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璇、杨宇菲、杨静、雷建军著的《四个中国人(Ⅲ)》记录了现代音乐人苏阳有过交集的四位中国传统音乐（花儿、陕北说书、秦腔、皮影）艺人，关注他们在社会变革背景下的手艺、音乐技能和人物命运，读者追随四位黄河边的艺人，以此探寻传统音乐之河流经21世纪的艺术生态和未来民族音乐走向。

绪言
雷建军
边走边唱：花儿歌手马风山
杨字菲
皮影艺人魏宗富和他的兴盛班
杨静
卷入现代急流中的秦腔团长张进来
杨字菲 费楠楠
游走在边缘的陕北说书人刘世凯
萧璇
后记
萧璇
附录

绪言 雷建军
2016年机缘偶得，清影工作室开始拍摄艺术家苏阳。
苏阳的音乐用当代的方式勾连黄河流域的民间音乐，让人
通过词曲在传统与现实之间自由穿梭，这种做法与清影不
谋而合，就如《四个中国人Ⅱ》前言所说：“十年来清影
一直把镜头与研究方向聚焦在当今中国语境下‘传统’与
‘现实’相遇的主题上。”因此除了拍摄苏阳，我们还把
镜头对准了苏阳的音乐母体，并从中遴选了四个具有代表
性的民间艺人：花儿歌手马风山、皮影戏班的魏宗富、秦
腔剧团的张进来、陕北说书艺人刘世凯。一条河，五位音
乐人，纪录片取名《大河唱》。
马风山是固原的一名回族花儿歌手。老一辈觉得回族
不应该唱花儿，而老马他们觉得花儿是自己心底的歌，所
以老马说：“翻过那座山想怎么唱就怎么唱。”虽然父亲
是远近闻名的大阿訇，但作为一名“70后”，马风山的生
活方式跟祖辈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他干过销售，当过村长
，跑过车，种过树，现在忙活着在移民村做一个花儿文化
广场，在他心里，跟着时代的脉搏一起动，似乎是一件更
有趣、更容易兴奋的事情，而花儿也同样有趣和令人兴奋
。
魏宗富是甘肃环县道情皮影兴盛班的班主，环县是道
情皮影的老窝子，兴盛班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班子。魏宗富
一家所在的魏家中掌村不到十户人家，在离镇子四十分钟
车程的深山之中。老魏他们出来演出，最早是走路，毛驴
驮着戏箱，现在是摩托车、三蹦子。去外面的路通了，去
田里还是羊肠小道，所以耕地还用牛。老魏的耕牛受伤了
，全家人都很急，老牛伤愈后生了小牛，不久就被卖掉了
。耕牛就如同皮影戏，虽然很美、很有感情，但已经不再
是日常选择。
张进来是银川一家秦腔剧团的团长，剧团的地址在银
川著名的红花渠边上，但实际上剧团大部分时间都在甘肃
静宁一带的乡村演出。随着各种现代娱乐休闲方式的进入
，即便在偏远的乡村传统戏剧也渐渐失去了大众市场，唯
一不能被替代的是“神戏”，人们天真地以为神的口味还
没有变化。“传承、创新、引领文化发展”，张进来不仅
把这句话挂在嘴上，还把它做成标语挂在墙上，我们开玩
笑说张团是干着民间剧团的事，操着文化部长的心。
刘世凯是一个非典型民间艺人，他的主要收入是干建
筑、揽工程，陕北说书是他跟着父亲和哥哥顺手学的。为
了生计，年轻时他离开了陕北横山老家，向西漂泊，最后
在宁夏盐池定居下来。过惯了打拼的日子，刘世凯把自己
定位成一个“不好惹的人”，因为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他
自己争取来的。不用当饭碗，所以大部分时候说书只是老
刘闲暇时的玩意儿，是社交的工具，即便如此，只要一上
台，老刘依然保持着两句话“抓住”台下所有人的超常能
力。
花儿歌手马风山，皮影戏班的魏宗富，秦腔剧团的张
进来，陕北说书艺人刘世凯，四个中国人，四种黄河边上
的音乐人生。《大河唱》拍摄临近结束时，魏宗富、马风
山、刘世凯、刘世凯的二哥刘世爱，以及出现在《四个中
国人》前两部当中的高喜业、牧彩云都开了“陕手直播”
，作为陕北女书匠代表的牧彩云更是很快拥有了五六万的
粉丝，这让我们这些不屑于使用快手的人在大跌眼镜的同
时也大开脑洞。跟拍了十几年的民间艺人，第一次发现新
型媒体深深卷入了民间艺术本身，在新的媒介形式的催化
下，民间艺术从内容到传播都在发生着有趣的变化，或许
这才是一条让脱离土地的传统艺术重新找到受众的最好方
式，因为这一次不是来自外界的提携，而是民间艺人的自
我觉醒。
雷建军

萧璇、杨宇菲、杨静、雷建军著的《四个中国人(Ⅲ)》在当今中国语境下‘传统’与‘现实’相遇的主题上，描述十年来的清影。
本书以音乐人类学的视角展现中国传统音乐的独特魅力，了解中国音乐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历史与当下的相遇，关注社会剧烈变迁下的民间艺术。

