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椴，当代作家，著有《杯雪》《长安古意》《开唐》《洛阳女儿行》《裂国·大王图》等。

椴兄和他的文字是我所信任的，像织锦那样繁复
却有迹可循。他是时代却又复古的，历史烟云长河落
日，为我们展现文明建构的种种猜测。他总是值得期
待，更时常令人掩卷思索。
——江南
中间小谢又清发，难得多年以后还能看见椴兄清
发如玉的文字，用这样的文字来书写前秦帝国的一段
史诗，必然是非常过瘾的一件事。
——凤歌
文笔内敛，气象广大，是一部根基深厚的好文，
椴公的突破之作。
——藤萍
堂堂剑气认奇杰，忍见苍生空泣血。
莫道胡儿不读书，胡儿要补青天裂。
——燕垒生

楔子
第一章 麦子
第二章 宫城
第三章 板荡
第四章 谯楼
第五章 鬼方
第六章 宗室
第七章 长夜
第八章 早朝
第九章 烙印
第十章 家国
第十一章 郊祀
第十二章 廷杀
尾声

楔子
“她在升平元年出生。”
“在永兴初年遭遇兵祸。”
“然后，在光寿元年死了。”
女人静静地抬起眼，望着门口逆光处的那个男人，干涩地问：“先生，你说她一共活了几岁？”
升平、永兴、光寿……
男人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岁……
他望着那个女人，她身下破败的蒲席，与怀里空抱着一个襁褓。
那孩子活了还不到一岁。
女人浑身的衣衫破旧，只这襁褓上的锦绣如新。那襁褓死死地封着，什么都没露出来，包括那本该有的小脸儿、小手儿。可想象中的小手还是在那里痉挛着，抓着那女人的心肺，小脚还在那里蹬踏着，踩着那女人的肝肠。
女人的表情只是木木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
“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埋她。”
“我不能轻易埋她。”
“因为她姓谢，是谢家的人。”
那个“谢”字出口时，仿佛有什么猛地标挺在她的眼前。
这一年是公元357年。
是晋的升平元年，燕的光寿一年。
同时，还是大秦的永兴元年。
仿佛单只割裂河山还不够似的，帝王们又重重地割切开了时间。
那一年，晋室的皇太后褚蒜子刚刚归政给年满十五岁的皇帝司马聃，改元升平；燕国的慕容隽携数十万铁骑南下至邺城，定年号光寿；而大秦的苻坚刚刚诛暴登基，建年永兴。
小茅屋内，一切时光仿佛都静止了，随着那女人的视线，凝结在襁褓之内。可就在这小茅屋外，几千尺的晴空下，划过那男人耳边的年号正破空而去，在几万里的河山上纵横激荡，往来呼啸……
锋棱过处，血流漂杵。
公元357年的人们应该不会想到后世会用什么纪元来标识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身边的纪元已整个儿的混乱了。他们怕是并不知道那些活跃在棘城之北、颛顼之墟一带的慕容鲜卑们，踏着清早的晨霜纵马驰猎时，生活在秦岭西侧、略阳之境的氐族人天还没有放亮；更不知道疏勒月氏一带的人们此时正自酣睡——不知道那亘古之日是轮流地唤醒着鲜卑、匈奴、汉、羯人、氐人、羌人与西域诸胡的。
他们怕只知道：不知怎么，这些东西遥隔、山长水远的诸族之间突然间就互相搅和在一起，开始彼此酣战了。
公元357年，后世所谓的中国境内的天下，正在不停地分裂、整合着。
北方来的鲜卑人的铁蹄已踏入邺城之地，且于此立国，国号“大燕”；汉人的朝廷衣冠南渡之后，终于在建康站住了脚，国号依然是“晋”；而西边略阳出来的氐人则在长安暂时扎下了根，立国号为“大秦”。更别提那些诸如“代”“凉”“仇池”等散落边荒的小国了。
而在野火未熄，干戈偶歇的难得的间隙，他们回头遥望，百五十余年前的那个“大汉”只怕如一块昏黄的、色若金盆的、巨大的完璧，遥遥地做为背景，映衬着这百五十年间的战乱。
没有人敢相信，还曾有一个“天只一日，人仅一君”的朝代曾屹立四百年，还曾把他们这些匈奴、鲜卑、羯、氐、羌人跟汉人们合拢在一起，并世耕猎、同乐蕃息。
让我们拍一拍那尘封在故史上的沙土，把这一段已沉没于史书中的故事，从那一年秋八月，一队自南阳向陇头迁徒的流民身上讲起吧……
P1-3

