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忘和忆起

早了未曾经历，暂且不说。五十年代初，我参加了中山石岐市郊的土改试点，后来又进了高要和云浮接界的高山大垌，访贫问苦、扎根串连，经历了清匪反霸、分地分田的土改全过程。其时战争尚在沿海和西南内地进行，地方上妖氛未靖，大城市面临恢复生产和对敌特破坏的斗争，可谓群情振奋而又百废待兴。那时全国上下都记得农民，革命战争年代和农民依存的关系，延伸到解放之初的艰难岁月，人们记得亿万农民过去漫长的苦难、此刻迫切的需要，记得他们的所思、所喜、所感、所怒，虽然有的人人城后渐渐褪去泥土气息，融入花花世界，甚至不知其所来自了。

哲人曾说：中国的问题其实就是农民问题。两年多的土改工作，让我印证了哲人的论断非虚。雇农功贵那柴烟熏黑只一锅一灶一矮桌一烂席几件简陋农具的家，我们共榄角蒸豆豉就番薯芋头或稀粥已是上餐的日子，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大山里砍得一担柴枝从墟里换回几条咸鱼仔归来，就是令人欢欣的盛筵了，那景象，近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仍然难以忘怀。

然而，此后我们仿佛还记得农民，其实已不是那么清晰了。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生产在发展，农民的境遇在改善，忽地来了“大跃进”——这一愿望虽好却和农民的心相隔的举措，演变为“人民公社”的“跑步进人共产主义”，饥饿接踵而至。伤了农民的心，也就伤了国家的元气，各方面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我们把那叫作“三年经济困难时期”。

困难中，我们才记起了农民的所思、所愿、所忧、所喜，这才有了共产风的遏止、公共食堂的解散、自留地的保留、农贸集市的开放、三级所有制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的落实……农民缓过气来，国家也缓过劲来，我们把一九六二年前后叫作“国民经济恢复时期”。

时序虽不回头，世事却有如螺旋，不知是健忘抑或原就记得不深切，农民的喜怒哀乐渐渐淡去，贴心的话再也听不进也听不见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修正主义”的幽灵仿佛四处乱窜，风声鹤唳，七斗八斗，斗出了一场“文革”灾难，斗得国民经济濒于崩溃边缘，进一步斫丧了国家元气。

怎么办？人们此刻不能不发此天问。这一次解困扶危，首先记起的还是农民的所望所欲。包产到户（正式名称叫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声叫板，生旦净末纷纷登场，西皮二黄好不热闹，一出扭转乾坤再创新天的改革开放的好戏，就此紧鼓密锣地揭开序幕。

才十来年的时间，变化天翻地覆，确然有了一次真正的大跃进。出现了遍地明珠般的乡镇企业，出现了全国首富村大丘庄；出现了不计其数走出贫困噩梦终于程度不等地富起来了的农民；出现了几千万离乡别土，以汗血为东南沿海等地的繁荣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打工仔打工妹……我们这一回似乎并未忘了农民，何况还有各地的扶贫计划、希望工程。

是的，还记得的，只不过随着形势的迅猛发展，有点精力分散，关顾欠周了。本来不多的耕地以惊人的速度流失，过重的负担导致增产未能增收，农田水利失修，林木砍伐过甚，农村生态环境人为毁损，有的地方出现“青壮打工去，耕作老弱妇”的情景等等，都潜存着不少隐患。还有“守着钱罐挨穷”的，如“国家级”贫困县辽宁建平，拥有世界面积最大的九十万亩沙棘林，却不知也不会靠科技去开发每公斤值一百二十美元的沙棘油，只顾砍来当柴烧，把富含药用价值的沙棘果采来喂猪。我们的农业科研、教育和推广的投入，是否已经不太能适应形势的发展了？便是文化，也有“作家农转非”之说，好些先前关心并热烈地反映农村生活颇有成绩的作家，转而去写些什么人的灵性、神性、×性，三角四角地角之不尽了。

