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比入长寿／刘粹
——写在《公刘文存》编后
诗歌卷(一、二、三、四)
小说剧本报告文学卷
杂文随笔卷(一、二)
序跋评论卷(一、二)
【附录】公刘文学创作记略

这三个人，便这样地踯躅在夜深的街心，谁也不提醒谁，或是开口说句什么像样的话，间或他愤怒地呵斥一声，间或他长叹一次，一切都是无原因的，一切也都是无目的的，彼此都像失了弹性的簧条，任凭什么刺激都探不出丝毫反应。
他们不知走过了几多街坊，没有人注意他们，而他们也从不看看任何一个擦过身旁的夜行者。站岗的警士拖着那分不清身体与木棒的迷蒙的影子，没精打采地走上走下，狗的吠声都没有了，在夜的国度里，真缺乏生气。
最后，当他们走近一个弄堂口的时候，他们迟疑了步子，而且逐渐转身向那摇曳着一点昏灯的地方走去了。那是一个测字摊子，桌子边的围布被风鼓得呼呼作响，“占吉凶、卜祸福、问行旅、定终身”十二个拙劣的又大又丑的字乱动着；测字先生是一个年近五十岁的人，胡须已经斑白了，一双因睡眠不足而毫无光彩的眼睛老爱从老花镜上端翻出来看人。这也就是说，那副铜架的老式眼镜像千斤的重负一般压在鼻骨节以下来了。他背后浮动着几个人头侧着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而测字先生也就在那块白瓷板上起劲地画着什么……
他们三个走到桌边，想坐，没有椅子，于是他们一个个把胳膊伏在桌上。大家都瞪着眼睛往那瓷板上看，都想要发现什么似的，可是由那一双双游移不定的眼光看来，好像又不太聚精会神。
“这年头，穷人多啦……可是发财由命，勉强不到的……”测字先生探手进风灯框子里把灯花一弹，远远的带着同情的声调提起了话头，可是，没有回声，虽然连原来站在背后的人算起来一共有五个。
“喂，你这位——伙计气色不大好呢……怕是失意着吧?……不过，就我看来，你的晦气也快尽了……喂，伙计，快出头了吧!”测字先生向着那爱垂着头的汉子唠叨了一大堆。但是，除了其余的四个人都用了一种关切的眼光对他一射之外，毫无动静。——连他自己在内。
测字先生叹了一声，究竟这是替别人太息，还是替自己发泄，无法猜度，或许，这两种心情都有吧。停了一会，他还是鼓起精神说下去：“唉……人呀，有的想走却要爬，有的不走还要飞!……”
“可是，话又说回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呀……”
仍然是沉默，人家说石沉大海，总也得响一下呀，看样子今天夜里准没有生意的了，测字先生心里乱想着，他失望了，他几乎想叫起来，或者拉住这五个人，要他们测测字，或者问点什么。这时，他只好明明白白地说，他要求他们关顾一点生意。
“随便谈谈吧，哪一位?哪——一位?……”
背后的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而他们三个也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那个摊子。
测字先生抬头一看，多么空虚呵，他恨不得拉他们回来，不要钱也可以，只要有伴，只要有伴……
夜还长呢，他怎么熬得过?他还等待什么?
二 同一个时候，在另外一条街上，也有两个人拖着他们的影子像幽灵一般走着。他们两个是因为参加政治活动而被开除了的大学生，他们苦闷，尤其不幸的就是他们对这种苦闷又具有特别的敏感。
一个瘦长，背微微有点弓形；另一个却十分结实，不高不矮，满身都是劲，只有他的脚步在街上踏得劈啪作响。正像他们身材上的区别一样，个性也一样不同，前者有希望，但经不起失望，有着爱怨尤的脾气，对于一件事物的争取，不想彻底也不能彻底。但这精壮的一个则不然，革命的热情一如他身上的傻劲一般，那样巨大，那样永久。只顾向前不爱回头看的角儿，当然免不了会有点鲁莽。
“怎么样?回去吧……”瘦长个子的开口说了。
“当然，不回去，还有什么走头呢?”那结实的大学生这样回答。
问话的人太息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了。
他们走着，脚步快了起来，不一会，他们便停留在一家蹩脚的公寓门口，推开了那虚掩着的铁门，接着门内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抛了过来：t·谁呀，三更半夜的……”他们不理，径自进去了；随后又是一个异样的带着讥讽意味的声音答腔：“还有哪个?还不是那两位大学生!——其实，也不只他俩，这公寓住的哪一个不是夜游魂!尽是他妈的——鬼变的!”
