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生活》的主人公“我”在一次“美丽的葬礼”上，稀里糊涂地栽进一个阴冷的墓室，经过一番挣扎，他喜欢栖身在那里：白天，他到外面的世界与命运搏击，为了挣钱糊口，他与一个个悲催、卑劣、变态、自私或暴戾的人物打交道，经常还怀着同情之心，但是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绝望，不断在世态炎凉中陷入混乱的境地；夜里，他逃回到墓室，在逃离中找到一个充满幸福和承诺的另外世界，结识了一群秘密修行的死魂灵，精神上获得了抚慰和充电。就这样，他在这神圣与世俗的二元世界里过着他秘密的生活，并从中找到开启通向“自我”之门的钥匙。

余泽民，作家、文学翻译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1964年生于北京。1989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同年考入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攻读艺术心理学硕士研究生。1991年移民匈牙利，现定居布达佩斯。
主要译著：凯尔泰斯·伊姆莱《英国旗》《命运无常》《另一个人》《船夫日记》，马洛伊·山多尔《一个市民的自白》《烛烬》等。长期主持《小说界》“外国新小说家”栏目。
主要著作：中篇小说集《匈牙利舞曲》，长篇小说《狭窄的天光》，文化散文《咖啡馆里看欧洲》《欧洲醉行》《欧洲的另一种色彩》《碎欧洲》《北医暖记忆》等。

记忆，阅读，另一种目光(总序)／高兴
逃离与搏击——“马利亚什医生”的生活哲学(中译本前言)／余泽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逃离与搏击——“马利
亚什医生”的生活哲学（
中译本前言）
余泽民
在当代匈牙利作家里
，马利亚什·贝拉是个特
别而鲜明的存在。十五年
前，当他的小说处女作《
垃圾日》出版时，正统的
文学界并没有拿正眼看他
，甚至批评他，因为他作
品的基调太黑色，线条太
粗硬，画风太残酷，人物
超底层，风格太“达达”，
气息也太巴尔干了，与庄
重、严谨、隐喻、诗化的
匈牙利文学传统格格不入
，用作家自己的话解释或
许更为生动，“我不是一
个坐在咖啡馆、甜点店里
写作的人，大概坐在咖啡
馆里写作的人不会特别喜
欢突然出现的一个流着鼻
血、戴着拳击手套写作的
人”。
《垃圾日》的出场，
确实像个不要命的搏击手
，三下两下就见了战果，
成了那两年的畅销书，从
书店到报摊，到处都能见
到那个黑黢黢的封面：一
栋用脚手架支撑的摇摇欲
－坠的百年老楼，黑洞洞
的窗口里藏了人性的阴暗
秘密。我记得很清楚，我
第一次翻开那本书时，只
看了几页，浑身的血就凝
住了，汗毛乍起，脊背窜
凉；但它并不是一部恐怖
小说，只是揭露了底层人
血淋淋的生活。从那之后
，马利亚什差．不多每隔
一年都会出一本书（小说
，传记，诗集），每本书
都像戴拳击手套的拳头，
慢慢打下了一片天地，完
成了他的文学逆袭，甚至
成了当地最重要的文学周
报《生活与文学》的撰稿
人。
我想，马利亚什小说
之所以能从底层畅销，是
因为社会上有太多与命运
搏击得头破血流的拳击手
，是他们最先从中找到了
共鸣。编辑曾讲过这样一
件事，有一位老太太打电
话到出版社要艾米大婶的
地址，说要帮她一把，给
她送点土豆和黄油（艾米
大婶是《垃圾日》中的一
个人物）。这位读者入戏
，就像当年差点将扮演黄
世仁的陈强“枪毙”的小战
士，至少从侧面反映了马
利亚什作品的流传度和冲
击力。至于他从草根杀进
了咖啡馆，我想则是因为
他的写作触到了文学的内
核——写生活的问题，内
心的痛感，只是他的痛感
包装形式有反传统而已。
我第一次见马利亚什
，是我主动约他的，因为
在读了他的两本书后，对
文字后的人产生了兴趣。
当文学翻译就有这样的好
处，至少在匈牙利，我想
结识哪位作家，都不会太
难。那次我约他在歌剧院
斜对面的艺术家咖啡馆。
由于我那时候不了解他，
所以特意选了一个布达佩
斯最古老、也最布尔乔亚
的地方。他当然如时赴约
，还穿了西装，但跟他聊
上一会儿，关系就很快发
生了变化，感觉像两个老
酒友。我们俩有很多共同
的话题和相似的经历，比
如：都是六十年代生人；
大学时代都是文艺青年，
我弃医从艺，他以艺为医
（他的艺名是“马利亚什
医生”）；我俩都是在一
九九一年来到匈牙利，只
不过我是自我放逐，他是
逃避战火，准确地讲，他
是“南斯拉夫难民”。
马利亚什·贝拉一九六
六年出生在诺威萨，那地
方现在属塞尔维亚，他出
生时属南斯拉夫，再往前
追溯是匈牙利王国的地盘
，一战后被割让，马利亚
什家是随领土一起被割让
出去的匈牙利裔，所以他
的基因里生来就被编入了
苦难的密码。年轻时代，
他在贝尔格莱德学美术，
组乐队，但内战结束了他
的正常生活。一九九一年
克罗地亚战争爆发，二十
五岁的他接到征兵通知，
将被派往武科瓦尔前线，
为了不想当炮灰，他只身
逃难到匈牙利。他跟我同
时，都沦落为一无所有的
异乡人，都曾滑到生活的
潭底，都通过漫长的挣扎
和搏斗，借助艺术或文学
重新浮出水面。他的《垃
圾日》出版于二〇〇四年
，我的《匈牙利舞曲》出
版于二〇〇五年……我记
得很清楚，第一次见面，
我们交谈的内容就是逃与
搏，他讲他的逃和他的搏
，我讲我的，虽然路途不
同，但感受相似，共鸣阵
阵。后来我也发觉，在优
雅百年的咖啡馆里谈我们
的话题，不能尽兴。之后
我们再见面，就约在他的
画室里，在那里可以瘫坐
在沙发上放大嗓门，可以
喝得脸红脖子粗。聊天里
得知，《垃圾日》封面拍
的那个破楼就是他住的这
个，而他的画室的前住户
，就是艾米大婶的原型。
……
马利亚什的所有作品
都是这样，荒诞背后有现
实，残酷背后有同情，冷
酷背后有温暖，绝望背后
有希望，黑暗背后藏了光
。前面上百页漫长的压抑
，是为了最后的深呼吸。
匈牙利知名评论家巴恩·
佐尔坦·安德拉什评价说
：“马利亚什医生写了一
部雄心勃勃、细节设计精
心、语言上颇具新意的新
小说。”
《秘密生活》一书的
匈语版原名，直译是《自
由石匠的性爱》，这里需
要解释两句。“自由石匠”
指共济会，但实际小说内
容与共济会无关，只是借
用了共济会“秘密结社”和“
建造内在教堂”的概念，“
性爱”一词也是噱头，借
欲望比喻愿望吧。作者故
意耍了个标题党的把式，
但这把式里还是有隐喻内
容的。从某种角度讲，可
以把这部小说看成另类的
启蒙小说，告诉人在迫于
生存的难看现实之上。还
有更高质量存在的世界—
—灵魂。
这本小说采用了第一
人称的自白体或日记体展
开，

