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风散文最深切的感受是痛快，是那种直抒胸臆、酣畅淋漓的痛快，是那种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不能不随着他的笔触四处游走，不能不随着他的故事上下起伏。他的文章像极了他的名字，简直就是一阵无法阻挡的黄色旋风，能在刹那之间把你全部的身心都卷进去，跟着他哭，跟着他笑，跟着他狂呼乱叫，甚至跟着他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黄风，本名李拴亮，1965年生，山西代县人。现任大型文学期刊《黄河》杂志主编。己发表作品350多万字，多次被转(选)载并获奖。主要作品有散文集《走向天堂的父亲》，中篇小说集《毕业歌》，长篇小说《老宅轶事》，长篇纪实《静乐阳光》《黄河岸边的歌王》《滇缅之列》等。其中《黄河岸边的歌王》入选《中国新世纪写实文学经典》(2000—2014珍藏版)。

人文视觉，雄浑笔法
被我的叫卖声感动的夏天
想不到的痛快
我的1988
坷垃
走向天堂的父亲
秋雨绵绵走平遥
打牲乌喇的后人
哭泣的乡音
鼠殇
金龙山的温暖
当太阳不再以光头的姿态奔走
悬崖下的“世外桃源”
白城子
梦里碛口
绝唱的河流
保德石花鲤
黄风散文通体都散发着一种魔力(代跋)

过去也曾零散地读过黄风的一些作品，但读得肤浅而
草率，仅知他才情非同寻常。这次拿到黄风将要结集出版
的散文集《走向天堂的父亲》，因担负点评和“代前言”
之责，读得很慢很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目。阅读
的过程，其实是重新认识和发现黄风的过程。通过阅读，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黄风不是一般化的散文家，他绝不平
庸，也不简单，有自己的文学观念，有自己的艺术路径。
一般化的散文，犹如万人长跑那样，大多数写作者都尾随
于前人的脚跟，沿着一条固有的路线奔跑，闹闹哄哄的，
看起来很繁荣，但究其笔下，却干人一面，很是模式化。
但黄风不在长跑的队伍里，他离群独行，“不走寻常
路”，不受套路的引诱。他的文字，像风一样地自由吹
拂，像马一样地任意驰骋，像高原一样地雄浑厚重，像古
树一样地苍劲挺拔，像野花一样地满坡绚烂。
归纳起来，黄风的散文有以下几点值得留意。首先，
他的取舍带有鲜明的倾向性。所谓的取舍，既包含书写方
式，也涵盖题材内容。在行文风格上，他的笔力雄浑而磅
礴，不“小桥流水”，不“人比黄花瘦”，登高于天地，
俯仰于苍穹，以一种“大漠落日圆”般的大写意，以一种
“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大气势，追溯历史之旷远，喟叹环
境之变异，体恤生命之沉浮，解析人性之幽微。他的《被
我的叫卖声感动的夏天》《当太阳不再以光头的姿态奔
走》《走向天堂的父亲》《打牲乌喇的后人》《我的
1988》《绝唱的河流》等，皆属于此类作品。关注生命的
花开花落，关注普通人的生存处境，关注底层人的悲喜，
是这些作品的共同特征。把目光的聚焦点和书写的着力
点，放在寻常百姓身上，折射的不是选材的偏好，而是良
知的未曾泯灭。写什么，不写什么：写上，还是写下，诸
如此类，对所有的文字从业者，既是考验，又是区分精神
贵贱的分水岭。书写“高贵”的，精神可能很卑贱；书写
“卑贱”的，精神可能很高贵。黄风的散文，不唯利是
瞻，不仰权鼻息，不投机取巧，不卖乖求荣。他刻意回避
了通往金碧辉煌大殿的红地毯，回避了繁华都市红尘滚滚
的灯红酒绿，执著于泥土，执著于民间，执著于普通的物
事。他的文字，属于油盐酱醋的，属于下里巴人的，属于
劳动者群体的。这样的取舍，在无言地印证着他作为一个
知识分子心忧天下心系苍生的价值立场。他站在平民一
边，用警，惕的双目，静观时代的风卷残云，审视历史与
现实对人性的挤压，解剖生命与环境相互依赖却又彼此敌
对的关系。于是，他的不少篇章，于无痕处有伤有痛，于
平凡中突显奇崛，于屑小中蕴含有关人类有关人生的宏大
主题。他的许多文字，初读似乎有点儿平淡，甚至有点儿
粗粝，但仔细一咂摸，却发现它是无声之中的惊雷，是天
地之间的呐喊，是作者写给这个迷路尘世的判决书。难能
