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分为“蝴蝶来仪”“桃之夭夭”“北堂有萱”“细雨闲花”“围炉夜话”五辑，各个部分看似独立，却彼此牵系。采薇，昭示着时令季节的循环更替，表征着物候现象的依序推移，以及月露、星辰、风云、花鸟、草虫的更迭生息。这部书稿主要抒写了对自我生命与自然万物的感知、观照和思考，反映了万事万物的动静相宜和彼此安生，隐含着世道人情的变数与守常。世道沧桑，人间正道，就在这终结与重生的诗性交融中，接纳了所有生命细节而从不失真。

曹洁，笔名如水，陕西清涧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陕西省2015年定点深入生活作家，榆林市有突出贡献专家，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等多个奖项。
著有《素履》《别院》等散文集。作品散见于《文艺报》《阳光》《散文百家》《延河》《朔方》等报刊，部分作品收录于《2014中国散文年选》《2016中国散文排行榜》等文本，代表作入选多地中高考语文试题。

第一辑　蝴蝶来仪
蝴蝶来仪
落日放船好
松间的音乐队
衔泥带得落花归
黄莺久住浑相识
一肩担尽古今愁
留将一面与梅花
一钩新月天如水
教人立尽梧桐影
赏心只有两三枝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第二辑　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
端午帖
风入罗衣
将有花烂漫
手挼红杏蕊
染绿的声音
鲁院是一个院子
倾听草木的呼吸
人如何住得比鸟儿高
她是隐身万类的光华
柳树是低着头长高的
第三辑　北堂有萱
北堂有萱
母亲芝兰
母亲的女红
父亲的手艺
草上烟火生
低徊愧人子
故土上的故人
家有女人为安
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母亲的顶针
慈悲的村庄
中庭树老阅人多
父亲和母亲的村庄
第四辑　细雨闲花
细雨湿衣看不见
几个名词的素白
楼前芳草接天涯
机中织锦苏若兰
第三只耳朵听香
无言独上西楼
月在梧桐缺处明
文人的寂寞说给繁华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第五辑　围炉夜话
围炉夜话
水边的女人
鲁院的季节和光芒
喝不解渴的酒
等待灵魂跟上来
不要站在舞台中心
每一天都隐秘地成长
但醉文字的端庄
心是藏水的容器
造物主给的那颗心
梅子落尽的时候
像对待人一样对待书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日归日归，岁亦莫止。
”三千多年前，一位 久戍
之卒于归乡途中踽踽独行
，一唱三叹。那种铭肌镂
骨的家园之思，融汇在时
间和生命的河水中，激起
一层层辽远的回响，亘古
不息。我们不是士卒，却
也时时盼归家园，一个人
大概从诞生的那一刻起，
就开始跋涉在离开她与回
归她的路途，从不停息。
或许，就生命的归属意义
而言，家园，是故园，是
家乡，也是别地，是一个
人终生追寻的精神领地。
“采薇”是一种美好而
伤感的意境，隐喻着浓郁
的故园之思。走过《诗经
》的年代，我们依然可以
把采薇看作一种人与草木
之间的亲密接触。当然，
从人与自然的关系而言，
采薇，不只是一个随性动
作，它昭示着时令季节的
循环更替，表征着物候现
象的依序推移，以及月露
、星辰、风云、花鸟、草
虫的更迭生息，也反映着
万事万物的动静相宜和彼
此安生，隐含着世道人情
的变数与守常。世道沧桑
，人间正道，就在这终结
与重生的诗性交融中，接
纳了所有生命细节而从不
失真。
数千年过去了，风还
在吹，草依然是绿色的，
人似乎已走出很远。但走
出很远很远的人，依然没
有走出草木的世界。万物
有灵，一岁一枯荣，枯者
自枯，荣者自荣，一个看
不见的自洁体系，轮回着
人间四季。我时常看见神
的目光，隐在树林、云端
、风里，默然注视，寂静
观照。他给予草木父亲一
样的深爱。我愿意相信，
在他观照的世界里，每一
个生命都有尊严，平等相
待，彼此养护。
每一部作品都有尊严