公寓里并不静，乱哄哄的，各色各样的声音都有。
这两个人的脚步声静止在一间横有“平字八号”横额的房门口，瘦长个--．子的捞出了钥匙，开了锁，接着门重新关上了。不一会，光便从板缝里乱漏出来。
瘦长个子的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冰冷的烧饼来，递了一个给倒在床上的同伴，自己则转身去倒开水，一壁吃着，一壁喝水。当那又冷又硬的烧饼哽过喉咙时，好像咽不下去了，脸上现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于是他向那躺在床上的人说：“这烧饼真难咽下去——你的呢?不要开水吗?”
“我的，我的早吞下去了。”床上有这么个粗鲁的回答。
这种答话的语气实在太不客气，于是瘦长个子的冒火了，可是他猛然想起一句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诗句来：“真的，他是我的好同志呢，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意思生气?”结果，他只是含糊地骂了一声：“麻木!”
在他看来，他同伴的确是太天真，失学——他不管，失业——他

《公刘文存(共9册)》收录了1046首短诗，两部长诗和所附录的3组诗、歌、译稿，以及所有选入的528篇文稿(囊括了杂文、随笔、谈话录、序跋、评论及小说、剧本、报告文学等各种文体形式)，无论年少时的一派天真、热血、激情，还是嚼烂人生苦果后晚境中的冷峻审视、大胆质疑、苦苦探寻和苍然回望。
如诗歌，它是作家公刘1949至1969年以来的诗歌作品，表现了作者在这一时期思想深处的变化，如《我们的国徽》《自画像》《明天的边疆》《礼赞阿佤山》等代表作，无不表达出作家坚定的信仰共产主义的决心和对党的无比拥护之情。

诗比人长寿
——写在《公刘文存》编后
刘粹
历时四载，九卷本的《公刘文存》终于编选完毕，其
间的艰辛与劳顿唯自知。
父亲公刘少年早慧然而生活蹇涩动荡，青年才思纵横
意兴盎然，却一再遭逢灭顶劫难——反胡风、肃反、反右
派，直至被打入“黑五类”，在炼狱中几近沉默煎熬20余
年，晚年终得以恢复了人的尊严和人的意识，却又被病魔
和死神五次三番地纠缠，真可谓一生命途颠踬坎壕。然而
，生命意义中如此高昂的代价，被一个真诚而执着的诗人
化作了巨大的勇气，歌吟，抗争，沉思，探索，拷问，由
是，灵魂得以长存。
编入本书中的1046首短诗，两部长诗和所附录的3组诗
、歌、译稿，以及所有选入的528篇文稿(囊括了杂文、随
笔、谈话录、序跋、评论及小说、剧本、报告文学等各种
文体形式)，无论年少时的一派天真、热血、激情，还是嚼
烂人生苦果后晚境中的冷峻审视、大胆质疑、苦苦探寻和
苍然回望，在在都生动地证实着这一点。
先说诗歌卷。
父亲发表于1940年的第一首诗歌《悼张明》，是一首
孩童的泪水般晶莹纯洁的悼亡之作，可惜因战火，动荡，
加之年湮代远，再三努力也不曾发掘到这枚“古莲子”。
辑入本卷的开篇之作，仍是因当年书写于一帧照片的背面
而侥幸得以保存下来的《自画像》(1945年)。我两度专程
赶回故乡南昌，在江西省图书馆特藏文献阅览室，苦读馆
藏的一盘盘1949年前《中国新报》的缩微胶片(那时，这张
报纸在南方数省颇具影响，可惜缩微前已不完整)．还有部
分香港《大公报》以及《力行日报》的缩微胶片资料。聊