马利亚什·贝拉是开创社会—恐怖小说纪元的作家，也是一位自称“戴着拳击手套写作”的作家。
《秘密生活》与《垃圾日》《天堂超市》组成了东欧黑色幽默三部曲，描写了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在人间、天堂和地狱的挣扎。
如果你想看到文学中的超现实世界，想用想象与幽默化解生活中某些难以承受之重，如果你喜欢看荷兰画家博斯神秘怪诞、刻画人类沉沦的绘画，那请来读本书吧。

小说描述了一次跨越
弧度很大的精神之旅，主
人公让人联想到陀思妥耶
夫斯基或布可夫斯基笔下
的人物，他经过无数次的
死亡与重生后，终于在千
百万挣扎于肉体的东欧人
中找到了出路。作者写的
是一个伪装成犯罪心理或
情欲小说的救赎故事，充
满风趣的对话，同时通过
深刻的心灵世界卷入到生
存的最边缘，刻画一个完
全无助之人的搏斗，既不
在犯罪故事般的花哨场景
里演绎，也不以轻松的“
大团圆”结尾，而是发生
在我们真实而怪诞的世界
里，而那里显示出的唯一
出路是征服天堂。
——安德拉斯·班·佐尔
坦，《生活与文学》
对于这部多个层面、
情节曲折、扣人心弦、令
人恐惧的长篇小说，我们
可以做出多种方式的解读
，但从当下文学角度看，
颇像丹·布朗的惊悚小说
《迷失的秘符》的翻版，
只不过将政客和教授们换
成了一个被生活激流席卷
的无家可归者。
——萨伯尔奇·贝奈代
克，《匈牙利之橙》
既然出版社认为这是
对我们吹奏的一曲摇滚魔
笛，那还犹豫什么，你不
想知道故事的主人公在自
己的葬礼之后如何开始新
的生活？
——彼得乔恩·克里斯
威尔，《休闲》

