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成都血案
在李云舒漫长的一生中,他曾一次次地与死亡擦身而过,每一次都是那么惊心动魄。而令他印象最深的,则是那场惨烈的成都血案,那也是他第一次与死亡的距离仅在毫厘之间。子弹嗖嗖地从他的头顶飞过,像铁锅中混合着沙土爆炒的豆子,炸得耳膜嗡嗡作响。其中有一粒子弹堪堪贴着他的太阳穴滑过,擦出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一个他认识的熟人摔倒在地,他冲过去扶起对方的时候,对方突然猛地推开他,然后被一粒呼啸而来的子弹撂倒在血泊中。
人群中的尖叫仿佛是飓风卷过,摧落了细雨中湿漉漉的花朵。大家推挤着,逃窜着,张皇的脚步仿佛过江之鲫,被巨浪抛上了宽阔的沙滩。在慌乱的人群四下奔逃的仓促中,李云舒看到血泊中的身躯、红红的香烛、光绪皇帝的纸牌位、摔破的烟斗、丢弃的布鞋……仿佛大风中的纸屑狼藉地散落一地。多年以来,他一直都记得清军在朝着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时那种得意忘形的嘴脸,记得那些逃命时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记得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子弹飞出后散发出来的火药的气息,记得恍惚的阳光中树梢上的蝉鸣就像留声机里传来的哀愁的伴奏。连他后来也为自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还能如此清醒而倍感惊诧。在那些纷繁的记忆中,让他至死也无法忘记的是他在蓦然回首时,看到他的胞兄李云开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板着一张生铁般冷峻的面孔。
仓皇的民众仿佛风暴中溃败的鸟群,从总督府狼狈地逃出来,却又在街口遭遇到巡防军的驱逐。这些士兵或手持刀刃,或肩扛步枪,以防暴和维持秩序的名义,有的大声呵斥和吆喝,有的则吹着响亮的哨子,驱赶着从总督府里逃出的民众和路上来往的行人。人群惊恐四窜,乱成一团,有的还相互撞在一起。各种尖叫、号哭、呵斥、哨响、枪声全都搅拌在一起,此起彼伏,宛若泥沙俱下的潮水漫过这个下午血腥的时光。
有一个过路的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一个红鼻子的士兵打倒在地。老者跪地求饶,红鼻子却不依不饶,噼噼啪啪地抽打着老者的耳光。本已逃到了另一边的李云舒突然蹿过来,冲着红鼻子就是一脚。红鼻子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李云舒一把揪住对方的辫子,冲着他的太阳穴狠狠一拳。
许多年后每当李云舒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既为自己血气方刚的英雄气概而自豪得意,又为自己冲动而莽撞的行为而心有余悸。那一刻他只听到红鼻子闷哼一声,头一歪就晕倒在地。见到有人袭兵,有三个士兵顿时就朝李云舒扑过来。李云舒撒腿就跑,只觉得一双耳朵全都丢在了呼呼的风声里。他听到身后的呵斥声,却不敢回头。这时他听到两声枪响,有一粒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从他的右耳边飞过。他见势不妙,一扭身拐进了一条巷子。只听得“啪”的一声,一粒子弹打在他拐弯的墙壁上,这用石头砌就的墙壁顿时激起了点点火星。
李云舒靠在墙壁上,小心地往外探头张望,但见两个士兵追了上来,大有一种誓不罢休的气势。他又赶紧拔腿就跑,在慌乱中闯进了一户民宅。门锁是坏的,一撞就开了。李云舒撞门进去的时候,墙壁下的灰尘簌簌而下,一股潮湿而凝滞的霉味扑面而来,并夹杂着隐隐的尿臊味。梁上的蛛网黏糊糊地粘在他的头上,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发现一只老鼠正慌乱地随着墙沿,一溜烟地蹿进一个地洞里去了。
李云舒把门掩上,却不敢贸然闩门,生怕在这里又突然遭遇了什么变故,从而影响自己逃跑。他在屋里谨慎地转了一圈,发现这竟然是一座空屋,里面除了破败的灶台、半个破损的水缸,其他什么都没有。厨房的墙角长出了青苔,旁边散落着几粒稀稀疏疏的老鼠屎。
李云舒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后悔,竟然没有随身带枪。他走到门口把门闩上,然后附在门缝观望。视线不是很清晰,他感到外面有些昏暗,而且瞅得久了,眼睛是花的。他就蹲下来,靠在墙上,满腔的悲愤堵在胸口,像旋涡一样回旋着,却找不到奔泻的出口。
这是1911年9月7日,成都午后的天空一片灰暗。四川总督赵尔丰诱捕了蒲殿俊、罗纶、张澜等九名保路同志会的领袖和骨干,民众闻讯赶来总督府请愿,围成黑压压的一片,要求赵尔丰放人,却被赵尔丰下令屠杀。作为组织者之一,随着民众一起去请愿的李云舒就在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戮中险些丧命。当他幸运地逃过一劫,躲在空屋里慢慢冷静下来之后,他突然感到很愧疚,是他发动了民众前来总督府请愿的,却让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转瞬间就离开了人世。当然,之前一直温和平静、同情保路运动的赵尔丰突然大开杀戒,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不然他也不会让这些人前来白白送死。血的教训是残酷的,李云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里慢慢地燃起愤怒的烈焰。眼下要做的,一是收尸,二是救人。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