后记 萧璇
接到雷建军的电话时，正在二郎山花儿会上与花儿歌
手和信息人喝得正酣、唱得正酣！那是2016年入夏的一天
。之前从未正式见过老雷，印象中总是在清华熊知行楼偶
然遇到：我们社会学系有人类学讲座时，就见他骑着二八
大杠、背着挎包来旁听，风尘仆仆地，像一位从田野满载
而归的人类学家。后来从他参与制作的《一张宣纸》《喜
马拉雅天梯》《我在故宫修文物》等纪录片中了解到，他
其实是中国较早有意识地将人类学学科理念融入纪录片制
作的学者。
西北调查结束回京后，我放下行李马不停蹄前往约见
地点。在望京咖啡店天台，第一次见到老雷、电影《大圣
归来》出品人路伟和清华大学清影工作室一群活力四射的
年轻人。路伟和老雷谈到筹划中的音乐纪录电影《大河唱
》，邀请我参与这部电影前期的音乐人类学调查，为后期
的电影拍摄人物接通关系，为这部计划以人类学视角介入
的音乐纪录电影提供有用的信息。“音乐纪录电影”“音
乐人类学调查”已足让我兴奋，更何况还涉及花儿——已
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于是未经思忖，欣然应允。另
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国内尚未有音乐人类学学者参与电影
制作的先例，而音乐人类学参与电影前期调研的尝试，对
于音乐人类学研究如何走出象牙塔、与现实对接，有着非
凡的实践意义：对音乐人类学者如何以知识回馈社会，开
启不同人群对不同地区音乐文化的认知，加强对音乐文化
多样性的尊重，并唤醒民众对中国传统音乐保护意识，也
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尝试机会！
接下来，便是与民族摇滚音乐人、《大河唱》主角之
一苏阳见面，了解苏阳的音乐创作过程以及和民间艺人相
遇的每个故事。继中国流行音乐被世界同化后，苏阳和他
的团队努力采集这片黄天厚土的音符，在社会转型背景下
挣脱文化全球化的束缚，用于摇滚的中国式表达。鼓荡着
中国音乐基因和情感的民族摇滚也随着空气弥散开，于是
我们听到的是：花儿、宴席曲、酸曲和民歌的哀怨和期艾
，配上唢呐、板胡的呜咽和中国鼓的呐喊，再与现代电声
音乐进行嫁接和移植，用叙事编排出中国式的家长里短和
市井炎凉，以声音铺陈土地上大红大绿的民俗色彩。而这
些，都基于苏阳与本书四位中国民间音乐人的相知和相遇
。随后，我们将几位与他的生命和音乐有过交集的民间艺
人所在地在中国地图上串联起来，隐隐听到黄河上游的音
乐、人、地、事传来的恢宏和悲怆。从古老的花儿、陕北
说书、环县皮影、秦腔，到苏阳民族轻摇滚音乐《贤良》
《河水南流》《黑骡子》等，隐喻着中国音乐传统这条河
流，自古奔腾流淌至今的状态；并且让人深深感到，好的
现代音乐并不能脱离传统，对于现代音乐人而言，传统的
把握将决定你是谁、未来能走多远。
沿着黄河，我们追溯传统，试图配合剧组将黄祥鹏“
传统是一条河流”的表述视觉化。带着这样一份情怀和责
任，我们电影前调小组团队分成四个小组，分别对银川的
秦腔团长张进来、甘肃环县的道情皮影艺人魏宗富、宁夏
花儿歌手马风山、陕北盐池说书艺人刘世凯和他们操持的
传统音乐展开电影前期的田野调查。团队成员有清华大学
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博士杨宇菲、浙江音乐学院教师孙
焱、苏州大学艺术学硕士生杨静、上海音乐学院硕士贵楠
楠。
四队人马前往黄河中上游展开田野调查，并为电影制
作团队第一时间提供一手资料。为了深入考察民间戏班的
生存状态，清华大学杨宇菲博士跟随张进来的秦腔剧团下
乡演会戏，与演员一起在冷硬的戏箱上度过西北漫漫长夜
，体味着民间艺人在棉大衣里裹着的各种悲喜；杨静在一
个连喝水都需从几十里外背回的窑洞，与魏宗富一起犁地
、打窑洞、搭台唱戏、赶驴背箱、演影戏，理解这位“择
一事，终一生”的音乐工匠在大西北对皮影传统的隐忍守
护；而此时的我也正在盐池为“田野进入”的不顺而懊恼
，心情如灰色的天空。于是渐渐懂得，田野调查并非总是
悲壮的角色设定和浪漫的想象，音乐人类学研究者并非是
空降在某处的他者。随着中国城镇化脚步的加快，封闭的
传统社区已越来越不多见，田野道德的关键词也开始涉及
民间版权、酬劳、合同等，时常充满各种算计和讨价还价
。最后我们迅速度过田野关系的坚冰期，与老刘结下深厚
情谊，而这种情谊一直延续至今。
两年以来，我们见证《大河唱》的制作过程，和它一
起经历成长。如今呈现的《四个中国人Ⅲ》即是基于我们
《大河唱》前调小组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清影工作
室合作的一部以人物为主线的读物。我们在《大河唱》前
期调研的基础上，将笔触延伸至中国西北土地上的四位中
国传统民间音乐艺人，关注他们在社会剧烈转型背景下的
音乐技能和人物命运，将音乐纪录片的有声世界文本化，
将稍纵即逝的音符在故事中静态地记录，和观众一起在音
乐中阅读生命，在字里行问体味中国传统音乐的壮美和博
大；我们尝试一种介于学术研究与大众读物之间的非虚构
性写作，将笔墨深入镜头之外的四位艺人的生活世界，对