此书是小椴历史小说《裂国》系列的第二部。小椴依旧以他犀利精到的视角，为我们展现了一场关于文明建构的历史画卷。
《定长安》是一本从第一句开始就需要对每一个下一句充满期待的小说，这种期待混杂着忐忑、释然、欣喜与诅咒，它总是从一个疑点向另一个疑点移动，又在一段故事和另一段故事中过渡。作者仿佛漫不经心地拾取了战乱中随处可见的一场遭遇，然后将青春的武勇、朽坏的道德、赤裸的利益、冷漠的家族以及跨越了帝王和流民之间鸿沟的种种，统统投入到一场命运的演出之中。

英豪放胆，物来毕照
清欢
《定长安》是一本从第一句开始就需要对每一个下一
句充满期待的小说，这种期待混杂着忐忑、释然、欣喜与
诅咒，它总是从一个疑点向另一个疑点移动，又在一段故
事和另一段故事中过渡。作者仿佛漫不经心地拾取了战乱
中随处可见的一场遭遇，然后将青春的武勇、朽坏的道德
、赤裸的利益、冷漠的家族以及跨越了帝王和流民之间鸿
沟的种种，统统投入到一场命运的演出之中。作者有意控
制着节奏，他既将故事层层堆叠成势在必然的模样，又冷
静地让每个演出者展现克制与权衡，他借助动荡的背景做
了一场孤高的吟唱，随即将北朝一百三十六年的历史一刀
劈开，让我们看见那些不被记载又鲜活无比的喜与痛来。
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中有一个巧妙的细节，后来
被古龙借用到《浣花洗剑录》中——绝世的剑客即便只是
切开花枝柳条，也足以留下自己绝伦迈世的风流。从这一
点上看，《定长安》那种情绪奔涌但行动相当克制，动静
态在长镜头下快速切换的表现手法，已经体现出椴公驾驭
材料的卓越能力。而通过角色时间不同流速形成的错位感
，极易让人想起《黑客帝国》中的子弹时间。在宏大叙事
的背景板上，椴公创造性做出时间停滞与飞驰的效果，既
燃起了观众的热情，更使自己的才华得到了令人惊艳的展
现。
但显然，对于历史小说的评价系统要比单纯判断一个
故事的好坏复杂得多，即便以《定长安》为例，它极有可
能在获得巴尔扎克先生认可的同时，却被歌德先生等闲地
对待。巴尔扎克强调在大历史观下对材料情节性地运用，
而歌德更关心历史本身的现实意义。
尽管猜测已故名家对当下作品的判断略显滑稽，但幸
运的是通过先贤留下的只言片语，我们依旧可以学习他们
是如何看待创作，并窥见批评与创作之间的和谐可能。毕
竟，在我与椴公的互动中，和谐实际是相对难得的词语。
在我与椴公认识的十多个年头中，作为创作者的椴公
与作为评论者的我彼此揭短批漏，大部分时候难逃攻讦的
嫌疑。在椴公看来，创作者的野心和才华通过不停探讨作
品的可能性得以呈现，而评论者会将一切汗漫归于语言的
秩序之中。他疑心我意图从他所有作品中寻找漏洞，而我
担心他每一部作品都故设陷阱。实际上，这种互相提防在
作品的探讨范畴里并不是一件坏事，它促成了创作者与批
评者之间难得的互相尊敬与谨慎。
这种谨慎一方面是出于面对椴公才华时，不得不避其
锋芒；另一方面则单纯是对创作痛苦的尊重。《定长安》
完稿之后，椴公在自己的微博上慨然作歌：“我本匈奴儿
，平生逐水草。横沙与瀚宇，剽悍不知老。”质朴刚健之
气扑面而来，很容易让人忘记此时距离他完成初稿已过去
了小半年，而最初嘱托我为本书作序则已是三年前的旧事
。荏苒的时光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创作的艰难，让人想起
绘制《浪客行》的井上雄彦，毕竟被创作野心压迫而不停
休刊与拖稿的他，很早就诠释了野心与痛苦之间的关系。
正因为此，在椴公这三年身陷痛苦而一再拖稿的过程中，
我的期待与标准，也逐渐提升到配得上这些虚掷时光的程
度。
这种期待首先是形式上的。在过去，巴尔扎克对于历
史小说有着非常严苛的标准，他不仅指责历史小说的作者
们占有材料却不注重叙事，也对完全不顾及历史背景地自
说其话十分不满。他为我们树立了关于历史类小说作品的
悖论：尽管历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优秀的历史类作