，人与作品也是彼此养护
、气息相通的。一部作品
可能诞生在某一瞬间，而
真正完成的时间或许需要
很长，有时是三两个月，
有时甚至要放三五年。这
大概要等到你对词汇、语
段、构思、逻辑和思想的
敏感期来临，因为那一瞬
间诞生的很可能不完全是
作品本身，而是一颗情绪
或意念的种子，你还需要
一种相宜的意境或氛围，
作为它生根发芽的土壤、
水汽和养分。
我始终觉得，散文不
仅仅是汉字和词语的有序
组合，也是意象的诗意经
营，更是思想情感酝酿发
酵之后的酒香四溢。相比
于诗歌、小说、戏剧，散
文或许是一种真正鲜活的
文学样式，因为散文的词
语背后始终站着鲜活的人
。一篇散文的构思和完成
，并非只是长久地为积累
素材服务，而是随时随地
敏感捕捉一种相宜的语言
气息和表达腔调，并使之
与你以及你笔下走出的汉
字风貌基本吻合。
完美是不存在的，我
所要的大概只是完整地完
成。这近六十篇散文，看
似独立却彼此牵系。“蝴
蝶来仪”“桃之夭夭’’“北堂
有萱，，“细雨闲花”“围
炉夜话”，一篇一篇，如
汉字之薇，需要充足的水
分。而我所要的散文之意
境、气息或气场，就是这
水分，个体生命中仅有的
一点点水，我愿意被它们
完全吸纳。故而我之《采
薇》，大概是关乎自我生
命和自然物象的一些感知
，它生于水畔而枝叶终将
垂于水中。
任何时代，人类都遵
循天道，顺应自然，观复
知常，生生不息。远古的
战场不在了，人类的生命
场依然是生生不息的天空
和大地。我和我的汉字，
只是寻常可见的草木，承
泽阳光、雨露、空气和养
分，扎根泥土，自然生长
。我愿意把这些汉字交付
时光，我相信它们终将长
成一片属于我的青草地。
那部借鱼说人的影片
告诉人们：所有人类的灵
魂都是海里一条巨大的鱼
。出生的时候，从海的此
岸出发，在路途中，有时
相遇，有时分开：死的时
候，去到海的彼岸，之后
，变成一条沉睡的小鱼，
等待多年后的再次出发。
你听，“日归曰归，岁
亦莫止”，古人对家园的
呼唤从未停息。很多年之
后，我依然愿意走在四季
分明的旷野，我不是过客
，我是归人。且以“采薇”
名之，借以归去，抵达遥
远而切近的生命故园。
是为序。
2020年10月20日 于
陕西榆株

本书是第六届冰心散文奖获奖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陕西省2015年定点深入生活作家、榆林市有突出贡献专家曹洁的散文作品集。
随书附赠“曹洁作品·现代文阅读试题详解” 。

蝴蝶来仪
风从很远处吹来，一路颠簸，抵达内心深处的时候，已卸掉全部凛冽，水一样温润。晨曦清明，漫过窗棂，一对蝴蝶在阳光中舞蹈，自成意象，红尘纷扰消失不见。她们坐在书中，也坐在逝水流年中，相对而视，盈盈浅笑。
这是丰子恺先生的漫画《蝴蝶来仪》：一窗、一树、一桌、两人，天窗大开，绿树斜依，花香扑面，蝴蝶来仪。多么安宁祥和的意境，清风徐来，她们静坐窗前，借一树凉荫庇护，读书，谈天，或者对视。蝴蝶在一旁翩翩飞舞，与人相亲。
岁月静好，上帝端坐云端，微微一笑，不发一声。
俞平伯先生说：丰子恺的画是诗，不可说看，当日“读”。
其实，赏画与读书一样，浸润着读者的情感与思考，只这一“读”．就有了别开生面的贴近与体悟。看画容易，只用眼睛，是一种视觉意义上的观赏；读画则难，不只是眼底沧桑，更须用心观照，细致体悟，方可应和彼时心意，贴近画境真味。
《蝴蝶来仪》是一个典雅文本，典在“蝴蝶”这个美好意象，雅在“来仪”这个富有画面感的动词语汇。读着这幅画，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薄，薄如蝉翼，是脆的，或是坚韧的，谁说了也不算。得靠光，或时光，一丝一缕，经纬纵横，细细编织，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这是最好的时光，也是最好的时刻。她们原本善良，有情有义，气场相吸，气息相通，这个时刻，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无须说。
