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洁，祖籍浙江宁波，语言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跋：学者、爱人与母亲
和母亲说话，是我们彼此生活里最常见的场景。
话题有大有小，但态度总是颇为慎重甚至盛大的。小
时候她给站在大红盆里的我洗澡，我们就谈爱与偶然。后
来，我们在行山道上谈美人的样子，在晚安前谈我的男孩
和她的恍然大悟，谈明天的菜谱，还有花园的下一个季节
。
再后来，评改彼此的文章，成了我们话题中很重要的
一个部分。
妈妈的许多文章，我都猛烈地提出过修改意见。比如
，一些关于“怎么办”的段落，我就会要求她删去。我以
为治学写文章，贯彻智识的快乐已经很不错，不一定非要
落到入世的答案里去，当然更多也是怕她惹上不必要的麻
烦。但她总坚持，学者最好能对世界多一些真实的关切和
诚实的声音。
再比如，作为这个女人用餐饭和时间换来的“第一读
者”，我会删去一些坦白的失色的话。很多人看到的她都
是洒脱通透的，但她的初稿里，其实常有一些少女初恋般
的句子，会意外激动，会犹疑胆怯，会手足无措。
另一个我们常谈的话题是“生命”。我在帮妈妈整理
她的长期策划——她要把自己的葬礼设计成一次展览。标
题已经取好了，叫《再会了，宝贝儿》。听到荡漾的歌、
可爱的句子，她都会叫我加入文件夹留作备用。这个展览
目前计划分为三个章节，标题分别是：学者、爱人与母亲
。
普遍而言，人生本是有一些方法论的。依照方法论可
以省去一些思考、一些挣扎，但我的妈妈偏偏是个不用方
法论的人。无论做学者、做爱人或者做母亲，她都似乎完
美避开了明明人人都领受过的套路，偏要从头来－过。她
每次与我谈心，绝不用糊弄的语气或者毋庸置疑的姿态；
对待感情，也总是赤子之心不设防备；这种理想化的持守
，当然耗费耐心和青春，经历挫败与告别。一样作为女人
，我有我的心疼，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无比鲜活、
无比可爱的地方——一定有许多人都与我一样，以某种身
份与她相识，却终于发现她亦师亦友，进入她敞开的生命
里。看似严格的身份边界，她用一以贯之的性情消解了。
如今，她继续以这样的性情，行走、写作，以此与更
多人沟通，我知道这于她是必然。她是真拿爱人与母亲的
态度在做学者的——她还是那位年轻的母亲，对生命有无
止境的好奇和观察欲，忐忑、勇敢又心甘情愿；她依然是
曾经天真诚挚的爱人，明知华美现实的内里有难堪的熬人
，却对努力和意外抱有期待，仍旧一往情深……坦白讲，
若不是这样的性情，学者、爱人与母亲，不也都是乏味的
差事吗？
后来，我也读学位、写文章，也摸爬滚打学着去做别
人的爱人，期盼着以后成为谁的母亲。我和妈妈丰沛的谈
话，有给我什么具体的指导吗？也许有一点儿。但更确定
的，是这个坚持与我谈话的人给我的信心。她依然诚恳地
说话，于是我相信那些正心诚意的过程，那些一再重返的
人间烟火，相信岁月会赏赐给勤劳和渴慕的人美丽的皱纹
……这种确信，甚至来自我们繁杂絮语中间，那些彼此安
然倾听的沉默。
我一直记得，我们在印第安纳大学看一个夜场电影，
结束时外面是彻底的夜，从校园影院到小屋的路没有灯，
已经完全暗了。我们一路谈话，我和她提起一种说法：可
能一个女儿活一辈子，最终无非活成母亲的样子——天上
繁星闪耀，我俩走在一起，并不觉得害怕。
第一读者崔璨
2019年4月上海

序：来时莫徘徊
重庆大厦里的一堂人类学课
有时候他也不晓得
这个世上谁在性的外头？
给灵魂以空间
乌托邦的迷宫
致伟大的传统
三个女人一台台的戏
东哈莱姆的见与证：曼哈顿的精神与玫瑰
纽约主流文化中的异见者
2018纽约夏日的碎片
跋：学者、爱人与母亲
致谢