第一章
起初这只是一块未经雕凿的石头，我被一股欲望焚烧着，想要用它建造什么，然而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因为我一旦知道了结局，就会远远地绕开那块墓地。
第二章
事实上，我已经不记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了，也不记得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总之那是一场非常美好，真的非常非常美好的葬礼，尽管我连那是谁的葬礼都不知道。不过这也并不重要，因为只要是葬礼就会很美好，而且从某种角度讲：每一场葬礼（无论谁的葬礼），都会或多或少地（至少都会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我们每位送葬者自身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这么讲，日后当我们自己作为新的亡灵并成为葬礼主角时，那会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葬礼。当然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这一场葬礼就是我的，我隐隐约约地这样记得。不过，也可能这场葬礼仍不是我的，因为整个过程并没有完全按照我计划的样子发生。
在一个烈日炎炎的美丽夏日，突然雷声大作，暴雨滂沱，雨水从天堂泻下，就像化身为清凉水滴的下凡天使。感谢暴雨，因为是它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们只是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啊，等啊，等待让雨水淋透美好的身体，用这么多来自天堂的眼泪把它冲洗干净。只是不要把我憋死，因为总听疯子们说：“造物主会把你搂进怀里，对，我说的没错，那样就可以憋死你，让你彻底停止呼吸，然后再把你高高举起，举向天堂……”但事实上，他并没把我高高地举起，根本没有，也许他觉得我不配上天堂，所以与之相反，他将我推入了无底的深渊，让我坠落，坠落，坠入世界上最深最暗的天坑。这时候，有许多衣着漂亮的送葬者在排队等候，或许是在等着将我下葬，下葬到什么地方。
不用说，我肯定迷路了！这条路是由那些生性善良的掘墓工们开辟的，他们每天都被迫从事这种最不受人待见的繁重劳动，每天都跟死神握手。他们将我下葬，但却放错了地方；不过也有这种可能，并不是他们把我放到那里的，而是出于偶然，我自己不小心跌进去的，跌到所有人的脚下，跌入一个地狱般可怖的黑暗深渊。这显然是我应得的下场，我命中注定的安息地，同时我又非常害怕，怕别人会知道我活着时都做过怎样的坏事，想来一个人生在人间，活在世上，很少能有什么好事可做。总之，我感觉像是从灵堂里溜走，从自己的葬礼上逃离，但也许是人们一时忘记了我，因为在这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里，我根本就不配得到他们宝贵的关注。就在这时，我突然滑倒，身体像一条邪恶的毒蛇倏地钻进某个地方，某块陌生之地，最终误入到地狱里的某一个角落，闯进了别人的安息地。
我惬意地躺在那里，躺在陌生人的坟墓里（假如有谁看到我闯进了这样一间宽敞、神奇的美丽墓室，肯定会把我从里头拖出来，丢到别处，然后他自己躺进去），那里成了我新生命中最漂亮的摇篮，因为那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给人以足够的安全感，而且宽敞舒适，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温馨小巢，感觉就像小时候桌子底下的秘密藏身地，我们在那里蒙着棉被、拿着电筒偷偷地玩耍，就像现在这样。然而，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墓穴的墙壁被人慢慢地砌死，然后用黄土填埋，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墓室里面不再下雨，谢天谢地，上帝保佑，我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这个地下的小集体已经有了几位居民，大家对我都很友善，没有一个人要赶我走，而是礼貌地对我点头示意，表示欢迎，接受了我这个无趣的白痴，允许我躺在这里，搬进来定居，甚至他们都没有警告我一句，比方说：禁止手淫，禁止哭泣，禁止喧哗。总之，我一跤滑倒，跌到他们中间，他们对我并不抱丝毫的反感，这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于是我对他们生出由衷的敬意，感觉一见如故，很快我就跟这些骷髅——更准确地说，跟这些骨骸、朽木、旧物、破布和棺材的残片——结下了很好的友谊。在判定他们对我没有敌意之后，我立即动手收拾，为自己拾掇出一个栖身的角落。我用找到的木板为自己拼搭起一张小床，将捡到的骨头堆成一堆，而后搜罗来一些破布穿到它身上，甚至还找到一顶帽子给它戴上，就这样，我把它从头到脚打扮停当，弄成了一个稻草人，而我则是被关在这座笼子里的一只鸟。不过，这个稻草人非但不会吓住我，而且还让我感觉到慰藉，感觉并不孤单，感觉重新找回了我自己。
我躺到新床上睡觉，用剩下的几块破布当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等待有一天被人发现，说心里话，我很怕自己会被人发现，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躲在这里，永远都别被任何人发现！饶了我吧，我想休息，只想休息，永远地休息，因为我实在受够了外界的噪音和活人们贪婪、浅薄、虚妄、卑贱的生活！人们活得像一只外表用美丽的珍珠装饰、里面却灌满了无聊的木桶，只是等着里面那无助的时间流淌出来，所以我很害怕，头疼得厉害。没错，由于刚才那阵恐怖的坠落，我跌到了这里，也许我是被人扔进来或推进来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疼痛逐渐消退，感觉慢慢好起来，因为我听到外面的雨声慢慢地，异常缓慢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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