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零琐的散文集，却承载着几亿人的记忆；高级的幽默，是小机灵和大智慧的组合，一如本书。
老书记、老队长、民兵营长、赤脚医生，盖房子、磨豆腐、喝年酒、走亲戚，供销社、粮管所、大队部、文宣队，这些名词大多已成为历史和记忆，但在作者的笔下，他（它）们一个个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作者独具慧眼，善于从不同视角捕捉人物、景物和事物，捕捉思想和诗意，然后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再以文学的方式加以表述；无论是人物的刻画、意境的叙述，亦或真情的流露，都有着白描般简洁有力的勾勒。本书语言平实，俏皮幽默，却又高度凝练，极富表现力和画面感，给读者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许卫国，江苏泗洪人，编辑记者、文艺编导、旅游创意人、活动策划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基金会特约作家、中国凤凰智库专家组成员等；曾在《中国报告文学》《莽原》《清明》《安徽文学》《新华日报》《解放日报》《中外书摘》《畅销书摘》《报刊文摘》《现代阅读》等报刊发表作品；已出版作品《上帝原来是个近视眼》《远去的乡村符号》《许卫国文集》（五卷）、《小高庄》《小城里的中国》《汴河四重奏》（四卷）等，远销海内外，著作多次参加全国书展、获奖或转载、入选权威文集，曾获得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大众音乐协会、省政府、省作协等颁发的多项奖项。

那些人
老队长
老书记
会计
民兵营长
民兵
老队委
治安主任
记工员
卫生员和赤脚医生
文艺宣传队
民办教师
一号社员
拖拉机手
保管员
饲养员
护林员
管水员
看青的
下放知青
下放户
当兵的人
进厂工人
五保户
能人
大支
肉头户
红炮手
四类分子
媒婆
兽医
剃头匠
锡匠
弹棉匠
举重
乡村屠夫
聋木匠
货郎
寡妇
老白毛
逮黄鼠狼的
那些事
盖屋
榨油
碓米
熬糖
浣衣
挑水
拐豆腐
擀面条
打秫叶
漏粉条
补碗巴锅
搓绳
推磨
晒山芋干
剥玉米
收集草木灰
烧窑
堆草堆
造菌肥
戽鱼
炕烟
打棺材
纳鞋底和缝衣服
老酱和酱豆子
扒河
加班和会餐
走亲戚
藏蒙蒙
通腿
求雨
洗澡
铲锅灰
煨罐子
闹房
坐月子
熏蚊子
支农
挤冒油
烤火
尿床
逮虱子
晒太阳
串门
看电影
喝年酒
换亲
招女婿
拖油瓶
坐山招夫
那些记忆
春夏之交的乡村
消逝的庄稼
大队部
乡村小学
医疗室
供销社
粮管所
食品站
代销点
工分票
染坊
菜园
砖井
汪塘
坟地
屋山头
燕窝
门洞
曾经的床
往日游戏
风箱
水缸
黄盆
锅边物件
瓢
蓑衣
草鞋
火石和火刀
油灯
土瓮
茅厕
粪堆
炊烟
烧锅草
扁担和筐
邻里之间
出五服
辈分
老人服饰
娃娃亲
桑树挂棒子
四大害虫
编后记

小高庄，一个远去的乡村缩影
一片平原，一片很平的原野，让你看到一片坟墓都以
为是群山环抱。
小高庄不高。“高”字名不符实，既无高姓一个，也
没见高人出现，甚至连一米八高个的人也没有过。高梁、
玉米长起来时，小高庄就不见了，能看见的几家屋顶也像
海浪里时隐时现的礁石。
小高庄当时离北边的县城也就三四里，由于之间隔着
品字形的三个乱坟岗，城乡差别凸现于阴阳两界。后来缩
小城乡距离的是一所医院和陵园。以前乱坟岗野狗出没，
尸骨常有，若是赶集上街，乡亲们必须成双结对，过景阳
冈一样。这里是死人长期占据的地方，主要接纳三四里以
外青阳城的亡灵。据说清朝时期就开始埋人于此，如今已
初具规模，千万坟茔错综排列，在平原上如群山簇拥，茫
茫一片。每一个新添的坟头总要被家人插上柳树枝，即便
赶不上雨纷纷季节，柳树成活能力也很强，不少柳枝都是
无心插柳柳成荫，更增添了其幽深而神秘。遇上黑月头或
雾阴天，这里一草一木仿佛都沾了鬼气，你疑猜什么就是
什么，形似神似，越想越多，越看越怕，不如赶快逃离，
到了家门口还感觉后面有鬼接踵而来，腿脚就不利索，脊
背凉气无端袭来。逢年过节时，这里才有点活气，烟火四