可贵的是，黄风始终保持着人本主义的温情，坚守着人文
主义的视觉。这样的价值尺度，对于写作者而言，比金子
还要金贵。以人为本，不是挂在嘴上的空洞口号，而是人
发自内心的善良和对自我言行的刻意约束。黄风对万事万
物都怀有善念，并施之以日月光华般的大爱。不论是各类
动物，还是各色人等，不论历史遗存还是山河流变，在他
笔下都不是冰冷的，不是麻木的，而是有血有肉，有灵有
魂的。他以爱怜的目光观之察之，以宽恕的心态书之写
之，从而使他的作品，释放出丝丝缕缕的悲悯情怀。
其次，黄风在散文中，吸纳了小说的某些元素，比如
人物刻画和人物素描，比如人物神态和人物对话的描写
等，从而使他的散文既摇曳多姿，而又鲜活生动。艺术门
类是相通的，原本就浑然一体，归属于一个大家族，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实属正常。令人欣喜的是，既为小说家
又为散文家的黄风，在其散文写作中，注入了许多小说的
元素，从而使狭窄的散文疆域得以大跨度地延伸和拓展，
使散文这一本就源自并兴盛于自由的文体，得以翻身做主
人般地解放。当散文摆脱了围墙的拘禁，从三寸金莲般的
亦步亦趋中变为龙腾虎跃，散文的世界就豁然开朗，和宇
宙～样浩瀚。黄风打破了小说与散文之间的篱笆，这一带
有颠覆性的尝试，带给他的散文以全新的面目。从外在的
肤色到内在的骨血，黄风的散文都显现出了纵横驰骋的洒
脱与奔放。对环境的勾勒，是白描式的，画面式的，镜头
式的，给人以身临其境的逼真感。写乡村，写饭馆，写山
野，写农合，写街道，写古迹，一物一事，一景一人，无
不栩栩如生，如在眼前。尤其是对人物的刻画，更是达至
出神入化的境地。人物的举止惟妙惟肖，性格活灵活现，
令人拍案叫绝。比如《被我的叫卖声感动的夏天》一文里
十多个人物组成的群像，人人各有不同，个个呼之欲出。
再比如《走向天堂里的父亲》，父子二人的情态与心态跃
然纸上。病痛中的父亲几经死去活来，终究撒手而去，而
“我”非但未陷入悲伤的深渊，反而满心欢喜。这等看似
不合常理的描述，恰恰契合少儿的心理真实——在抑郁的
气氛中浸泡久了的“我”，不想再继续忍受恐惧的折磨，
于是一心一意地想

《想不到的痛快》《我的1988》《走向天堂的父亲》《秋雨绵绵走平遥》《哭泣的乡音》《鼠殇》《当太阳不再以光头的姿态奔走》《悬崖下的“世外桃源”》《梦里碛口》……读黄风散文最深切的感受是痛快，是那种直抒胸臆、酣畅淋漓的痛快，是那种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

读黄风散文最深切的感受是痛快，是那种直抒胸臆、
酣畅淋漓的痛快，是那种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
痛快。我感觉，他把自己的全部感情都倾注到了他的文字
当中，不管是怒不可遏，还是喜不自胜，不管是嚎啕大
哭，还是捧腹大笑，他都毫无保留，把自己一丝不挂地赤
裸裸地展示在了读者的面前。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不能不
随着他的笔触四处游走，不能不随着他的故事上下起伏。
他的文章像极了他的名字，简直就是一阵无法阻挡的黄色
旋风，能在刹那之间把你全部的身心都卷进去，跟着他
哭，跟着他笑，跟着他狂呼乱叫，甚至跟着他胡搅蛮缠、
无理取闹……黄风的散文通体都散发着一种魔力，散发着
一种读者根本无法抵御的具有强力磁性的魔力。
我觉得这种魔力就是一种不加伪饰的真诚，是明朝思
想家李贽所说的那种最初一念之“童心”带来的强大感染
力。
我们当前所处的这个社会，喧嚣浮躁太多，真诚其实
已经成为一种稀缺的宝贵资源。人和人之间隔着的是利，
是冷漠，是明哲保身的自私。充斥在大多数作家作品里面
的大都是一些虚伪和做作的表面文章，他们编着一些子虚
乌有的故事，说着一些连自个都不相信的鬼话来哗众取
宠。可贵的是黄风先生没有被这种乌七八糟的风气所熏
倒，他的作品至始至终都秉持了真诚的原则。
“人贵以诚，文贵以真”，文章只有真诚，才能打动
人，才能给读者以信任感。正是这种真，让黄风的散文在
浑浊的散文世界里给人带来一种黄风扑面的刺激感，刺激
得你的五脏六肺都随之而上下翻腾起来。
真，包括光明和阴暗两个方面，世人都喜欢把光明的