重庆大厦里的一堂人类学课
正午，九龙，么地道，转过一个街角。平板车吱嘎噶碾过，压扁的包装箱堆得山高。戈登·马修（Gondon Mathews）教授表情严肃，嗖的一下，贴到墙上。我稍一迟疑，就被隔在了山后。好在一截灰白乱发一直在前方铿锵跃动，三步并作两步，我随他从后巷，疾步进入了重庆大厦。
重庆大厦，弥敦道36到42号。离尖沙咀一步之遥，这个区域，白天黑夜，霓虹闪烁，随手拍都是香港明信片。四周声色犬马，活色生香，唯有“重庆大厦”四个字下的正门，极似巨兽黑洞洞的大口；之上，还有十五层破旧楼面，灰云压城。说汉语的，来这里追忆1994年的《重庆森林》，是乱世里的安慰，主演们的爱情好几个版本了，重庆大厦几乎还是原版；说英文的，捧着《孤独星球》这世界通用的旅游指南，找到香港最廉价的住处，从嬉皮士的年代一晃，也快半个世纪了。我是第三次进入重庆大厦，前两次是在2003年，那一年我在香港教育学院，培训说粤语的中小学语文老师教授普通话；从非典肺炎爆发，孤绝地坚守到它悲壮的终结。记得第一次是在二楼的商场里，人人戴着口罩讨价还价，买到折扣甚好的瑞士手表；第二次是被一位婉约的老师领着，在她男友的护卫下在某个很高楼面的拥挤餐室，遭遇了浓烈到爆的印度咖喱。
马修教授一进大楼，急行军就变成了他著名的“闲逛”（在他的人类学专著《香港重庆大厦：世界中心的边缘地带》里，他坦承这就是“基本研究方法”），忙不迭地与不同肤色的熟人“闲扯”（好像里面都是他的熟人）。一如他得意写到的那样：“在一些境况下受到蔑视的教授，居然能在重庆大厦广受尊重。”（我愿意据此断言，如果其他地方教授已是“叫兽”，而重庆大厦里教授还是教授的话，真正黑暗另类的所在无疑该是前者。）“教授”是马修先生在此处的专用名，他来回穿梭于走廊问，果真如鱼得水，花枝乱颤。迎面走来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嗨，哈桑。还好吗？你的生意。”教授指着那人斜挎着的小包，一挤眼。好像回到自己家，我们就近拉开一间南亚食肆的餐椅。“四杯奶茶！”教授大声叫，然后在我耳边低语：“大概二十几块，你付账，他们认识我，不要我钱。”好吧，我很乐意。教授估计已然花甲，奶茶腻甜而有姜辣，但哈桑却还勉强接近《泰坦尼克号》时的莱昂纳多，只是肤色偏棕。他和教授说他的避难申请，表情凝重；向我的文博专业的女儿介绍伊朗，“那个古老文明的两河流域已经死亡了呀”；然后他奉承她的靓丽，也说自己帅且有思想，英语还那么好。
坐了十分钟，教授去大门口接个人，要哈桑带我们上楼。穿过两条走廊，转了个弯，我们挤上一部老旧的电梯，里面已经有穿纱丽牵着小孩儿的妇人、有个堆着包装盒的手推车，吭哧吭哧，开开合合，无奈挤不下更多，像演魔术，南亚人和非洲人变来变去。到了大概十七层，我们被吐了出来，三平方米空间的三面都是门，哈桑非常绅士地为我们推开其中一扇，又引我们拐过一个通道，再为我们推开两道门，“到了”。我估计这就是马修教授书中写到的，他每周都来的基督教励行会，重庆大厦众多非政府组织之一。前一天在香港中文大学采访，他说每周都去重庆大厦教书，名义上是教高级英文，其实是组织国际避难者一起讨论国际时事和人生哲学，也给他们帮些小忙。那些没有工作唯有等待的避难者，需要为着渺茫的未来消磨掉难捱的昼夜。办公室的窗外，吐露港的粼粼波光折射进来，让他的这些话听起来像“情怀贴”。做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总得有个基地，我当时想，马修教授是聪明；后来整理访谈，我又写信要他确认，每周六都去？多长时间了？他白纸黑字回信来，“每周，十年”。想起陈奕迅的歌，“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这个有关《十年》的歌，是比我的想法温柔、厚道的。

本书作者近年来侧重于文化人类学研究，在学术论文写作之余，有多篇非虚构的研究札记发表于《文汇报·笔会》《文汇读书周报》《澎湃·思想市场》等媒体，涉及中外文史掌故、田野见闻，聚焦个人、族群的心灵史以及相伴随的社会变迁。
本书辑录其中较有影响的篇什，多来源于作者在美国和香港等地访学和调研时候的见闻与心得，以人类学擅长的深描手法，对历史人物、民俗风情、自然和人文景观等，进行较为深入的解读，以探见智识之趣与人性幽光。

