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任（1939年－ ），台大哲学系毕业，是六十年代初台湾现代主义文学运动的直接参与者。一九六六年赴美就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研究所，一九六九年获得硕士学位并通过博士班资格试。一九七一年因投入保钓运动，放弃博士学位，并被台湾当局列入黑名单。一九七二年入联合国秘书处工作，一九九九年退休，现专事写作。

我非常喜欢刘大任这批袖珍小说，一年前他寄
第一篇《鹤顶红》给我发表的时候，我一读再读，
觉得小说写到这样简洁这样深远，真可以当诗下酒
了，难怪杨牧点出“当年刘大任的诗勾画着小说的
情节，如今他的小说为我们兑现了诗的承诺”。
——董桥

自序
秋阳似酒
照水
落日照大旗
四合如意
草原狼
前团总龙公家一日记
鹤顶红
结瓜
火龙
夜萤飞舞
盆景
且林市果
猬
蝶
蛹
冬日即景
刀之祭
附录 二流小说家的自白

秋阳似酒
秋阳似酒，他们在午后四时左右进入州立公园，游入已渐见寥落。孩子们兴高采烈，忙着张罗布置，邻近的野餐烤炉上，已飘着肉香了。他一向不习惯指挥，也不想加入，便自行寻得一块略略隆起的高地，且放怀眺望。景观尚可，在苍茫淡远间。左侧有疏林一片，前方有湖水一湾，湖对岸，初染秋色的远山树冠，环湖罗列，笼罩在轻烟薄岚中。他把手帕平铺在石凳上，捶了捶腰，坐下来。他两臂前伸如象征胜利的V字，两手交叠，搁在一根乌木圆头的拄杖上面。秋阳似酒，却仍有未可逼视的毫芒。孩子们在草地斜坡上争逐嬉戏，传来喧哗阵阵。他的思绪任意飘荡，像悬在秋千架上，飘上去，沉下来，又荡出去。他的世界忽远忽近。秋阳似酒，眷顾着他浮降不定的世界。风起时，孩子们的喧哗随风去远，卷向湖岸的芦苇白雪里。风不大，偶尔扫过几片落叶，滚过他脚前。风向也不稳定，仿佛打着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左侧风来时，那肃然自成聚落的疏林，联合发出了萧萧瑟瑟之音，许是入秋未久，叶中仍含水分，还不失其滋润。他被穿越树林的风声吸引，在初听仿佛混为一体的风声中鉴别出两种音调层次截然不同的呼号：一似高歌长叹，一似低泣哀鸣。他偏过头去仔细辨认，发现那一片疏林，原是两类不同树种各自成林的并列，两个聚落之间，至少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音速超过风速，高歌长叹的风声传到时，下风处的树林还看不出风力的压迫。这一群身高大约六七十英尺的赤橡，落叶不多，树形大多完整，只向阳面略显干枯。更远处，约莫也在七八干之谱，却是向上拥身直奔的青杨，风吹过，介乎竹柳之间的叶片，纷纷倒向一边，迎空扯起了长条绿旗，连形象也是高歌长叹的姿态，待到穿越赤橡时，这壮阔的空鸣便被万千交错重叠的细柯和外缘深裂如细腰蜂状的橡叶撕成了散粒碎片，发出呻吟似的嘶嘶声来。