边走边唱：花儿歌手马风山 杨宇菲
马风山爱花儿，打五岁起，爱了四十年。
黝黑的脸庞，中等的个子，穿着绿色冲锋衣，戴着迷彩渔夫帽，马风山在村里挺鲜亮的。
如果马风山生活在大城市里，也许会被称为文艺男中年，一个爱唱情歌的中年男人。然而，马风山生活在固原惠德村，这里的人称他是个“不正经”的人。
黄河沿上长出的水冰草，它把根苗几扎在这树旁。
大地上迟迟的花儿不开也没有结果，你把冰雪盖在了身上。
漫过赶路人他的脚印啊，你在迷途上那么匆忙。
谁把那花儿的歌不停地唱，不停地唱，你把行囊慢慢地放下。
谁陪他走过漫长的荆棘啊，才把他心上的刺儿拔。
谁把那妈妈的歌不停唱，不停地唱，你把冰雪慢慢地融化。
——苏阳《水冰草》
马风山的生活，就如水冰草一般：在苍茫的大地上行进，在城市与村庄问跌宕，跑西口漫花儿于荒野，一路把心上的歌儿唱，把生活的冰雪化。马风山有担当，却更爱自由。他说自己是一个已经汉化了的穆斯林。村里人都会说，马风山，那是一个汉族。在马风山看来，伊斯兰教也是跟着社会走的。
还是自由一点好
固原市原州区彭堡镇惠德村，马风山一家2015年从老家搬迁后落户的地方。
固原，因古城大原、原州而得名，位于西安、兰州、银川三省会城市所构成的三角地带中心；宁夏五个地级市中，唯一一个黄河没有穿过的城市。“十年九旱”，缺水的高原，庄稼种下也只能靠天吃饭。耐得住考验的，是扎在地里的土豆，西北人爱称洋芋。马风山说，这里家家户户种洋芋，亩产能到两千公斤，每家能有几十亩地，洋芋是庄稼人的主要经济来源。
土豆的“洋气”，来自古老的丝绸之路。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商贸重镇，固原曾是中西文化交会的国际都市。今日，站在高处俯瞰全城，以古雁岭为界，能看到新城与老城之间的清晰划分。新城规划整齐，楼房工厂摊煎饼似的扩张着；老城中还残存着一些老城门和土城墙，隐没在市井熙攘声中。
固原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动荡无常的命运。早在仰韶文化的器物中便有记载：“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堠多”；公元前114年建城，汉代以来丝绸之路必经之地。魏晋时期，随着大量的波斯钱币、器物涌入的，还有佛教；须弥山石窟的万千佛像安抚了多少边关烽火地的生灵。唐末以来，契丹、党项、女真和蒙古民族相继崛起，纷争不断。元代六盘山成为蒙古军在西北的军事战略基地。大量蒙古人、中亚人、西亚人前来，伊斯兰教随之传人。今日固原，仍是全国最大的回族聚居地。
移民新村里，豆腐块格局把村子划得规整，日了也被规矩地过着。一天五次的广播，清真寺里播着诵经声，“正经”的回民理应做着礼拜，而马风山和身边年轻一代的回民一样，继续忙碌着手头的活计。
是的，马风山是回民，哲合忍耶门宦的回民。
他一直觉得，只要真主在心中就是信仰，干出来的都是给别人看的。他抽烟，他喝酒，他唱歌，但他也在每周五主麻日小净后戴上六角帽去寺里，认真做礼拜。’对着镜子梳好头发之后，马风山拿出一顶黑色帽子，仔细地戴在头上。与其他回族小圆帽不同，马风山的帽子有六个面，每个面的交界处有一个尖尖的小角，帽子顶上也有一个小角。马风山说这是他们哲合忍耶教派特有的“六角帽”，不管什么颜色，只要戴这个形状的帽子，那定是哲合忍耶派的穆斯林。
哲合忍耶，是中国伊斯兰教苏菲派四大门宦之一。原为中亚伊斯兰苏菲派纳什班迪耶教团的一个分支，盛行于中亚、西亚、南亚和北非一带，公元18世纪中叶，由清代西北的马明心传入中国。马明心成为该门宦始祖，教内尊称道祖太爷。哲合忍耶是中国伊斯兰教苏菲门宦中人数最多、传播区域最广、教权最为集中的门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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