《三字经》《百家姓》《
龙文鞭影》《幼学琼林》
，甚至《古文观止》《唐
诗三百首》等都是不知义
法的俗学，所以从来不用
为教材。在不到五年的时
间里，程先生学习了《论
语》《孟子》《诗经》《
左传》《礼记》《文选》
《古文辞类纂》《经史百
家杂钞》《资治通鉴》等
，除《礼记》《文选》外
，都是通读的。有恒斋教
学的另一特点是注重写作
训练（都是文言文），比
如每天要写日记（这也从
另一个方面锻炼了“恒心”）
，记录日常生活和读书心
得。又每周作文一篇，君
硕先生都详加批改，奠定
了其文言文写作的坚实基
础。如“隔江灯火，下垅牛
羊”“烟波荡我心胸，晨昏异
其观感”等句，皆颇受君硕
先生的赞赏。君硕先生的
讲授是文辞、义理并重，
所以讲《礼记》时，对《
曲礼》《少仪》《内则》
等篇讲得很详细，对《礼
运》《大学》《中庸》等
篇尤为重视，这些对程先
生一辈子为人做事，都起
到一定的作用。在正常课
程之外，君硕先生还鼓励
学生多读课外书，所以，
程先生从《日知录》初知
考据门径，从《近思录》
《呻吟语》《松阳讲义》
初识理学面目，从《小仓
山房尺牍》略知应酬文字
写法。除此之外，写字也
是每天的必修功课。一是
写正确，二是写漂亮，必
须做到一笔不苟，由此而
培养起面对学问世界的“敬”
的态度。宋儒程明道有言
：“某写字时甚敬。非是要
字好，即此是学。”总之，
有恒斋的教学是要求做到
能知能行，写、作俱佳。
程先生中年在成都，已是
副教授了，为了锻炼自己
的恒心，还用打好格子的
纸抄写文章，曾有过抄写
七千而无一错字的纪录。
而写字端正，也成为程先
生指导研究生时的基本要
求之一。
关于程先生诗学研究的
具体成就和影响，学术界
讨论已多，在巩本栋教授
编的《程千帆沈祖棻学记
》（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
年版）和我编的《桑榆忆
往》（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5年版）中已辑录了一
些，读者可以参看。本文
着重在研究方法上阐发其
诗学研究的意义，是因为
正如阮元所云：“学术盛衰
，当于百年前后论升降焉
。”而若以百年升降衡论中
国现代学术，今日遇到的
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反省
欧美学术对东亚学术的影
响和改造，这突出地体现
在研究方法的问题上。陈
寅恪当年批评的“有学无术”
或“有术无学”的问题，在今
日依然存在；他期待的“要
待诸君洗斯耻”，在今日仍
未实现。程先生的学术理
念深受陈寅恪影响，同时
也努力探索一种既是传统
的，又是现代的文学研究
方法。只是限于其个人和
时代的命运，这一探索还
仅仅处于起步阶段。对于
更多的后来者而言，正可
以用“任重而道远”来形容。
本文的这一番用意，特别
希望能够得到广大读者的
理解和重视。
二〇一八年立春日于百
一砚斋

本书是名家谈诗词系列之一，收录了程千帆先生的若干诗论，全书分三辑：一是体现其诗学研究方法的代表作，二是有关古典诗歌的历史和诗人、诗作的解析，三是对20世纪文学史上新诗旧诗的评论。全书深入传统诗词研究前沿，提升鉴赏创作水准。

诗辞代语缘起说
一
代语者，修辞之一术也。修辞之业，大要在求表现之精审，使人获得正确之观念；求表现之新奇，使人发生警策之感觉；求表现之委宛，使人明晰涵蕴之意义。《文心雕龙·物色》篇所谓“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是也。代语之用，亦不外斯。至其根株，则基联想。盖代语云者，简而言之，即行文之时，以此名此义当彼名彼义之用，而得具同一效果之谓。然彼此之间，名或初非从同，义或初不相类，徒以所关密迩，涉想易臻耳。（案《方言》卷十：“悈、鳃、乾、都、耇、革，老也，皆南楚、江、湘之间代语也。”郭璞注：“凡以异语相易，谓之代也。”此典籍称代语名、释代语义之最早者。然其根株，则基于声音之流变，故世之学者，皆依戴震《转语》同位位同之条以说之。盖《方言》之代语，与《转语》实理同而辞异也。今兹所论，虽亦如郭注所谓“以异语相易”，而其理全别，故不复推本之。）原夫宇宙事物，纷纭相属。情知通感，非可绝缘。物有自异而见同，事或推此以及彼。是以举一隅则三隅可反，推己心而他心得通。文辞者，固假表象以神其用者也，遂亦因之有引申之义，有贸代之方。察其所由，岂不以此故邪·