起，活人念起死人的恩德或怕他们制造麻烦，就来孝敬、
许愿，一时成了尊老敬老的传统教育基地。
小高庄人着眼于向南面发展。南面三里是一条大河波
浪宽，风吹槐花香两岸，乡亲们也听惯了船工的号子，看
惯了船上的白帆。实际上，我们看到的多是黑帆——饱经
风霜，日晒雨淋，在远方的白云衬托下越发黑暗，常常似
桂林山水梦幻一般掠过。
这片土地是洪泽湖退却留下的遗骸，陆地上面还长着
芦苇，已经退化为旱苇，细瘦矮小；约占泥土十分之一的
、发白的贝壳星罗棋布，虽说没有了生命，但是它们在展
现历史；汪塘中的鳞草、菱角秧、莲花藕叶、蒿子、臭蒲
，还有漂在水上的圆圆的叶子，开着小黄花，这些依稀让
人们知道它们都是洪泽湖后代；细小的河沟，纵横蜿蜒，
像血管一样通向大河，稍有雨水，鱼虾则逆流而上，争先
恐后到小高庄一游。
六十年前，小高庄有三个自然村组成的一个生产大队
。有一条L形圩沟，沟东边是裴庄和华庄，南北并列，沟西
边是江庄。江庄两面环圩沟，可见原先此庄是重点保护单
位。裴庄、华庄两个庄子没有一个地主老财，而江庄就有
两个。土匪多嫌贫爱富，所以圩沟就以江庄为重点。
那些年月，几米宽的圩沟也似天堑，类似隔河就千里
远了。老一辈人是老亲，有来往，即使不在一起，隔沟也
能相互打个是否吃饭的招呼，也有到哪去、干什么的问候
；大队干部也常隔沟发布指示和号召；小孩就不太友好，
有时虎视眈眈，好战分子还会用原始武器隔岸叫嚣，射弹
弓，扔土块，但这是极少数。
圩沟水清，明镜一般，水草一尘不染，亮亮的，似明
镜上的装饰图。边上是臭蒲，一簇一簇，叶片月光下都反
光，蒲鱼就喜欢躲在它的根下。臭蒲是坐月子人家孩子满
月洗澡的必备佳品，可消毒祛污秽腥臊。水上是菱角秧、
浮萍，半边莲铺着花毯子，青蛙和蜻蜒总是在它们上面换
气、捕食、玩耍、休憩，它的肤色和这些水草近似，易于
隐蔽，飞虫过来常猝不及防。水下是云朵一样的青苔，随
便捞一团上来，里面都夹杂着小鱼小虾。沟边满是柳树，
柳枝垂在水面划来划去，写不尽的悠然和寂寞。有人洗菜
淘粮食时，小鱼成群围过来，寻觅篮子里漏出的秕糠、碎
粮、菜叶等杂物，它们一点也不怕人，倒像见了亲人一样
。
正午，劳累的人趴在小饭桌子边上打盹，垂涎落地，
浑然不知，蒲扇在下意识地扑打着苍蝇等骚扰者。整个庄
子静得可以听到门前庄稼伸颈拔节的声音，尽管知了一直
在不谦虚地叫着“知了，知了”。
植物的藤蔓爬到了屋檐，接着继续前进，又窜到屋顶
，好在屋不高，墙是土墙，是竖起来的土地；屋顶是草缮
，和植物都有亲缘。和它们结合在一起的多是葫芦、丝瓜
和茶豆。葫芦开着白花，丝瓜开着黄花，茶豆紫色白色混
合。葫芦有的苦，据说是蛇经过所致。葫芦嫩的时候可做
菜吃，老了破开做舀水的瓢，叫水瓢。瓦面的瓢叫干瓢，
掏个洞可保存老鼠易破坏的东西。陈年葫芦据说可治肾病
。还有船上人把葫芦系在孩子腰间当救生圈。丝瓜在果实
前头长花，表示我开的不是谎花。茶豆成串，葡萄一样，
多了就用开水煮一下，晒干，长期食用，与肉联合，味美
倾倒朝野。其藤蔓密稠，黄鼠狼和蛇借以潜行其中。这时
节，玉米的叶子快要碰到墙了，有点影响出行，人们就把
它精简一部分。有条件人家还为土墙披上盔甲，即用去粒
的高梁穗子倒垂，一排排泥在上面，虽遮风雨，但有时也
怕引火烧屋，利弊各有。
……
如今小高庄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名字，这个名字
也将逐渐消失，原住民也五零七散于各个小区、楼层；那
些历代头领、爪牙、领导也都该死的死了，该病的病了，
该老的老了，新一代也失去了世袭根基，也没有组织了。
小高庄几百年深厚的、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也如狂风中
落叶，离散纷飞；几百年的故事烟消云散，越散越远，越
消越缥缈；几百年的家族文化如洪水流向沙漠，最终被沙
漠吸干；几百年的血缘被搬迁分居稀释了；几百年的语言
、风俗、习惯你连捕风捉影的收获都不会有了。
有人说，回忆是衰老的表现。我说，回忆是感情的升
华，回忆是记忆的凝练。回忆恰恰是年轻的表现，是追寻
青春，是寻找未来。如果你连实实在在的经历都忘记了，
你对尚未到来的明天又能有几分的把握？正如，你连家族
都忘了，祖宗都忘了，你的根又能扎多深，你的路又能走
