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寒著的《故乡在纸上（精）》五十多篇文章就写一个叫栗门张的村子。写了村庄的历史和变迁，村民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和婚丧嫁娶；写了村中称的上传奇的事，才子佳人和村夫村妇，逸闻、疑案，可谓光怪陆离。集中体现了民间写作的原汁原味，以朴素真诚又犀利的笔调，最真实的还原出心灵上的故乡。

潦寒，作家、学者。1977年出生于栗门张。著有《文化营销》，散文集《故乡在纸上》《反抗者》，长篇小说《封口——中国营销界的罪与罚》《歇斯底里》，短篇小说集《一个村庄的64个人》等。
因文风厚重凝练，受海外华人热捧。《故乡在纸上》《歇斯底里》由美国驱动出版社引入出版；长篇小说《疯长的荒诞》连载于美国《华人周末》；《海华都市报》为其开设个人专栏“天下故乡”。

序：悲悯的行者/夏坚勇
自序：好作家是一只见过天的井底之蛙
上篇：村庄供词
高高的栗木门楼
豪强列传
消失在口头的民间大事件
传说中的寨墙
沧桑的缅怀
二爷与大姑
父亲这一辈子
寂寞的人都是天生的
纸上的痛苦
生命的歌哭
忧伤的惋惜
邪子
斯人已随风雨去
归来去兮人已非
丢人
一个人的消息
那些远去的人和事
无知岁月，我们的那些快乐
时间，让往事成了传奇
中篇：乡村演义
人
家丑
二犟
恶毒, 恶毒
孝
说到底
羊的门
英雄四爷
谭毛爷与他的情人
下篇：独立秋风
在记忆中奔跑
饥馑的碎片
疼痛的抚摸
被偷窃的少年
叫魂
遥远得难以触摸
幽暗的记忆
最隐蔽的沟通
灵魂难以走远
抵达生命的彼岸
无法打捞的忧伤
失落的精神家园
十年忆父亲
母亲七十岁
附录：
在远方了解故乡(第一版序)
时间为众生守夜(第二版序)
为责任而写作/李铁城
行走的忧伤/郑彦英

好作家是一只见过天的井底之蛙
西方有一个作家提议，文章发表时作者应当注明写时
的年龄，当时，我觉得荒唐可笑。作品与年龄有什么关系
？骆宾王写“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
掌拨清波”时，只有七岁；王勃写《滕王阁序》时，也乳
臭未干；甘罗十二岁就任高官了，我村的锤子八十岁时还
光棍着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明白，骆宾王之所以是骆
宾王，因其父任青州博昌县令。王勃祖上更厉害，祖父王
通是隋末大学问家、教育家，父亲王福畴是太常博士。在
那个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梦想的年代，他们家学渊源，是
上流社会的精英，有着最容易成名的终南山捷径……尽管
如此，他们也只是在诗与骈文上有所成就，这些属于励志
与情绪的短句范畴，论其学问，还真是需要商榷一下。尤
其是我想到当代的“天才作家”韩寒，九岁出散文集的蒋
方舟等，他们稚嫩的文笔以及娱乐化的宣传，甚至是造假
与代笔的非议……不由地感慨：天大的聪明也超越不了时
间。
俗话说：“舞蹈要早，文学要老。”诗歌也可以早，
小说与散文却不能。因为，小说与散文不仅需要感情，更
需要感情沉淀。马尔克斯四十岁写魔幻般的《百年孤独》
，七十岁写自传时总结说：“可信与否，取决于讲故事的
神态。”这个讲故事的神态，就是岁月沉淀后的沧桑与悲
悯，所以才有了多少代人总结的“文学要老”。
我写《故乡在纸上》的开篇文章《高高的栗木门楼》
时才十八岁，刚刚离开家乡。那时，全国都在追逐繁华都
市与小康生活，关于村庄的话题没有现在这么热。我凭借
着一腔热情与敏感，将生于厮长于厮的村庄洋洋洒洒地写
了万余字投稿到《东方艺术》，迟迟不见发表就电话询问
。“你多大岁数了？＂《东方艺术》的姚金成总编问。“
十八岁！”“哎！人过中年了，关于村庄我也没写出这个
味！”姚总编的这句感慨一下子激发了我创作系列随笔的
热情，可是十年后，这篇文章在《中州今古》发表时，其
结尾拷问的仍是村庄建设的“空心化”问题，根本没有上
升到伦理的高度。2007年，三十而立的我在春风文艺出版
《故乡在纸上》，书中对农村人的生存状态、实用主义至