以自慰的是，几番努力之后，我终于搜寻整理出百十篇(首
)1949年前父亲的诗文。当年那组有名的散文诗《夜梦抄》
也在其间——1980年代，父亲也曾亲自查找过，但那时省
图自有的旧报资料更是残破不全；他也曾略去缺失，汇同
一些散文短章，整理出一册小小的“曙前丛书”《夜梦抄
》(请参见序跋评论卷《(夜梦抄)小记》一文)，不幸，小
书生不逢辰，最终，连同书稿也如一叶扁舟随大浪漩入深
潭，不知所终了。权以这辑入的64首小诗，作为诗人在
1949年前烽火连天月少小离故乡的片断青春节拍吧。
父亲一生的诗歌乐章，应该说，其高潮由前后两大部
组曲构成：前部是1950年代天真的尖新明丽高亢，以饱满
而简单的激情，讴歌着理想的未来，大张双臂热切地“迎
接美好生活中的又一个早晨”(公刘：《西盟的早晨》)；
后部则由1970年代末重试诗弦始，合1980年代以降直至
1990年代中叶，诗人终于熬过了漫漫流沙岁月而复出，并
奋力击退了一再亮出饕餮獠牙的病魔(中风瘫痪)后，熔苍
劲雄浑于一炉，诗风时明澈激越时沉郁苍茫，甚至偶有收
放自如的桀骜狂放——“噫!您，黑色闪电，烛照天地的好
一炷灵焰!”“喑默中的大喑默啊，嘹亮中的大嘹亮，孤独
中的大孤独啊，辉煌中的大辉煌。”“他只是绝对拥有真
正的王者气度，风神凛然，游弋所至，肃静回避，教一切
四脚和两脚的生物自惭形秽。”(公刘：组诗《西部蒙古》
)……诚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诗人不幸诗歌幸罢。
虽然我清晰地记得父亲这样的诗句：“呵，诗人!你的
诗是子弹也是珍珠!／应高悬于国门呵，／需深藏于武库。
”(公刘：《哀诗魂》)也由衷地欣慰于曾有诗论者慧眼识
珠，以赞赏的目光注意到它们，并以之作为其评论公刘诗
作的总纲，但我更愿秉承着父亲早在1994年《并非多此一
举》一文中的遗训，平生诗文“说好说坏，由人去”。所
以，我谨做好女儿和编者，不宜多作具象的诗评家。
愿与读者朋友分享的，倒是编选过程中的一些细节与
心结。
我用了几乎一年半的时间，编选并一行行录入成诗歌
全卷。就中自有美的共鸣，却也有伤恸的颤栗。譬如，父
亲真正的“遗诗”，非《青烟》《夕阳和减法》两首莫属
。且引上一段发现并补录这两首诗时就手记录的文字吧，
彼时彼刻我内心情感的风暴也无需对诸君回避——
这两首诗是父亲真正的遗作!父亲在生前从未向我提到
过、谈起过，老人肯定是怕我读了伤心!直到今天，今天，
2012年12月的14号，我搬出父亲当年写作用的“科理”机
子来查找检读软盘，才从尚能勉强打开的软盘中读到了它
们(许多盘已是“不良于读”)。
爸爸啊!您走十年了，可我读它们还是伤痛不已，边打
字边止不住流泪……
前一首，1999年秋，那年我突发重度的颈椎病，不幸
瘫倒在您眼前……我知道，女儿突来的重病，才是对您最
大的打击!那之后，这场打击的阴影一直深烙在您的心间。
对不起!爸爸，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我从没病过!
后一首，自是您默默地写于家中。2000年的7月，距我
们父女第二度同住院、同出院方过三个来月；而就在此后8
月末的酷暑中，您却因又一次的脑梗入院抢救!……直到翌
年7月20日出院径飞杭州，正如诗中所言：“而我也将奋力
跳上一跳，跳上一跳”!哦，我亲爱的父亲!