舒展先生在《发现农民》里说得令人警醒：“在中国，谁能发现农民，谁就能建立丰功伟业；谁歧视忽视农民，谁就遭到灭顶之灾。”“中华的古老文明，如果没有农民的参与，只能是废墟一片。”证之几十年来的起起伏伏，可谓屡试不爽。当然，农民身上也有着几千年封建重压的投影，不难发现“精神奴役的创伤”，寻求致富之路有时迷途，富了以后摆不脱历史重负的纠缠，所以有人去搞假冒伪劣，有人“富而多病”——病在嫖赌吸毒、修宗祠、建生坟，以为鬼神可以佑其不败。然而，精心耕作、勤劳经营致富的人正在涌现。富了以后扶贫助人、发展文化公益事业者正在显示其榜样的力量，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孤立无援，而要多方助其壮大。

土改已过去几近半个世纪，我却仍然想到雇农功贵的那烟熏火燎的小屋。不知西江地区高山大垌间那小小的山村和祖辈劳苦的农民，让人们记起了又淡忘了，淡忘了再记起了之后，如今怎么样了？今后又将怎样？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二日

P268-270

编完一看，倒也有些纷然杂陈之状。

当时多为有感而发，必然要触及许多日新月异，或大或小的时事，思考一些或浅或深的因由去来，发出些个人的感叹然否。虽或偶有一得，也难免还有一失。所以，倒并不以为自己所触皆确、所思皆准、所虑皆然、所见皆是。那么，还是得请广大读者来判断指正。

我曾有诗赠老诗人罗沙兄：“推窗且看排天浪，掩卷无妨搜地寻。”言世事日新月异，我辈虽已老迈，却也不妨放眼四方，多行碰触浸润，所谓“接地气”是也。且不妨多所思考，而不可满足于“跟着感觉走”。而这，恰是许多论者难以避免的不足之处，本人也不例外。

世事日新月异，变化无穷无尽，已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那么，如何认知那些甚至前所未见的新物新态？如何理解由此引来的世相变化？准备接纳什么于社会发展有益的新人新念？怎样理解由此而来的思维的波澜？如此等等，只因为我们将面对这个不断飞速变化着的世界。于是，后来者将因之肩负起一个不可推卸的任务——既不失自己的原则，又敞开胸怀接纳有益社会的新事物的发展。

“风物长宜放眼量。”而今信息爆炸，如何取舍？风云骤起，怎么辨识？众说纷纭，何以存真？都对我们每个个人提出新的考验。不满足于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的人，不妨对此有所思考，我当也以之自勉。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沈俭期）改革开放的“征戍”早已经历了好几个“十年”，艰难而神速地以摧枯拉朽之势，为中国人抛却“寒砧”而开启新颜。我虽年已老去，仍祝贺未来者，崭新奋进的雄姿劲走于前。

二○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余味可吟——代贺卡

“八—发”：现代图腾之我观

采不尽生活之矿——《相思在天涯》序

欲求当有道

由戴尼提而想起

言行之间

话说“南下兵团”

权之为用

天涯何处无芳草

购物遐想

评“只管”论

略论古典情绪

“狼来了！”

相看好处无一言

春在千门万户中

揠苗一例

九十年代三愿

读报观法谈

关于杂感的杂感

并非饮食文化

白云悠悠

成才（？）书庄

竞争有术，亦有道

布衣英雄精神

第三样选择

马克思的爱情

芝麻地里长西瓜

文明楼（院）的不文明和文明

“潮流兴”就要跟么？

呼唤微火

市招何用红须绿眼？

看《焦裕禄》断想

呼唤另半个春天

一朵梦幻的云

说“真或较真的话”

设身处地

关于“永不忏悔”——从《中国知青部落》看知青文学中的一个观点

写在书市落幕之后

选什么和怎么选

新春的思路

岁月悠悠

名家脾气

从人生观说到人死观

风沙优势和两面神思维

高招的本质

“三坟五典”之外

何日江月朗？——珠江怀旧

细菌

君子风度之外

切切实实 锲而不舍——老编书简

直面人生的思考——读随笔集《向人生问路》

红灯 绿灯

海韵

阿巴拉咕唱过之后

“文化更多”说

欢迎莫拉尔

辞入传

首例特批

风雨故人来

爬头

读书者的窗外事

距离

健康的合力

他山之石

后一个傻仔

星在何方

羊头之下

幸福何价

无言的母亲

斩

执着

半个老广看老广——说“杂”

从《何典》到《章太炎论战集》

神圣使命

望窗外

嵌在记忆天幕上的诗

美的感觉

当铺、美容和重排大师座次

欣赏艺术个性——读魏明伦的《巴山鬼话》

花的解语

春来话风月

请给一河好水

“咁大只蛤乸随街跳”