多远？
小高庄，一个普通村庄，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夜之
间，门前那棵几十年朝夕相伴的大树没有了，让出一片蓝
天；大树上的喜鹊窝没有了，喜鹊喳喳几声也走了；门前
那汪塘被填平了，它再也望不见星月蓝天，也没有鹅鸭在
那里荡漾游弋了；等青蛙醒来已经更加迷糊，或者就根本
醒不来而被水泥、柏油覆盖到永远；那熟悉的脚步声没有
了，二大爷去哪了？那些摇头摆尾，来去匆匆，聚散自由
的狗都哪去了？主人会带着它们吗？树上的各种鸟呢？它
们一直在门前叽喳，今天又该去了何方？
一个村庄消失，对于一个外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目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空前的震撼
。这里有依恋，有记忆；这里有恩爱情仇，甜酸苦辣。那
些司空见惯的环境失去时才觉得珍贵，那些习以为常的生
活规律失去时才觉得无所适从。
忽然想起毛主席的“我们不仅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
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这多少给那些离散纷飞
的人，给化为乌有的小高庄些许安慰。

作者许卫国是一位极富激情才情的作家和语言高手，在江淮乡村的大背景下，他以独立、朴实和诚实的笔触，展示了自己对过往乡村的深入思考和葱茏声音。
书中所描述的东西其实并不遥远，也就是发生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但是，从乡村的现状来看，对那些九○后和○○后来说，他们的祖辈、父辈们所经历的这些点点滴滴，无疑和魏晋汉唐一样遥远。本书的价值之一，就是为这些后生回顾历史，展望未来。

卫国兄，你好
《远去的乡村符号》，你好
认识卫国兄已整整十年了。和他的相识、相知，进而
成为挚友，缘于一本叫做《远去的乡村符号》的书稿。
那年我“北漂”在京，同样为“北漂一族”的胡德林
老总打电话给我，说有本非常好玩、非常有趣的书稿，让
我看看是否可以出版。我告诉他，我先看看书稿再定吧。
随后的几天，我一头扎进书稿，被它的内容深深震撼和吸
引住了，它打开了我记忆的阀门，勾起了儿时的回忆，让
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可以说，我是在时而惊喜、时而回忆、时而会心一笑
中完成本书的编校的。读到精彩处，还不忘和时任总编辑
、著名出版家郭济访老师分享。郭老师赞叹道，那哥们真
神、真能写，其叙事的灵动、人物的刻画、细节的描写绝
对是一流的。
那年的五一假期，我和卫国兄相约，去泗洪拜访他并
作些实地考察。一路颠簸，几经辗转，终于见到了卫国兄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倜傥风流、伟岸挺拔，看上去不
太像个文化人，倒像一位邻家大叔，虽觉亲切，但无法把
他和作家这一身份联系起来。他个子不高，圆圆胖胖的，
脑袋大大的，方方正正的脸上写着农民特有的淳朴，但多
了些许乡间文人的见多识广和“狡黠”。
爱屋及乌，出于对其作品的喜爱，心里虽然有些失落
，但还是一本正经地、郑重其事地寒暄着，说些不痛不痒
的鸡零和狗碎，只是少了几分对偶像的崇拜和敬佩。
苏北的民风彪悍而淳朴，苏北的百姓热情又好客。晚
上这顿大酒自然是免不了的。推杯换盏中，谈兴渐浓；觥
筹交错间，话题渐深……待到醉眼迷离时，彼此隐约发现
，原来都是有故事的老杆子，实为同道中人，顿生惺惺相
惜、相见恨晚之感。
一回生、二回熟，和卫国兄的接触渐渐多了，自然也
就变得热络起来，最后称起了兄、道起了弟。后来我又陆
续为他编辑出版了《许卫国文集》《原来上帝是个近视眼
》等。卫国兄的作品非常符合我的阅读趣味，这源自我对
乡村生活的亲身体验和深刻了解。他书中所描述的那些人
、那些事、那些记忆，我都能在遥远的记忆中一一找到对
应。
卫国兄看似木讷、寡言、谨慎，实则大智若愚，极为
机智、幽默、豁达。他古道热肠，热衷于公益事业，是泗