他偏着头空想：如果现在起身，踱到青杨的左方，等回头风向调换时，或者秩序经此扭转，先碎后合的风声可能悦耳些？然而，他终于知道，他不会为此起身，正像他一进公园便独自一人走开一样，正像他这次来到女儿家里一样，明知无枝可栖还是住不下去。每次都是这样，到了最后一刻，他便起不了身，跨不出这一步去。他依旧坐在石凳上，同空想中的青杨树可能唱出的悦耳歌声相持着。秋阳似酒，虽稍嫌辛辣，却已是老炭文火，静静炖着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在这秋日的午后，慢慢炖熟。湖上有一片反光，倒影或许有，或者因为距离太远，只感觉晕晕乎乎，或者暗中正在努力，在黛绿靛蓝间掺糅游移过渡？他在远山的淡影罗列中，看出了枫丹梣朱和山毛榉的紫铜。块状的蜡黄，许是白桦，许是野樱。秋阳似酒。他的眼睛，因为暂时寻不着风的踪迹，反而渐渐合拢。孩子们喧哗阵阵，秋千徐徐荡回。他半闭的眼睛前面，有一排似有似无的黑色栅栏，他躲在栅栏后面，远远望着若即若离的世界。世界平平铺展，在一面间有枯黄羼杂的绿茵上。右前方，一只红色的飞盘，脱手而出，滑翔着，带着旋转，在空气里浮了起来，旋转着，爬升着，恰好遇合了他的视线。他忽然若有所动，看见他女儿随飞盘扬起的那一只手，落地的白鸽一般，收回了翅膀。临终前，她无力的手依偎在他掌中，逐渐蜷缩。他感觉终于团曲成拳的她的手，发出战栗阵阵的痉挛。她的体温，像一握水，从他密封不了的指缝中滴落、漏走。红色的飞盘继续回旋上升，这姿态竟是十分美好，美好如眼帘后同泪水一并窝藏的片刻岁月。第一次他感知她的身体，这掌中的甜馨，至今仍汇注在那里。也是午后，也是这秋日和煦的温度。那一阵，敌机肆无忌惮，在没有任何空防的他的城市里，天井上面的天空，还不到蝙蝠穿刺翻飞的时刻，警报便响了。她总是拖到紧急警报，好占住防空洞的洞口，好亲眼看见装载死亡的敌机在他的天空中飞近飞低飞远。那是抗战第二年，双层翅翼的那一型飞机俯冲投弹时，不仅螺旋桨的转动，甚至飞行员衣袂的飘动，都历历在目。他自知面对死亡时不曾恐惧，因为他感知她的身体。阴丹士林旗袍下，她的肩膀柔若无骨。他战栗着，不是因为恐惧。他手掌的敏感度让他透过衣服直接抚触到她皮肤上麻麻痒痒一圈鸡皮疙瘩。炸弹摩擦空气旋转降落，发出尖锐的呼啸。他感觉他的手掌里，有她的骨骼完整无缺地浮雕出来的形状。他不曾恐惧。红色飞盘越过长弧的前段滑行，旋转着，到达最高点，仍旋转着，好像在利用离心力，要甩掉不属于它不属于纯粹旋转的一切。她的手在他手掌中，相互绞紧，因为汗水而无法绞成一体。“你叫吧！大声叫！”整整两个钟头，他只会说这句话，明知愚蠢无比。整整两个钟头，他努力着，她流汗的手在他流汗的掌中。
P12－15