上，乃至道德沦丧引发的伦理崩溃着笔不少，但对其文化
成因、社会变迁的因素缺少深度分析与解构。其实，农村
的这些问题是中国社会城镇化引发的——社会工业化极速
发展，举国打工导致的农民迁徙，人口的不断混杂以及生
活节奏的加快，人们产生的漂泊感与不确定性瓦解着存在
上千年的血缘与地理纽带关系形成的生存规范与社会伦理
。尤其是从农村出来怀揣着“优雅生活的梦想”的年轻人
对城市产生依赖后，又因种种原因无法融入现代城市的网
格化管理与隔离性群体生活，容易成为孤立迷惘的一代，
失去信仰的一代，甚至是无所事事的一代。这是联系越来
越方便的互联网时代个人失去存在感的根本原因，也是文
化层次越低的人越容易沉迷于网络游戏的社会原因，更是
汪峰的《北京北京》能让“北漂”们热泪盈眶，《存在》
传唱大江南北的原因所在。
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流行，每一个时代也有每
一个时代的伤痛。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最大的社会
问题是“计划生育”。八九十年代，年轻人遇到的痛苦是
“高考”。九十年代与世纪之末，年轻人遇到的痛苦是“
暴富之梦”。2010年之后，人们开始反思中国农村城市化
后的农村“留守儿童问题”与农村的衰败没落。意大利的
哥尔多尼说：“没有离开过故乡的人充满了偏见。”2012
年，《故乡在纸上》在河南文艺出版第二版时，我已经在
郑州生活了近十年，在一家颇有影响的大媒体工作了近十
年。在离开故乡十多年的反思与追问中，我清楚故乡有两
个：一个在纸上，一个在心上。
引发我修订《故乡在纸上》的最大动因是，我们村一
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无故喝农药自杀后众人的反应！我顿然
醒悟中国五千年的农耕文明将要土崩瓦解，在农耕文明与
工业文明转型的阵痛中，网络文明又如洪水猛兽般冲击着
无所适从的“80后”“90后”。他们将梦想由最初的村庄
转移到城市，将视野由城市扩张到大都市，激情、欲望乃
至攀比心理在社会的加速度发展中愈加躁动与喧嚣……那
年，父亲病重，我将目光从省会转回到故乡：“我又一次
次悄然潜回到我们的村子，寻找生死离别中的希望，寻找
悲欢离合中的人文精神，以及正在延续的起起落落的人生
故事，便写出了《传说中的寨墙》《沧桑的缅怀》这些以
前未曾发现的人文价值与道德传统。用一种发掘的心态，
我不仅继续关注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世事沉浮，更有
了修正自己的勇气——删除一些情绪性较强的文字，续写
了《纸上的痛苦》。”
笛卡尔说：“如果没有感情，灵魂无理由附于身体片
刻。”2016年，美国一家出版公司要求出版《故乡在纸上
》时，我重读之后蓦然发现，除了感情，我有必要将故乡
探究到灵魂的最深处，在记忆深处打捞被视为过眼烟云的
人与事，以回忆儿时食物味道的灵敏还原那个时代的悲欣
交集……大家都在学习汪曾祺的恬淡，却无法淡泊名利，
美其名日“原生态写作”！在匆忙出版了海外版后，我一
直思虑如何将“故乡”这个点和“很大的世界”结合起来
，形成自己的“味道”……反复阅读阎连科的《我与父辈
》，王鼎钧的系列散文，眼界大开，尤其是读了土家野夫
的《乡关何处》后恍然大悟，个人命运是可以和波澜壮阔
的时代结合在一起的，主要是“讲故事的神态”。
“瞎武一辈子强梁，老了老了落个什么也不是。儿子
赖毛结婚后，更不甩乎他。初春后，他想吃肉，说几次，
赖毛都不吭声。借着饭咸饭淡，骂赖毛不孝顺。赖毛眼一
瞪：‘我再不孝顺，也没有从我爹手里夺碗。’瞎武一听
，脸红得像紫茄子一样。（1942年河南大饥荒）三十一年
光景，他从爹手里夺过碗！”想到与逝世十年的父亲有关
的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场景，我行云流水地记下来后才明白
——文字耐读不是将故事写得很复杂，而是用简单的笔调
写出故事的复杂性。这个简化的过程，则需要作家有一种
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与数十年如一日的精神坚守。