不大摩登——新春应景

盗权论引出的话题

试看广告接受心理

时装变奏——大排档审美

“忧天”浮想

死魂灵的“复活”

卢沟月·稚子心

假冒盗窃及其他

也谈成名成家

一点切身之感

蜕变中的文化梳理——《叩问岭南》书链三环印象

淡忘和忆起

遗憾中的欣慰

不可有和不可无

性爱乌托邦——读《伊甸审判》

合算不合算——拾破烂引出的话题

世相素描

站直的精神和趴下的灵魂

请看“缩微景观”

并非个人的悲剧

重温爱的教育

睁了眼看之后

身边的文明

从“街上流行红裙子”到“轻脑消费”

归心

气派与思路

愿美不再叫人伤心——读沈从文《喜新晴》诗及其改稿

锣鼓声中

人生驿道上的诗情——序《心灵的歌》

摸石求是

风月无价

我们怎么做大人

新年一愿

大自然的拒绝

呼唤李天帅

拒绝时髦——读《无声的诗》

人性和日子

和沈从文先生的一次工作接触

慎独的启示

焦点访谈来了！

不应忽略之“向”

骗·历史淘汰·道德再建

可敬的精神

停车见微

马房碎片

情感无价

手机不再“大哥大”

没带走的云彩——易征作品编后

世纪之交的倾听

读洪斯文的“平民文学”

铁马冰河入梦来

路漫漫，情绵绵

心历“老照片”——读《记者的眼睛》

梦回北碚

后记

这些文字，除个别篇章，都是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散见于报刊，尚未结集的杂烩。所谓杂烩，即拉杂写下，兴之所至，思之所及，信手拈来，并无任何系统的拼盘，不登大雅之堂的。但确然反映了个人的心路历程，以及周遭社会或大或小，或急促或悠然的某些变化。犹如一滴滴水珠，不敢妄说大千世界，但一花叶、一沙石、一呼吸、一悲欢，还是会自自然然地或深或浅地反映在水滴之中的。

除了自己抓着头发，发誓要远离尘嚣，不沾人间烟火的某某主义，即便是大杂烩，即便你并无刻意经营之意，只要你活在这世上，只要你还有自己的思考，便不免多少会给现实以投影，连同自己的悲欢好恶，真没有法子。有些人不喜欢现实主义和反映论，但人活在现实，面对现实，闭眼不看固然也可，但仍能听见和感知现实。于是在自觉和不自觉之中，走进了反映论，除了“我偏不反映”的固执，第一，他仍然要吃饭，这就是现实；第二，吃饭好了高兴，吃饭不好了他要骂娘，这就是反映。伟哉，各种稀奇古怪的牌子不妨高挂，人们也并不排斥思维的多样和牌子的各擅其胜。“火星殖民”现实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即便已经飞入太空，最后还是要回到地球上来。于是，我便在改革开放的烟花三月，用自己有点现实主义的文字，做出了也许并不够现实主义的反映。

唐朝的李大诗人，以“烟花三月下扬州”，绘出了亮丽繁华引人入胜的意境，使得越千余年之后的我们也为之怦然心动。我欣喜于神州大地经过多番折腾之后，终于有了欣欣向荣的烟花三月，自然，我也感知了那夹杂在烟花之中的微尘。无论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世界上哪有什么“高大全”的所谓“三突出”之物？那不过痴人说梦而已，我们只管摸着石头看清了前方，披荆斩棘地大步走去便是。

作者

二○一二年七月二十一日于广州

作者司马玉常是出版社的老编辑，《烟花三月看神州》这本集子主要是他退休后所写的散杂文的结集。全书共计137篇，包括《余味可吟——代贺卡》《竞争有术，亦有道》《风沙优势和两面神思维》《阿巴拉咕唱过之后》等。

《烟花三月看神州》是作者司马玉常二十多年业余时间创作的散杂文结集，这些文章多为有感而发，根据时下的社会现实、社会风气、社会潮流，抒发自己的见解，表明自己的立场、态度及观点，有鲜明的个人风格。该作品集反映了作者个人的心路历程，以及周遭大大小小或急促或悠然的某些社会变化。作者永葆青春的豁达心态、笔耕不辍的精神也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