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照很精神地坐在一旁,对石振英说道:“伯伯,我还是奔四川吧;我打算一径投奔罗思举罗军门去。罗军门也是江湖出身,凭一个飞贼,建立军功,直做到提督份上,实在是个英雄。我听说人人都夸他是现在的黄天霸,在他手底下做事,将来侄儿也可以混个一官半职,教伯伯、伯母看着喜欢。”
石振英摇头道:“那不行!你是不晓得,教匪群中也很有能人啊!要不然,声势怎会一天嚣张一天?罗军门也连吃败仗,很不得意哩。再说,别看罗思举做了提督军门,照样受文官旗员的气。看你不出,你原来是个小官迷!你可不知道宦海风涛,险得很呢。我看你总得先到镇江,见见你黄大师哥去。告诉你,你年纪轻,从来没出过远门;现在初出茅庐,你第一步先得学乖,后学做事;末了才说到升官发财、扬名立业哩。”
陈元照是石振英自小抚养大的,他的拳技又是石振英亲手教的。另外,又给他请了两位老师:一位教诗书,一位教弓马。石振英总算对得起亡友。石振英的话,陈元照自然不敢违拗。当下,石振英吩咐老妻石奶奶,整治行装,并且说:“把我的那把刀、那袋镖、那只匣弩和飞刀、蝗石、袖箭,都拿出来带着;我足足有五年没用这些东西了。”陈元照道:“怎么,伯伯也要出门么?”石振英笑道:“你一个人头一趟出门,我怎能放心?我打算亲自伴行,把你送到镇江去,交给你黄元礼黄大师兄,我才放心。听说你朱师叔单臂朱大椿也在那里,给你黄大师兄帮忙哩;有他就更好了。你朱师叔的武功、眼力,处处都比我强。你也好跟他学学,总能得着进境。”
陈元照愣了愣,一定不肯劳动石振英伯伯。无奈石振英非常小心,定要带着陈元照一同出门。陈元照力辞不能拒,只可依从。
数日后,石奶奶把行李、路费,一切应带之物,统统备好。石振英一样一样指给陈元照看:“这是二百两银子,‘穷家富路’,走在道上应该多带钱。这是你的随身衣服和兵刃。”又指着一个锦囊,给陈元照看:内有千金良方,治刀创的、防疫避暑的、破解蒙汗药的。另有几包难得之药,乃是五种毒药暗器的解药——内有一种用琉璃瓶装着,十分珍藏,非常贵重;是石振英的掌门师叔山阳医隐弹指神通华雨苍秘制的化毒丹,专破四川唐大嫂一派的毒药铁蒺藜、毒药飞刀、毒药梅花针。这一晚,石振英将江湖上一切禁忌、唇典,应行应知之事,以及对人要和蔼,论武莫炫才等语,又对陈元照讲了一阵;从前本已说过,这一回只是重新叮咛罢了。
年老的石振英对亡友的孤子,越是不放心,越谆谆地告诫。可是,年轻的陈元照只觉得絮聒再三,未免听着入耳生茧了。口中说道:“是啦!伯伯,我都记着啦。”
次日仍未成行。多臂石振英带着陈元照,先进城打听路程,道上好走不好走。石振英已有四五年没出门了,他又一向多在川陕做事,江南道上并不很熟。打听起来,近时地方不很安静,也不是前一二十年的情形了。川陕土匪闹得很凶;江南道上比较谧静。可是水旱绿林很多;长江下游和运河漕道,颇有水贼纵横,出门行路不甚容易。江南道上的江湖风气,据说近来也有一变。从前颇讲结纳,著名镖客的一杆镖旗、绿林魁首的一支响箭,在当年到处可以行得开;目下可就难说了。各处冒出不知名的后起英雄很多,在绿林道中跋扈异常;许多武林前辈都说后生可畏。可是换个眼光来看,这时候又正是会武艺的人出头露脸、创业争雄的好机会。
石振英把路程问明,行装备好,直过了三四天,叔侄二人方才负囊登程。由皖南青阳县,往江苏镇江去,恰可搭江船,顺流东上,一帆风送直到镇江。叔侄二人都不愿意坐船,却愿意步下走。为什么?可以流连风景,看一看尘世问熙来攘往的情形。并且石振英还有一番用意,步行之余,忽然搭短趟车,忽然搭小航船,多与车船店脚磨牙,随处可以指点陈元照,教他学学见识。
多臂石振英久涉江湖,饱尝世味。天涯寄迹,到处为家。这几年息影故园,久与江湖隔绝;可是此日重上征途,顿忆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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