麦考菜在《历史》中说：“一个作家阐述的真理比别
人更少，仅仅因为他讲述了更多的真实。”我在郑州卫生
路45号院生活了十五年，在故乡同样生活了十五年。有关
郑州的随笔，我一直写不出来，村庄的故事却能源源不断
——远景中的故乡比身在其中更适于观察。这时，我才明
白死人的分量有多重——事实无须证明，落笔即为真实发
生。《父亲这一辈子》《时问，让往事成为传奇》涓涓流
出……人书俱老不仅是年龄长幼，还有心路历程。但是大
多数人从出生到青年时代只关注未来，而忽视过去。真正
的写作不仅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而是来源于生活又
理解生活，如《人》《家丑》；真正的写作不仅是讲述过
去，而是讲述能够理解的过去，如新写的《豪强列传》《
消失在口头的民间大事件》；真正的写作不仅是追问，而
是传递一代又一代人的人生疑问，如《说到底》……圣保
罗说：“文字让人死，精神让人活。”其实，即使是精神
，也需要文字记录下来。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注定要消亡
。如果没有《史记》，改道无数次的河流，变迁了几百代
的人，怎么还能被人记住。所以，文字让它们活了下来。
栗门张村出生长大的我，使命是让这村子与村子里的人与
事活下来，才有了《丢人》《那些远去的人和事》的赘述
，有了《归来去兮人已非》童年记忆的放大。尤其是四十
岁这年，我平生第一次写母亲，《母亲七十岁》竟能让妻
子读得泪眼婆娑……
我明白了写作就是说人话——平凡之处见真章！作文
如做人，身边的人是很重要的评判标准。
十四岁时，我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发现语言
需要这么巨大的想象力。这个魔幻世界中我印象最深的人
物是“最小吃泥土的蕾培卡”和“坐着飞毯上天的美人儿
雷梅苔丝”。四十岁时，我读到马尔克斯在自传《活着为
了讲述》中说：“他的亲妹妹玛尔戈特小时候几天不吃不
喝也不哭不闹，后来发现她只爱吃花园里湿润的泥土和用
指甲从墙上抠下的石灰块。玛尔戈特脾气不饶人，和恋人
分手后终生未嫁……”这时，我突然明白作家需要回家，
需要从内心重新创造一个记忆中的故乡，从无限的世界回
到真实的成长经历中，把无限大的外在世界与内心的“故
乡”完美地拼接起来。
四十不惑！为了写作，我心甘情愿做一只井底之蛙，
一只见过天的井底之蛙，一只正直孤独的见过天的井底之
蛙，体悟佛陀的感慨：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

潦寒著的《故乡在纸上（精）》收录与故乡有关的散文，写一个叫栗门张的村庄。写了村庄的历史和当下，日常生活和婚丧嫁娶，柴米油盐和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和村夫村妇，英雄豪杰和地痞流氓，还有逸闻、疑案，光怪陆离，洋洋大观。散文集中体现了民间写作的朴素真诚和原汁原味。

“元末兵灾连年，赤地千里，人死殆尽。境内大多居民由山西洪洞县迁来。明洪武年间（1368～1398年），户1621，人12345，与宋金时万户相比，减少约百分之九十。”《郾城县志》仅用寥寥数语，便把迁民的原因、背景以及当时悲壮、荒凉的情景通过有形的文字与无形的遐想鬼魅一般勾画出来。我细心研读一下才发现人口的杜撰性，12345，这种随意性的约数更深一步地说明了当时的荒凉，也是历史上著名的洪武迁民与永乐迁民的悲剧所在。