洪的乡贤、资政、百姓的代言人，自称“农民的文书”。
在繁忙的创作之余还经常为家乡的建设、百姓的民生出谋
划策、摇旗呐喊。在卫国兄的提议下，我们同心协力，先
后策划并组织了两次活动，一次是首都专家代表团一行八
人赴泗洪考察调研，为革命老区建设献计献策；另一次是
首都医疗团一行十人赴泗洪人民医院为老百姓义诊。这在
泗洪的历史上未曾有过，因此受到了当地媒体的高度关注
，得到了当地政府和老百姓的好评和称道。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不断加快，很多历史悠久的农耕文
化符号正在逐渐消失。如果我们稍不留神，许多年后，想
要重新找回这些符号和记忆将会变得十分困难。看不见故
乡山水，找不到回故乡之路，对我们的精神世界而言，终
归是一个无尽的遗憾！
《远去的乡村符号》一书中所描述的那些东西其实并
不遥远，也就是发生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但是，
从乡村的现状来看，对那些九○后和○○后来说，他们的
祖辈、父辈们所经历的这些点点滴滴，无疑和魏晋汉唐一
样遥远。本书的价值之一，就是为这些后生回顾历史，展
望未来。
卫国兄是一个语言高手，胸怀赤诚，对故乡有着深深
的眷恋和热爱。诚如南京大学王继志教授所言，“我惊奇
于他对生于斯、长于斯的那片土地的风景和风俗能描写得
那样细腻；我惊奇于他对家乡的那些情感记忆对象会是那
样丰富、具体；我惊奇于他笔下的人物情态是那么生动、
逼真，充满着鲜活的生活气息。”亦如著名作家、评论家
李彬所言，“许卫国是位极富激情才情的作家，在江淮乡
村的大背景下以独立、朴素和诚实的笔触，展示了个人、
农民以及乡村在繁杂、喧嚣、浮躁的生活中的深入思考和
葱笼声音。”再如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著名文艺评论
家季国平所说，“我佩服他叙事的流畅、手法的娴熟和语
言的机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卫国兄独具慧眼，善于从不同视角捕捉人物、景物和
事物，捕捉思想和诗意，然后按照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
所悟，再以文学的方式加以表述；无论是人物的刻画、意
境的叙述，亦或真情的流露，都有着白描般简洁有力的勾
勒。他的语言平实，俏皮幽默，却又高度凝练，极富表现
力和画面感，给读者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在他的作品中
，我们可以遇见更多的细节、生活和日常，从而体会乡村
文化的各种微妙。这些微妙无论是妥帖的，还是夸张的；
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无论是温暖的，还是冷峻的
；无论是现实的，还是浪漫的；都属于卫国兄自己的、属
于文学的。
卫国兄写作的出发点是为了记忆和宣泄，他凭借于来
自乡村和土地的精神教养，这种教养一旦遭遇艺术的灵感
，犹如干柴遇到烈火，熊熊燃烧。乡村的人和物在他脑海
中云蒸霞蔚

老队长
生产队长在人民公社时代是最小的官，也是和老百姓联系最紧的官。一个生产队谁家锅大碗小，谁家锅门朝哪，谁家床是南北铺的，还是东西铺的，生产队长都一清二楚；谁家小猪下几个，甚至几公几母，他心如明镜；谁家的媳妇娘家是哪个庄的，以及姊妹几个都了如指掌。要说接地气，生产队长双脚本来就踩在泥土里；要说群众路线，他想不走都不行。在他的心目中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没有节假日的意识，一年四季，只要天色微明就知道该起床了。先去村头敲钟，然后再挨家挨户去喊人起床，下湖干活。接下来就顺便分工，谁去耕地，谁去挖沟，谁去锄地，谁去割牛草，谁去抬肥料。一番喊叫之后，队长就会在社员途经的要塞那里，检阅似的，又监督般地目视一个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身边走过。谁先到，谁后到，队长记在心里，走在最后一个的，轻则批评，重则扣工分。在干活过程中，队长对那些嘴讲话，手打挂的社员要提醒，要催促。半天过去，队长说声收工，社员们便急匆匆地回家了，全不是来的那时神情。一天三遍，队长就是这个职责。