能佐证诗人暮年壮志，直如夕阳般“也将奋力跳上一
跳，跳上一跳”诗句的(不幸，一语成谶，此句有如诗的谶
言!)，正是那些回眸人生的最后数章：《此生》《天堂心
》《生命的大诗》和《不是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以及
写于2001年8月暑天杭州的序言《永不碇泊却永不拒载的西
湖诗船》。
《杂文随笔卷》。
开篇的《“一半”哲学》(1945年底)，或许正是大学
时代公刘杂文的笔锋初试?在未能查寻到更早的资料剪报之
前，谨以此作为青年公刘的杂文随笔……总是回旋着前行
的，而岩礁，则恰恰总是“保留自己的顽固姿态”／“厕
身于这群峰笔立的／前哨头排”(公刘：《张家界》)。
稍稍需要略作补充说明的是，父亲于1949年前的诗文
写作，尤其是他奋斗于香港时期的创作，能收入本书的篇
章资源十分有限。原因无他，实在是时代更迭，人世沧桑
，许多的许多已无从稽考(仅是那用过的二三十个笔名，晚
年的父亲也已淡忘近半)。就我所知，在香港的那一年半期
间，因为时事需要，因为斗争需要，更因为革命需要，诗
人的诗作反而可能是相对较少，而杂文、时评、政论、影
评、寓言、讽刺剧、学运概况、时事通讯等等大量的“匕
首”“投枪”“号角”一类，恐怕居多。如今回首，无论
遗落了多少夏花秋叶，俱已湮入时光，化作了春泥。春泥
，也许正是那一阶段众多文字的最好归宿。
作为结语，我想说：生命的局促，正彰显出灵魂的疏
放。
诗比人长寿。
2014年3月26日_31日初稿
2014年4月16日，电脑重装系统后改定
《公刘文存》编者附志：
尽管在本书的编选过程中，事无巨细，基本乃是“一
个人的战斗”，然而有许多相识或陌生的师长、朋友们，
对此书都曾给予过诸多的关注与询问。各位的鼓励，正是
我埋头工作的最大动力。谢谢你们。
我特别要感谢的是：长天老师和德平兄。
2010年，长天老师在得知我为家父文集的编选所作的
初步构想后，便给了我热情的鼓励与指点。尤其是2012年
10月22日下午，我到瑞金医院去看望他，长天老师用他那
特有的柔和语调，在回答完我对他病情的关切和了解之后
，依然特别关心地询问了文集编选工作的进展和我自身的
健康状况，并一再嘱咐我，返皖后就将家父的遗稿《联邦
德国见闻录》以电子文本的形式发给他。看出我有顾虑，
怕影响了他的治疗和休息，他又微笑着说：“没事，我慢
慢看；我也很怀念和你父亲一起在德国的日子。”音容宛
在，斯人已远。这份真挚的情谊和如兄长般的关心，我当
铭记终生!同时，十分感谢上海作协和华语文学网为本书提
供了另一个全新平台，感谢建民兄的信义与担"-3。
在《公刘文存·诗歌卷》所收入的1046首短诗中，有
近2／3的电子录入稿，曾烦请德平兄帮忙厘订校正，使他
在含饴弄孙的辛劳中又平添了一宗辛苦。虽说我们已是35
年的朋友了，但似这样不事张扬的切实援手，依然使我十
分感动。深谢。
而这部散发着墨香的厚重的9卷本《文存》得以问世，
我又必须特别感谢身边的两位朋友：杨屹老师和许春樵君
。没有他们两位的持续关注、默默支持和热情引荐，本书
的面世或将再费一些周章。
多谢万直纯先生、朱寒冬社长和岑杰先生。多谢安徽
文艺出版社为策划、编辑、设计、出版发行本书各各付出
辛劳的每位朋友。没有诸位的努力，我们此时便无法享受
书页轻揭漫卷，品茗细读犀文美诗的快意。而我本人，正
是一个更习惯于随意浏览或细细品读纸质图书的“OUT”一
族。
记得闻一多先生曾用“戴着镣铐跳舞”一语，以状现
代格律诗之关。有趣的是，令我对之产生强烈通感的，却
每每生发于为父亲编选、出版文著之时。读者朋友倘能用
心从此书中窥豹一斑，许多事自不必细说。
愿未来我们的视野更开阔，使思想任驰骋、才华尽挥
洒、歌哭坦相陈。
2015年12月29日补定

《公刘文存(共9册)》系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公刘先生一生创作之诗文集大成者，虽非全集，然已囊括了作家一生自1945年至新千年以降的重要诗文。
诗歌卷所辑入的1046首诗歌、两部长诗以及所附录整理的长诗《阿诗玛》、古今译及歌词选，正如大多数评论家所言，有着如云似火的清新、激越、深沉和收放自如的雄浑。
而杂文随笔同序跋评论两卷所收入之498篇长文短论，则在在体现着作家的真诚、睿智、学识和虽九死尤未悔的执著大爱与人格胆识。小说剧本报告文学部分，量虽不多，但从中，我们同样能感受到作家爱国爱民的一腔碧血和忧患之思，还有作家所呈现出的多面才华。