刘大任在本书自序中介绍，书名“残照”取自李白《忆秦蛾》中的名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两句词悲凉慷慨之余，场面浩阔，气象万千，为全书定下了基调。
《落日照大旗》是刘大任由“现代主义”转向描写现实生活之后的作品，小说主人公为国民党“遗老”吴委员、高司令，他们日复一日在牌局、棋局、交际花之间消磨时光，故事并不复杂，却试图影射整个国民党政权失败后的落寞、丧志与无聊。在小说《蛹》中，女主人公名唤“西湖”，“我”设定为青年历史学者，研究对象则是“近代知识分子从政的典范”、岳父莫老，这样的角色设定，隐约透露刘大任书写这批短篇小说时的抱负、志向——欲以小故事，探究人的内心深处的“大历史”。
《残照》所录短篇整体质量上佳，正所谓秋阳似酒，文章似酒，虽稍嫌辛辣，却已是老炭文火，静静炖着刘大任的小说世界。

小说无非是因生活咀嚼而有的滋味。所谓“滋
味”，一般指酸甜苦辣咸，大抵是外物与口舌相遇
，在大脑某部产生的变化吧。竞而成了“残照”，
那算是什么滋味呢？
凡是中国人，只要读过几年书，大都背过李白
的《忆秦娥》。据说，这个词牌是李白首创，然而
，这首词是否确为李白所写，学术界却有争论。从
该词结尾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两句看来，悲
凉慷慨之余，场面浩阔，气象万千，若非有李白的
才气胸襟，恐怕是写不出来的。
所以，“残照”的滋味，可能要超出口舌甚至
大脑的活动范围了。
收集在这里的，一共十七篇小说。大概可以这
么区分，篇幅比较长的，大约四五千字以上，包括
《刀之祭》，都是二三十岁时候写的；四五十岁写
的，篇幅一律较短，是介乎“小小说”与“短篇小
说”之间的作品，我曾经称之为“袖珍小说”。
为什么大胆使用“残照”两字作为书名呢？
当然是因为“历史”。
可是，我相信，读者初读本书，很可能看不到
什么“历史”，那又何来“残照”？
我们习惯看到的“历史”，事件、人物及其所
涉的戏剧性，大都是波澜壮阔、曲折迂回的那一种
，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点点滴滴的小故事里面，
有“历史”吗？这一层，似乎值得想一想。
有一次，接受访问，曾分析自己的创作态度说
：年纪越小，越想写些大的；年纪越大，反而想写
小的。有没有完全做到呢？很难说，但确有些轨迹
，依稀可循。
举例说，二十几岁写的那篇《落日照大旗》，
虽然故事简单，人物也简单，背后却试图影射整个
国民党政权失败后的落寞、丧志与无聊。
而篇幅相对短小的《且林市果》，铺张了半天
，其实只是要点出一种心灵状态——经过岁月消磨
的残存“革命”意识。
我感觉。我说的都是“历史”，也可以说，就
是人的内心深处的“历史”吧。
所以说，古战场固然是“历史”，人心里的那
份无可奈何与寂寞，难道不是“历史”吗？
必须向读者介绍一下，创作这两批作品时，自
己所处的“历史”背景。
第一批作品，即篇幅较长者，写作时间在一九
六五年至一九七一年之间。这几年，对于我这个试
图创作的人而言，相当关键，因为：第一，开始意
识到，写作初期全面接受的所谓“现代主义”，不
能满足社会意识逐日增强后的思想要求；其次，我
又不能完全接受流行于三四十年代的以意识形态为
主导的写实主义；为了找一条出路，自己尝试一种
新的结合，把重视挖掘内心的“现代”与强调反映
社会的“现实”，进行“混合编制”。
……
差不多二十年后，我想写个故事，纪念陈先生
。可是，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劲。文字上，很容易
滑入感伤，写法上，老是拖拖沓沓。最后想到一个
办法，把距离推远，脱离自己的身边，脱离保钓，
改为“文革”，这才解决问题。
这个经验说明，写作者与书写对象之间，如果
拉开距离，便可能创造必要的空间，不但易于控制
文字，组织结构上，更可能从容而为，以求游刃有
余。
“极简”的秘密在此。
那么，“残照”滋味呢？
必须有“历史”，我尤其重视埋伏在人心深处
的“历史”。
十八、十九世纪以来的小说，许多功能已被取
代，影像戏剧的吸引力与感染力，传统小说的形式
如何应对？几无可能，也不必要。
我们只能从文字和风格上突破。
我深信，现代小说，在人心与人心的深层连接
上，是无可取代的。
收集在这里的篇章，只是我的小小尝试，希望
抛砖引玉，引发一些讨论，那就不虚此行了。
感谢胡洪侠先生的厚爱，没有他的眼光与胸襟
，我的作品殊少可能在祖国大陆系统出版，那我多
年来的认祖归宗心愿，也就无从实现了。
感谢汪小玲女士的繁重编排工作，她的做法，
不仅深入细致，而且具有创意，恰如其分地缩短了
读者与作者的距离。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写于新泽西州雅各布溪畔

《残照》收录刘大任1967至1971年于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攻读研究所前后时期创作的7篇作品；1978年刘大任二次赴纽约定居，并于1984年展开创作的高峰期，《残照》亦收录此时期作品近10篇，分别是“成长”系列的《四合如意》，“昆虫”系列《夜萤飞舞》，“家庭”系列《鹤顶红》《火龙》《结瓜》，“移民”系列《冬日即景》《秋阳似酒》。无论是移民后的怀乡、亲子关系的互动、生命本质的叩问，刘大任借着短篇体裁，收纳丰富的内涵；各式主题取材自周遭生活，信手拈来皆是对过往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