三月的阳光开始发情，幽灵一样闹得人全身痒痒，不得不扭腰耸肩，坐立不安。老队长索性脱下棉袄，趁开沟休息间隙，细心查看棉袄里是什么东西让他心烦意乱。老队长鹰一样巡视，居然没有发现衣缝里有什么猎物或敌人，于是就赤子一样接受太阳抚摸，竭力地把手伸向够不到又痒痒的地方。手指走过，白痕顿生，皮屑雪花般地在阳光里飘荡。
眼看就到了清明前十天这个节点，这十天是种玉米的最好时节。虽说清明后十天也可以种玉米，但季节不饶人，清明前后种的玉米收成差距大了去了。玉米怕水，清明后老天就泪雨纷飞，配合人间缅怀故人。所以，种玉米前就要把墒沟开好，一弓子六尺，会计他算得过来，五弓子开一条沟，沟深多少，上下多宽，会计讲公分厘米，说明他读过初中。社员用拇指和食指柞开，当尺测量，自己掌握，也所差无几，表示实践出真知。开沟是两人一组，一人顺着会计画好的线用铁叉挖，剩下的土由对面人用铁锨吃，同时洒向两边，土要撒得均匀，下面都是黄土，无营养，不撒开对苗子就不公平，黄土堆积的地方这一季都会寸草不生——这做法都是老队长规定的。
两人一组，谈闲聊天那是最好不过，容易进入内心，也容易专注。嘴讲话，手打挂，这话意思就是讲话耽误了干活。老队长把痒痒的问题解决了，注意力就转移到生产质量和进度上。他不仅以赛跑的心态起带头作用，当他已经遥遥领先，还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检查督促别人。他不懂公分厘米，手里拿着三根树枝，一根管深，一根管上口宽，一根管下口宽，那是会计给他定制的度量衡。实际上按他说，两手指一柞开就知道了。会计说，那不行，公社来开现场会，人家技术员是来用尺子量的。
一
一个小队，似乎只能有一个老队长，另一个哪怕比他就差一天，也不能叫老队长。若有人提起老队长，无人质疑，只能是那个老队长。他可能住在地势略高的庄西头，那里树多，有点高深，黄鼠狼依仗丛林白天也有鸡吃。他也可能住在村东头，那里靠圩沟，老队长老婆爱干净，嘭嘭的捶衣声一半是她的。老队长也有住在中间的，门口可能很宽敞，有大树，树上可能就有废掉的犁铧当钟敲，下地干活的人有时会在那里停留片刻。叽叽喳喳的是妇女，喧喧嘈嘈的是男劳力。
老队长之老，一般都参加过土改、民兵什么的。这些人没文化，后来想提拔当大官费劲，再说当父母的也有哭喊着拖着孩子不让出去工作，只愿留在身边看家守室过安稳日子。听说什么朝选（鲜）又打起来了，贪生怕死的二和尚，还找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麻脸女人连夜结了婚，躲避兵役呢。反正地方也有革命工作嘛。后来相继成立了互助组、生产队，就正好让他们当队长。这些人天性积极，并不考虑什么待遇享受，能领个头就有劲头。一年365天，只要不是狂风闭目，暴雨击顶，大雪封门，老队长的声音就会雄鸡报晓一样准确，呼唤社员们下地干活，干什么话，带什么工具，自会在走过各家门口交代得一清二楚。
老队长不仅资格老，辈分也高，做事稳重，极少开玩笑，是个孤独的长者。干活休息时，他一个人独坐一旁，闭着眼睛打盹，装着耳聋养神，不去介入那些同辈男女毫无结果、略带流氓习气的嬉闹，实在听不下去、看不下去，老队长就不耐烦了，就拿起挖叉说，都干活去！干活能这样就好了！久而久之，老队长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威信就养成了，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末。
平时看不出老队长有什么贪污行为，一般老队长家里日子过得都很殷实。从不缺油缺盐，糕果蜜食不断，老婆也不下地，早上经常摊油饼给老队长当早饭。孩子基本都去上学。男孩子大了就去当兵，只要身体合格，政审是绝没有问题的，混得好了是国家干部，混得不好是地方干部，总之，不做纯粹的劳动者。孩子孝顺，在部队，每月津贴六元钱还寄三元给老队长吃烟。老队长说，妈的，我就少你那三块钱？存那，留给你回来带亲！老队长女儿一般都穿新衣服，在全村子里属最早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