一面展示给大家，而把阴暗的一面隐藏起来。真正的作家
是敢于，也善于解剖自己阴暗的内心给世人看，以反省自
身并由此警示世人。十八世纪的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在
《忏悔录》中就以真诚忏悔的态度讲述了他自己过往的方
方面面，“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
当时我是卑鄙龌龊的，就写我的卑鄙龌龊；当时我是善良
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写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
《忏悔录》终以其大胆的自我暴露，真诚的自我解剖和深
邃的哲学思想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一颗不朽的明珠。
在中国现代作家中也不乏自我解剖当众示人者，如鲁
迅、徐志摩、郁达夫、巴金等人。
黄风也是这样一个有勇气正视自身缺陷的另类作家。
他毫不掩饰的赤诚几乎体现在这本书中的每一篇文章中。
《被我的叫卖声感动的夏天》记述了他年轻时作为一个人
民教师因为一次打赌竟自甘“堕落”去沿途叫卖冰棍，并
诱骗学生掏钱的种种“卑劣”技俩和勾当；《我的1
988》描写了他在遭遇困境时不反思自身却跟领导胡搅蛮
缠、歇斯底里的种种“下作”行为，以及他初到太原路遇
抢劫时的怯懦、无能等等；《走向天堂的父亲》则以忏悔
的笔触如实记录了他八九岁时因为长时间陪侍卧病在床的
父亲而心生厌烦，甚至巴望父亲能快点死去的那种“大逆
不道”的心理状态，而他希望父亲“快点死去”的目的，
竟然是家里可以举办一次隆重的丧事活动，可以在小伙伴
面前炫耀卖弄。一个让你哭笑不得、无知无畏，却又真实
可信的顽童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读者读到
这样的文字，就好像是在听邻家浑小子在海侃他过往放浪
形骸的囹事，那是一种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蹦出的畅快，
是一种观众在戏台下面观看李逵坐在公堂上处理公文时忍
俊不禁的爽乐。
黄风的散文让人读来痛快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他的
语言很粝，很野，很浪，但粗粝之中不乏细腻，狂野之下
不缺温情，谑浪戏言中又饱含哲理。尤其是他兴之所至，
随手而来的一些夸张比喻和奇思妙想，竞能让本来静止的
文字顷刻问在读者心中飞舞起来，而且舞得花样百出，舞
得人忍俊不禁：如“小店只有巴掌大，若来个日本相扑，
我算了算，仅容得下半个屁股。”(《想不到的痛快》)如
“生葱气从鼻孔里溢出来，辣得我直打哆嗦，像当年跟妻
子初吻，舌头被吮掉大半个。”(《想不到的痛快》)如
“走进学校的时候，便感到几位领导目光异样，都躲躲闪
闪的，好像我刚泡罢小姐出来，裤子还没有系好，而他们
在门外恭候已久了。”(《我的1 988》)如“妻子把我呕
吐下的秽物清扫给房东的猪，竟把房东的猪醉得一脸蠢
相，一整天哼哼唧唧，去恋爱一只误入圈中的母羊。”
(《我的1 988》)如“走了老半天了，我这才注意到山上
还有长城，像条伤痕累累的蟒蛇，仓皇地沿着山头奔
跑。”如“恸哭的母亲泪雨滂沱，让我看到了一条肆意的
大河，河面上漂泊着；中毁的房屋，或如一条伐倒的大
树。溅起无数的乱叶飞扬。”(《走向天堂的父亲》)再如
“在一盏两百瓦的大灯泡下，下乡干部的脸严肃得像祖宗
的牌位。” (《走向天堂的父亲》)如此等等，不一而
足。
像这种充满乡野气息，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的匪夷所思的比拟文字在黄风的散文中随处可见，俯拾即
是。读者读了，是一种妙趣横生后的爽快，由不得你就要
击节称叹的。
在我看来，

每当夏日在楼群中沉没，特别是周末到来的晚上，我一身轻松地坐在城市华灯初上的街头，要上一瓶冰镇啤酒或一杯果汁的时候，就想起那个遥远的夏天。只要一想起来，我的眼前就会遍布辽阔的田野，还有田野中岛屿一样的乡村，我的记忆因此变得兴高采烈，就像一个采蘑菇的孩子，在岁月的森林里扒开沉积的落叶，轻而易举地寻找到那一段日子：1989年8月。