品却无不充满了创造性和野心。对于作者而言，他一方面
要尽量占有历史材料，一方面又必须对他所勾描的世界有
一个整体的看法，最终更需要在这个整体的背景中，将自
己所得的材料与所思的细节不着痕迹地嵌合进去，使人们
产生一种真切的概念。在《定长安》之前，我们也曾在一
些非常优秀的历史作品中感受到这种天才演绎。以《康熙
大帝》等历史小说为代表作的二月河先生，将传统的英雄
模型结合进历史评述之中，产生了一种异常强大的叙事张
力。而专注于学的黄仁宇先生，则对万历十五年所发生的
事情略一切割，便在自己的代表作中呈现了明朝政治的弊
端与必然。
前行者的勇敢魄力开拓了后来者的道路，又使后来者
容易落入前行者的窠臼。实际上，椴公原本有充足的理由
踏入前人设置的陷阱。他是大陆武侠宗师级的作者，对于
英雄叙事与传奇演绎具有深厚的功底；他是惯于研读，又
拥有自己宏观视角的思考者，很容易成为大历史观的拥趸
——从这一点上说，哪怕他因袭前人的创作模式，依旧有
可能做到作品文本上的绝对优秀。但这种唾手可得的绝对
优秀无疑是诱人堕落的毒药。它以一种平庸的态度，摧毁
一个创作者的勇气和野心，最终将作品以绝对优秀的名义
排挤出真正的杰作殿堂。
在这平庸的限定下寻找破局契机，这多少说明椴公在
一次次洋洋洒洒后全部推翻的过程并非出于无稽。但幸运
的是，椴公如同宫本武藏一般，只是切开花枝，便在维度
上获得了对平庸的碾压优势。在开篇的楔子中，他借一位
升平元年出生、永兴初年遭遇兵祸、最终在光寿元年去世
的孩子身世，对这乱世递出了第一刀。这是三个简单的年
号，却全部出现在公元357年的中华大地上；这属于三个不
同的政权，却同时分割着华夏的土壤。他以一个被战乱牺
牲的孩童为具象，将荒芜淹没城池的十六国的残暴与荒谬
刻画淋漓。这是对时间与空间的重新标注，也是整个故事
的基调与结局：它是人的故事，也只刻画人的悲悯。借助
这个立意，椴公将自己的故事从因袭的传奇之中抽离出来
，赋予它更热的血与更真的痛。
在得到足够填充细节的普通角色之后，椴公开始让历
史曾有的名字依次出场，这样，他的每个角色都不需抱着
不切实际的理念，去喊空无意义的口号，他们只是被无数
微小的生命牵连着，以至于不得不为这群乱世草民解决问
题。那些历史不曾记述的名字，填充成苻坚眼中的深渊，
它成为外戚与亲族、母与子、兄与弟、王与后、帝与相、
朝与野、东与北所有矛盾的焦点。这些名字也灼成王猛胸
口的痛与热切，它成为王猛解决礼乐败坏、外戚干政、亲
族背离、王后相忌、帝相困顿的胜负手段。在椴公不紧不
慢的布局中，一切奇谋与诡道的展开竟有了一种漫步般的
悠然。
这种悠然产生了欺骗性，它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
信解决问题的方式与呈现问题的方式是对称的，但椴公所
做的显然不止于此。他如同造物主在水中旋起漩涡，在最
开始对称的格式中添加新的材料，不停旋转的结构有一种
动态的静止，它不停吞噬新的层面、新的角色、新的理由
、新的可能，然后形成了更为丰富的表达。在这个时候，
你同时得到故事的开始与结尾，同时窥见了无穷反复的陈
述，你见到了物理化莫比乌斯环降临在文学的殿堂里。
一直到此时，一定要到此时，你才明白椴公是如此驱
使他笔下的材料，做这一场横切十六国的演出，你心中涟
漪荡漾，却想起白居易的那句诗“唯见江心秋月白”，你
很可能第一次相信金圣叹先生说“才子心清如水，故物来
毕照”，是一件诚哉有矣的事情。

自苻坚在王猛的辅佐下发动政变，占据长安后，整个前秦处于风雨飘摇之势。长安城中，各股势力都变得有如脱疆的野马：有氐族豪强寻衅生事，有先帝苻生与强太后一系死而不僵，更有晋、代、凉、燕等外部势力虎视眈眈。而王猛为苻坚所规划的混六合于一炉的帝王大业，就在这乱局之中缓慢而艰难地展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