这画中的她们，就是我们，就是你们，就是他们，身体互相爱惜，灵魂彼此安生，人生盛宴，莫过如此。林语堂先生在《人生的盛宴》中这样写道：“陶渊明代表中国文化的一种奇怪的特质，这种特质就是肉的专一和灵的傲慢的奇怪混合，就是不流于灵欲的精神生活和不流于肉欲的物质的奇怪混合；在这种混合中，感官和心灵是和谐相处的。”丰子恺先生这幅画就有这种特质，那些纤细的线条，悄悄然唤醒了我们感官和心灵的和谐。
这简洁素淡的画中，似乎藏着看不见的五行，金、木、水、火、土，与我们的五脏六腑交相呼应。古人认为，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肾藏精志。读着这幅画，你的心、肝、脾、肺、肾，你的神明、你的魂魄、你的意志，都安放得那么妥当。这难得的生命体味和人生感知，既是一个安享时光的过程，也是一个反观自我的过程，身心相融，物我合一。
你听，这画里还有一些声音穿过，梭子一样，经纬有度，鸟儿网罗成群，戾气都散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被蝴蝶看穿，蝴蝶缄口不言。微风轻拂，蝴蝶来仪，她们不只看到自己，也看到整个世界。旷野之上，那些草、那些树、那些庄稼的根基，还有那些田鼠、那些麻雀、那些秸秆和遗留的果实，似乎都隐退了，又似乎都在场。 人类是苍茫天地间寒来暑往的旅客，再怎么蛮横、强势、霸道，终将被抛出这个世界，或者被自然的怀抱吸纳得干干净净。没有谁大手一挥，就是天下第一。鸟兽虫鱼、草木花叶，与人类生命绝无两样，置身于相生共荣的生态系统。我们究竟该如何呵护好这个生物圈，看护好人类诞生和生存的蓬勃空间?其实，蓬勃彰显的就是一种和谐状态。一棵树有蓬勃之状，只因水、土、木、叶彼此和谐；一个人有蓬勃之态，必是善恶有别、张弛有度、灵肉和谐；一个团体有蓬勃之势，必得天、地、人之自然和谐。个体身心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人和自然的和谐，都建立于“善”“恶”这两个对立面的均衡，如何做到天性的相得益彰，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是每个人终生必修的功课。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用一束光来袭击彼此的肌肤，却无法穿透彼此的生命厚度。现实中多是这样的情形：心与心之间，一丝间隙都很难跨越，爱总是在爱之外，眺望着爱。自然万物则是一个通达的面，一个酣畅的意境，一个蓬勃的生命场。当我们身处其中，会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小点，一丝丝被濡湿、被浸透、被滋润，喧嚣被隔离得很远，很远。
鲁斯坦姆说：“世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安拉在最上面，其次是自由，然后是书，再然后是大地。”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藏着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园，安拉在最上面，其次是自由，然后是书和大地。
落日放船好
那一年，长安城里长安长，西天辽阔，落日映红。丈八沟内，风柔水细，青莲正举，翠竹留客，红袖添香。一帮文人士子，荡舟水上，放浪形骸，好生潇洒。待浮花浪蕊俱尽，几缕柳丝，伴他独自吟哦。
这是杜甫长安时期的作品，似乎不太符合他沉郁顿挫的风格。题为《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其一：
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诗题如小序，道出他陪诸贵公子于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的情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道出王公贵族消暑的高雅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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