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三里屯，是个时尚的街区，这里有许多酒吧和世界品牌店，也汇集了全国各地的美食佳肴，是北京年轻人的打卡点，也是外地来京人员经常光顾的地方。陈武的这部中短篇小说集，所反映的正是三里屯一带从事各种职业的年轻人，在时代前进的大潮中所遭际的情感纠结和人生困惑，在理想和现实、生活和工作产生矛盾时，有的犹豫不决，有的勇敢面对，有的干脆退缩，均表现出了他们内心的诚实和对美好世界的向往，是北京追梦故事的真实反映。

陈武，1963年生。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在《花城》《作家》《钟山》《人民文学》《十月》《小说月服·原创版》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等图书三十余种。

三里屯的下午
郑波遭遇了什么
红柿子
偷宿的人
吴小丽的胃
意见会改变
跋
陈武论 张亦辉

延伸先锋文学，融新写实和社会小说于一身，陈武是当下活跃和引人瞩目的小说家。
孟繁华、贺绍俊、白烨联袂推荐。
本书聚焦灯红酒绿下的中产阶级，为情所困的职场青年，普通度日的饮食男女，他们怀揣梦想，奔波在繁华都市，过着平淡的生活，却又不甘于永远平凡。

陈武论
张亦辉
1
多年以前，还是文学青
年的陈武在《小说选刊》上
读到一篇描写北大荒知青生
活的小说，深深被作品中的
浪漫情怀与英雄主义所打动
，于是心血来潮，不远千里
，只身一人坐着绿皮火车奔
赴北大荒，去寻找小说中描
写的那片神奇的土地，去瞻
仰白桦林、神秘的“鬼沼”和
一望无际的“满盖荒原”。当
然，他什么也没找到。
但我们决不能忽略这样
一次心血来潮的意义。
就像大海的潮汐被月球
的引力所决定，陈武的心血
来潮，说明他的内心深处存
在一颗引力强健的文学的月
亮，正是这颗文学的月亮，
吸引着陈武的年轻生命，并
朗照着他此后的文学人生。
2
作为一个没能借助高考
改变人生的乡村青年，文学
对陈武而言，其实不仅仅是
爱好，不仅仅是一种心灵慰
藉，它更是一种改变命运的
尝试与途径，尽管这条途径
艰难而且漫长。
20世纪80年代初，高中
毕业的陈武，不甘心陷落在
故乡那无边的泥沼与芦苇荡
里，辗转到镇里到县城去做
临时工。那些年，他曾经从
事过各种职业与工种，如镇
福利水泥制品厂工人、县民
政局打字员、磷肥厂会计、
县计经委通讯报道员等，他
甚至到殡仪馆工作过一段时
间，其经历之曲折坎坷，遭
际之艰辛杂沓，一点儿也不
亚于他后来喜欢的美国作家
雷蒙德·卡佛。正是这些奇
异而又苦难的生活经历，再
加上童年的乡村记忆，为陈
武后来的小说创作夯下了坚
实的基础。与我们这些从学
校到学校的人的单调生涯相
比，陈武几乎拥有一座小说
素材的丰厚矿脉。
3
陈武最早的小说创作，
那些围绕乡村记忆的童年视
角的小说（“鱼烂沟村”系列
中短篇），显然受到苏童的
影响，在叙事与语言风格上
追求一种别致、轻盈与诗意
。有些小说几可与“枫杨树
乡村系列小说”乱真，显现
了陈武的叙事天赋与语言才
华。
但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种
影响，从轻盈走向了质实，
从诗意走向了日常，充分调
动自己丰富的生活经历与生
命经验，让自己的写作突入
时代与现实，写出了一批让
他崭露头角的作品，如《火
葬场的五月》《水泥制品厂
》《稿子》《报料人的版本
》《四个大嫂批林彪》《换
一个地方》等。这些小说题
材多样，内涵丰沛，叙事扎
实，细节生动，依托一方水
土一方人，以个体化日常化
的叙事捕捉时代脉搏与现实
洪流，与一般的底层文学与
苦难叙事不同，陈武用幽默
与诙谐抵抗困厄与失落，写
出了灰暗低微的生活中的那
抹亮色，写出了欲望的纠缠
与爱的感伤，而最让人印象
深刻的，无疑是弥漫在字里
行间的那份内敛且感人的善
意与温暖，从中我们可以感
受到陈武内心深处的纤敏与
柔软。
在叙事风格上，陈武放
弃了早先的轻盈的飞翔，趋
向贴地的扎实的白描与写实
。陈武的小说不依赖戏剧冲
突与精巧结构，那些丰盛的
超越常人的生活经历与情感
经验本身，似乎就足够陌异
足够有叙事的张力与文学的
趣味。
尤其是在殡仪馆的僻远
生活与异常经历，让陈武很
早就直面死亡，那些与死亡
近在咫尺的日日夜夜，一定
让他对生与死有了别样的体
验与感受，让他得以洞穿死
亡的黑暗本质与存在的虚无
荒诞。唯其如此，他才能在
后来的小说如代表作之一《
天边外》中，为我们呈现死
亡的猝然与生命的脆弱，为
我们呈现那种情的纠缠与死
的解脱。
这些小说内容扎实，干
货满满，充分展现了陈武的
生活积淀之丰厚与生命经历
之繁茂，它们固然是陈武的
小说创作才华的产物，但它
们更是诗穷而后工的证明，
是岁月风霜的馈赠与回报，
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小说不
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
……
9
前不久，我听说陈武即
将出版六卷本的“陈武文集·
北京追梦故事”，那是近十
来年的小说创作实绩的体现
，而且只是围绕在北京作出
版社策划以来的生活所写的
小说。除了数量惊人，陈武
这些近作也明显有了漂移与
嬗变，它们更切近日常与现
实，更贴近生活与时代，在
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切换更自
由更自然，而且作家本人也
如影随形频频进入叙事，带
给我们一种强烈的设身处地
的现场感。毫无疑问，陈武
现在的创作真的已经抵达这
样的包容状态与涵摄境界，
仿佛生活中的任何事物任何
际遇，都可以被他悉数吸纳
、消化并写成小说。除此之
外，他在叙事风格上也作出
了调整与拓展，他不再拒绝
戏剧性与巧合，不再执守固
有的写作习惯与范式，进入
一种一切均可化用、万物皆
有生机的自由之境与宽广之
境。比如在最新的小说《青
海上》的开头，陈武就连续
利用两个巧合，营造了叙事
的戏剧性效果与恰到好处的
艺术张力，预示了这场青海
之行的山重水复与柳暗花明
。
在这批“北京追梦故事”
的小说里，既有得心应手地
描写画家村生活、并对当今
文化生态构成深刻而又痛切
隐喻的中篇小说《自画像》
；又有叙述两个同是天涯沦
落人的男女在三里屯的巧遇
与遭遇的《三里屯的下午》
；还有像《猫脸》这样讲述
北京非中心商务区的离奇夜