文学之始，盖权舆于语言。代语之施，于斯二者，皆属习见。其用之今日恒言者，更仆难数，固无论矣。以著之版业者言，《诗三百篇》为吾华成熟最早之文学，而代语之用，亦已数见不鲜。如《卫风·氓》：“乘彼诡垣，以望复关。”传曰：“复关，君子所近也。”笺曰：“犹有廉耻之心，故因复关以托号民云。”疏曰：“复关者，非人之名号，而妇人望之，故知君子所近之地。笺又申之犹有廉耻之心，故因其近复关以托号此民。故下云‘不见复关’‘既见复关’，皆号此民为复关。”此以“复关”代“人之名号”，则《风》诗用代语之例也。《小雅·大田》：“田祖有神，秉畀炎火。”传曰：“炎火，盛阳也。”笺曰：“螟螣之属，盛阳气赢则生之。今明君为政，田祖之神不受此害，持之付与炎火，使自消亡。”疏曰：“以言炎火恐其是火之实，故云
盛阳也。阳而称火者，以南方为火，炎为甚之，故云盛阳也。知非实火者，以四者所谓昆虫，（案经上文云：‘去其螟、螣，及其蟊、贼。’四虫指此。）得阴而藏，得阳而生。故笺云：‘盛阳气赢则生之。’义无取于火之实，故为盛阳也。”《大雅·公刘》：“度其夕阳，豳居允荒。”传曰：“山西曰夕阳。”疏曰：“‘山西曰夕阳’，《释山》文。孙炎曰：‘夕乃见日。’然则阳即日也。夕始得阳，故名夕阳。”（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引《宋子京笔记》云：“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故《诗》曰：‘度其夕阳。’又曰：‘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指山之处耳。后人便用‘夕阳忽西流’。然古人亦误用久矣。”案“梧桐”二句，《诗·大雅·卷阿》文。传以山东释之，亦《雅》诂也。“夕阳”句，刘琨《重赠卢谌》诗语。子京盖未审文辞之用，有本义、借义之别。《雅》作乃用代语，刘诗固非其类。逮斥为误，殆非知言也。）此以“炎火”代“盛阳”，以“夕阳”代“山西”，则《雅》诗用代语之例也。《周颂·小毖》：“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传曰：“我又集于蓼，言辛苦也。”疏曰：“蓼，辛苦之菜。故云：‘又集于蓼，言辛苦也。”此以“蓼”代“辛苦”，则《颂》诗用代语之例也。若斯之流，胥周先民之所咏歌，汉、唐老师之所说释，明见经传，无可致疑。固知其事从来实远。汉、魏以降，迄于近古，兹术施用，蕃变尤多，盖有非偶然者焉。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乃云：“有代字法，诗赋用之，如月曰望舒、星曰玉绳之类。或以点染生色，其佳者正尔含情。然汉人及李、杜、高、岑犹不屑也。”（外编，《船山遗书》本。凡文中征引篇籍，若丛书本、传钞本及诸本有完缺异同者，悉标出之。习见者则不更言何本。后仿此。）是则率尔之言，未尝夷考情实，弗可信也。
在昔学人著书，于此事盖亦间有论列，然括囊未尽，友纪不张。自西方修辞之学流入吾华，邦人君子或有假厥科条，以理故籍，其凡例亦粲然明著。顾加之细绎，则皆仅列举资代之方式，罕有明示方式之缘起者。夫缘起不明，则效用不显，方式虽详，因果则昧，其亦未为备也。余顷治诗，籀讽之余，颇事搜讨，因就此体，斟酌事辞，明征缘起，以补前此之所不及。其所举例，时不限于一代，人不限于一家，诗不限于一体，庶足以证成其为一普遍之现象。扩而充之，至于众体，固无弗从同，是则赖善读书者之隅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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