1989年的炎热异乎寻常，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让风畅通无阻，我借居的老屋依然热得像一条老狗，趴在日下苟延残喘。作为“老狗”的主人，我也一样在劫难逃。在那个让记忆产生煳味的8月，我汗水的生殖力极其旺盛，一颗颗肥胖地繁殖出来，在我的皮肉上到处乱窜。我已无法顾及体面，衣服脱得几乎一丝不挂，穿一件肥大的条纹短裤，烦躁不安地躲避着炎热。
炎热使我变得十分惧怕运动，就像一个肥胖症患者，除了吃喝拉撒这些必不可少的走动外，从早到晚都躺在一张折叠床上。那折叠床放在屋外的一棵杏树下。在折叠床上躺下之前，我先拿桶接上自来水，把折叠床浇得水淋淋的，然后把桶反扣到头上，把自己也浇得水淋淋的。但是仍不能抵挡炎热，躺在折叠床上的我，很快就被蒸发得热气腾腾，以致日后我洗澡时，一走进城市的澡塘，走进桑拿房，就想起1989年8月躺在折叠床上的情形。
那段日子，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像小镇上所有的人一样，期待一场瓢泼大雨的到来。只要不被无聊的睡眠打扰，我就躺在折叠床上遥望着天空，每一片飘然而至的云彩，都让我激动不已，然后望着随即远去的云彩，又变得垂头丧气。每至黄昏的时候，镇上的大喇叭就像司晨的公鸡，准时地畦啦哇啦地大叫起来：
“据县气象站最新预报，明天依然是晴天，白天最高气温38℃，晚上最低气温22。C。”
一听到大喇叭这样叫唤，我的耳朵就沮丧地耷拉下来，因为那畦啦哇啦的大叫声，无疑等于宣判了次日死刑。我的耳朵在为次日的死去吊唁。就在我的期待被焦灼得形容枯槁的时候，一场大雨终于电闪雷鸣地到来，将铺天盖地的炎热冲涮得一千二净。那是一个令人陶醉的下午，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疯子，在大雨中狂呼乱叫，然后奔跑到小镇的大街上。
雨后的小镇，尽管残余的炎热还藕断丝连，但是追逐浓云远去的大雨，已给了小镇足够的凉爽与清新。每一片树叶都闪闪发亮，每一个屋檐都在滴滴答答。被炎热围困已久的人们和我一样疯了，光着膀子聚集在街上，像哇哇乱叫的鸭子。一个叫老红头的老头，竟站在一家店铺的门前，一手咚咚地捣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上的雨水，大骂老天爷：
“你他妈旱呀，往死里旱呀!”
他的大骂持续了很久，最后像小儿一样痛哭流涕：
“再不下雨，我这把老骨头就当柴烧了……”
那天下午，我像一个满不在乎的二流子，背负着背上被折叠床烙下的网格子，穿着条纹短裤在街上游来荡去。我响亮地踏着积水，无论碰到谁都点头哈腰： “爽Ⅱ阿，就是爽啊!”
在长不足两里的大街上，我不知往返了几个来回，将多日的溽闷与无聊抛售出去，然后钻进临街的一家小酒馆。酒馆里还不到热闹的时候，三五张桌子就陪着我一个人。我选择一张挨窗的桌子坐下后，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啤酒，一边往嘴里抛着花生米，一边喝着泡沫拥挤的啤酒。喝罢一瓶还不足兴，就又要了两瓶子，并且吆喝来老板，跟我一块儿喝。
老板叫牛三。我欣赏着街上的景致，对牛三说： “这雨下的。”
牛三很会附和，也说： “这雨下得不错。”
为了进一步证明他的回答，牛三指着屋外的树说，你瞧街上的那些树多鲜活，被风哗啦啦一吹，就像风流的二寡妇。牛三的话令我耳目一新，那些被大雨梳洗过的树，的确像风流的二寡妇。就在我为牛三的话赞叹不已的时候，大街上悠扬起几声冰棍的叫卖声。牛三便放下手里的啤酒，看着随后从窗前经过的卖冰棍的女人，对我说：
“这个女人就是二寡妇。你瞧她那头发一飘一飘的，细腰一颤一颤的，不像是街上的一棵树吗?”
牛三的嘴唇很肥厚，品说那女人的时候，几根胡须一撅一撅，就像在品尝两片红烧肉。在牛三眼中，那女人似乎不是卖冰棍，而是卖肉，她的身姿像她的叫卖声一样招摇。牛三的目光里充满一厢情愿的迷恋与挑逗，一直目送那女人在窗外远去，然后才收回来说：
“这女人可挣钱了，每天至少卖三两箱冰棍。可你们这些当教师的，咬文嚼字行了，卖冰棍行吗?”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