“北漂”作为社会演进中
的一种随行现象，已经存在
了数十年。对此已见怪不怪
的人们，其实并不了解或确
知他们如何怀揣梦想，打拼
人生；以及他们在这一过程
中的付出与获得、欢乐与忧
伤。
本身就是“北漂一族”的
作家陈武，基于自己的切身
经历与丰沛感受，把激情倾
注于笔端，把感佩融入于笔
墨，既以生动的故事和鲜活
的人物为“北漂”们描形造影
，也以深切的感受和痛切的
感知为自己抒怀胸臆。因此
，他的小说作品，读来感人
至深，读后引人思忖，称得
上是“北漂”人的奋斗简史，
新时代的创业之歌。
——白烨 中国当代文学
研究会会长
陈武是一位对生活充满
热情的作家，他在漂泊、行
走、奔波中体尝生活的滋味
，观察人生百态，生活成就
了他的写作，因为在他看来
，写小说就是写生活，他把
自己的艺术想象完全放在延
伸生活的可能性和不确定性
上，更加展示出生活的品相
和质感。
——贺绍俊 文学批评家
陈武是当下活跃和引人
瞩目的小说家。他大量的作
品播撒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他写中产阶级的灯红酒绿
，写职场打拼青年男女的情
感纠葛，写日常生活里普通
的饮食男女，甚至写正在经
历的这场疫情。丰富的人生
阅历和对文学的执着追求，
使陈武逐渐形成了个人独特
的小说风格——他的语言质
朴而生动，生活气息扑面而
来，而不断变换的讲述方式
，更表达了陈武对小说新境
地和新高度的追求。
——孟繁华 文学批评家