据史书记载，从元世祖四年（1263年）至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三十六年有灾，其中一次连续七年洪水不下。从元世祖十九年（1278年）至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共出现蝗灾十～次、地震十次，这是有五千年历史文明的郾城有明确记载的天灾。而人祸更是比洪水肆意，比地震暴虐，比瘟疫凶猛。元末的战争使中原大地东西六七百里、南北近千里无人烟。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后，为了巩固政权，医治元末以来的战争创伤，迅速发展生产，采纳了郑州知州苏琦、户部侍郎刘九皋等人的建议，做出了向中原大规模移民的战略决策。《明实录》记载的洪武四年（1371年）河南人口1891000人，而山西人口却达到1030454人。山西人口最稠的地方是地处交通要道的洪洞县。洪洞县的大槐树植于汉代，明时大槐树身粗数围，荫遮数亩，树上筑满了老鸹窝，乃是方圆数百里独一无二的槐树。迁民只有从洪洞县开始向外迁了。
俗话说故土难离，为了当时迁民的顺利，明政府设置了骗局。在移民的汾州府、辽州府、沁州府、洚州府、路安府、平阳府等地广贴告示，晓谕乡民，凡不愿迁移者三日内到洪洞县大槐树下领取免迁证，愿移民的可在家等着。于是四面八方的人汇集大槐树下，几天内竟达十几万人，老实的庄稼人还未喘过气来，便被官兵团团围住，这时才知道上当了，愿移也得移，不愿移也得移。官兵们把他们绑起来，连成长队，分别向全国100多个府县押解。那抛妻别子、依依惜别的泪水洒满了这片土地。人们纷纷折槐为记，并以图腾的方式牢牢地记着故乡的槐树，升华成一种心灵的安慰与民谣，世世代代地传唱，经久不衰。传说在当时移民的途中，人们仍幻想重返故土，为了便于以后确认，便把小脚指甲剪为两瓣。时至今日，小脚指甲为两瓣的，多是大槐树迁民的后裔。“解手”一说，也是源于此。移民时，人们的手都被绑着，大小便就得向押解禀报：“老解，我要撒尿，请解手。”次数多了，大小便就简化成了“解手”……
我的祖先也是这次移民中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
遥想当年，曹操在“许昌屯田”，下令开挖运粮河，从许昌经郾城，过上蔡，最后进入淮河。由北向南蜿蜒数百里，一是为攻打东吴做准备，二是灌溉农田。时光荏苒，山河变迁。曹操的运粮河已经干涸，与运粮河有关的地名，比如离栗门张村不远的卸载村，上蔡县华陂镇的报载村（报名载货的意思，现更名为史彭村）证明了这条河流曾经的繁华。过去陆路交通不便，水路便捷，栗门张恰在曹操的运粮河岸边。我的祖先是顺水而下，从许昌坐船而来的。据我爷爷的上几辈说，我的祖先是在天未亮时弃船登岸的，天一片漆黑，四周雾蒙蒙的。我的祖先听到有鸡鸣，并看到有灯火，用扁担挑着儿女，领着妻眷，顺着灯光寻来。亮灯的地方是现在我村村委西称为王路口的那条街。那时，我村最早的住户姓王，在王路口开家小店，以便来往的客人就餐饮马。我的祖先到王家，四周到处荒草湖泊，狐兔出没，蒿草没人。从草的长势来看，我的祖先认定这片土地也定肥沃，便在此定居下来，一代一代延续下来……
“当我读历史的时候，我总是企图渗入人类现象的背后去研究隐藏在现象背后的东西，然而我被这条规律惊呆了。”汤因比的话在我的笔记中显得异常醒目，大干世界，日月运行，总是有天道可循。或许人类的生死繁衍、吉凶福祸，也有一个潜在的规律。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说不清楚，我村最早的王路口的王家人怎么消失了？姓胡的人家在我村繁衍了几代？一个叫殷渡沟的地方是什么来历？我寻找了好长时间的家谱也未曾找到，而各种石碑的记载，除张家祠堂门楼匾牌上写着乙亥光绪年间为最早的记载外，都是一些世代口传的种种带着神秘色彩的传奇故事，真正能记在本上、印在书上说得清清楚楚的，便是后来荒年进我们村唯一的一家外姓——王家……
我们村姓张的百余年问保持纯姓，男子没有一个外姓的，并约定俗成外姓男子不得入赘我们村。一代代口传家谱“一本同善良，宗祖德克昌。和顺敬承道，礼义振家邦”。从村东到村西每家每户按家谱的辈分，见到姓张的该怎样称谓就怎样称谓，丝毫不乱，且同村男女不得嫁娶。
清初，黄河两岸闹饥荒，黄河北岸的情况比南岸的情况糟糕。草吃完了，树皮也吃完了，最后只得向黄河南岸逃荒要饭。
这一天大雪封河，四处白茫茫一眼望不到边。黄河北沿一位王姓青年面黄肌瘦地挑着一个挑子，前后筐里坐着儿女，又饥又寒的孩子坐在筐里不住地小声哭泣。王姓青年站在河岸不住地徘徊，已经等一天了，雪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