序：来时莫徘徊
我第一次见到明洁是在十五年前一个仲春的上午。
那天我去旁听她的专业选修课“社会语言学”——非
常热门，没能抢到。在十点钟虚虚浮浮的日光中，她走进
教室。长长的卷发、温柔的灰色系毛衣与长裙仿佛带着拖
影，尚未能在这恍惚中醒来，一把爽利的声音已将课堂开
始。我从未见世间有一人如此的优雅，更从未见有人能把
这优雅与智慧举重若轻地化成了这样清澈犀利的讲述。
后来，被语言学这门学科所深深打动的我理所当然地
念了她的研究生。在她所有的学生里，我并不是最聪明也
不是最勤奋，甚至也谈不上什么情商，因而，我总对自己
所获得的厚爱而感到深深的惶恐。
我总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行过什么善事，要不然，
我怎么会有那么多下午可以在她的花园中度过？在那些下
午，她给我们讲索绪尔和乔姆斯基，三言两语就厘清大家
混乱的论文思路，也会在英式热茶和自烤的法式甜品里细
细分辨两种不同的园艺竹子，指点我应当如何在与其他老
师相处时举止。更不要说圣诞节的派对上温柔的音乐、暖
黄的灯光和所有的言笑宴晏。她如此体贴，甚至会给刚从
义务献血车上下来的学生煲一碗汤。
这一切对我是如此重要。当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做的
第一件事是把面对着天井的窗做成了跟她卧室几乎一致的
样子。于是，从窗向外看去，也是那样的葱葱盈盈的绿。
因为那是让人安心的，就像多年以前，她轻轻把因失去一
段感情而心碎的我独自留在她的房间里痛哭时那样安心。
很多年后，我带着我的先生和孩子又回到明洁家，我告诉
他们，这是我一生中最想回到的地方。可是，是再也回不
去了。我知道。我是，每个人都是。
我离开了学校。明洁亦越走越远。评上教授之后的一
日，她电话告诉我她要去印第安纳州访学一年。言罢动身
，一如她既往的干练。明洁是需要更明朗的空气的，正如
那些天地也召唤她作为最好的媒介来带回来给中文世界。
她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和节奏。消息源源不断而来，
她总能在新的一处迅速发现最趣致的事物。她兴致盎然地
告诉我那儿地方虽不大，却有排期密集、风格多样的音乐
会和艺术节，每天晚上都有优质的演出可供选择。从性学
到爵士乐，从早期殖民聚落到空想社会主义小镇，她寻访
了诸多大师的踪迹。
……
虽然不断有文章可读，但我依然总是期盼着与明洁的
约会。俗世纷纷，一个人总需要有一个你所信赖的人带你
用透彻的目光来看待这个世界，更不要说随着疆域的扩大
，明洁越发地圆融，心境越发地澄澈。
我的世界里，她还是在那儿。在那些咖啡店的下午，
她对我讲起读的书与观的展，帮我厘清我凌乱的讲述，用
刀锋般的寥寥数语帮我剖开生活中的疑惑。往昔优雅未损
分毫，相反，因为带着几千公里外的灰尘，叠出了更丰厚
的层次，像一块地道的法式拿破仑，越发醇厚，回味弥深
。
岁月种种川流不息，留下的记忆如晴空云雀般明亮。
2018年初夏的一个午后，我们并肩在熟悉的武康路街头走
过，她在清透的日光里嘱我写这篇序。诚惶诚恐接受任务
之余，我又与她谈到了将来。我们都到了很多人认为不应
该再对生活有过多幻想的时刻，但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继
续规划将来——这对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来说简直是一
定的。
这么久以来，我已深深懂得世间那些不明来由的潮水
最终将会把我们拍打到不知何处，但我们曾在此相聚。当
我回头，当我向前，总有那么一会儿，我会觉得，在那些
裹挟着我们不断前行的滚滚洪流里，有透明的灵魂依旧被
稳稳地托付于某个地方，依旧用力选择着自己的方向。
魏梦晓
2018年12月11日
于闵行淀浦河畔

这是一本海外人类学的调研札记。旅途中那些关于异乡与故土、历史与现实的普遍命题，在学者的逻辑下得以爬梳与安放。
这又是一份关于文化“离别”与“重逢”的读白。在学术话语能够解释的领地之外，是个体依然暗涌的困顿与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