1
我已经在三里屯的下午消磨了过多的时间。在太古里的这家书店里也有半个小时了。这家书店的名字挺怪，叫PAGE ONE，我心里叫它“P0书店”，简称“屁欧”。但我听到有人叫它“佩吉”。我不管，我就叫它屁欧。我喜欢躲在屁欧书店里，这儿暖气好，温暖如春。
书店的二楼更好，书架横竖左右，像迷宫，却又很协调，可以躲在任何一个角落看看书。其实不用躲，看多久都没人管你。更何况，这家书店还卖我的书呢。没错，我的书就插在二楼偏东的一排书架的显眼位置，一共有五本。在店面中间的一张大长案上，在那么多花花绿绿的图书中间，也平摆着一本。我的书名挺诱人，叫“风色”。不过，我来了半个多小时了，加上昨天的六个半小时，我的书还无人问津，至少在我视线之内，还没有人来买，甚至连拿起来翻翻的顾客都没有，六本还是六本，它们仿佛有一种饥渴感，盼着有人去翻阅。
二楼顾客不多，可以说寥寥无几，我一眼就能看个遍。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顾客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那个坐在南窗下读书的女孩。她在读一本童书。童书在二楼的东区。她宁愿从东区带着这本方方正正、色彩艳丽的大书来读，也不在西区读一本文艺书，看来这本书确实吸引了她。她身材干巴瘦小，脸色也略显枯萎，眉毛很散，眼皮始终耷拉着，鼻子和鼻翼两侧有许多细小而凌乱的雀斑，头发也是缺少营养的那种稀黄。她穿一件褐色的毛衣，脖子里随意圈着一条鱼肚白色的围巾，兔灰色的羽绒服搭在腿上，一双蓝白相间的半新的板鞋倒显得干练利索。她是干什么的呢？我想，她喜欢看童书，幼儿园老师？不像。在校大学生？不像。童话作家？不像，她的样子和童话毫无关联，倒像是一则构思独特的寓言。
成年人翻看一本童书，很快就翻完了。果然，她把羽绒服搁在窗台上，拿着那本超过她身体宽度的大书，朝我这边走来了。我突然有些紧张，心想，如果她拿起我的书，我就向她推销签名本。我的包里还有两本《风色》，昨天一天都没有机会推销出去。她说不定是我的好顾客。
我屏息敛气，看到她把硬壳的童书压在了我的书上，拿起了另外一本书，那是一本《米格尔街》，如果她喜欢这本书，应该也喜欢我的《风色》。难道不是吗？《风色》也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也是写一条街上的故事，而且是精装本。我真想提醒她，应该看看我的《风色》啊。我的心理活动她一定是感应到了——她放下《米格尔街》，把童书压在上面，拿起了《风色》。我听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动，剧烈地跳动。我强压住激动的心跳，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她和所有爱书人一样，先看看书的封面，又看看作者简介，还好，作者简介上没有我的照片，如果有，就露馅了。最后她翻了翻目录，看一眼定价，还在手里掂量一下，放回去了。
我拿起《风色》，快速从她后面绕到她身前，把书展示给她，说：“不买一本吗？挺好看的……”
她把那本超大的童书托在胸前，警惕地后退半步，对我的突然搭话感到惊讶，一副手足无措的神情，嘴唇紧紧地抿着，眼里充满了疑惑。
“有签名本……我可以卖给你签名本……这本书，是我写的。”我又亮一下《风色》，声音虽小，却有些迫不及待。
她听明白我的意思了，但回应我的，却是抱着书，紧张地向东区走去了。
是不是唐突啦？我想，不信任我？看出了什么破绽？我有点沮丧，目光尾随着她，看着她闪身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直到被彻底挡住了。我又看一眼窗台上的羽绒服，那件兔灰色的羽绒服，在西斜的阳光里泛着亮色，似乎在嘲笑我。
很陕她就回来了，空着手，走到窗下，抱起羽绒服，快速离开了。
2
北京的天空很蓝。自从我失掉工作以后，我发现北京的天空越来越蓝了。可能是那时候天天上班，没时间看天吧。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了，阳光已经被楼群挡住了，偶尔从楼丛里漏出来的一片阳光，黄灿灿地铺在砖地上，只会把我的影子拉长，并不让我感到温暖。我对着我长长的、怪异的影子，拍了一张照片。手机快没电了。我又出来一整天了。我该回家了。我要穿过三里屯的几条街区，去东三环农展馆乘639路公交车，到定福庄转690，兜兜转转就到了我居住的马阁庄了。我喜欢那里。我的名字叫马农。马阁庄就像我的村庄一样。三里屯东三街上人迹稀少，比我们马阁庄的人少多了。路边也没有一间一间热闹的店铺，那些大使馆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我不关心它们。我关心它们毫无用处。我只是悄然从它们门前走过。那些站岗的门卫有的会看我一眼，有的目光空洞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地上有大量的落叶刮过来——起风了。我抬头向左侧看看，那里有两排高大的柿子树，树上还遗留着不少红色的大柿子。我认识这些柿子。我老家的山上也有，进入十一月里，经过几场霜，它们就红透了，如果能伸手摘下来，咬个小洞，就可吸出里面的甜汁，酸酸爽爽的，又解渴又挡饿。我肚子正叽叽咕咕地叫呢，何不去捡一个来吃？你看，树下不是也站着一个女孩？她正两手撑着树干，试图借着风力大幅度晃动柿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